第 91 / 1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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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仪容:这世上怨侣万千

赵光义比你高上许多。

  他一身宽袍缓袖,只要你别太舒展身体,都能被他严严实实地遮住。

  虽然事出紧急,但你身手顶尖,这么莽撞地冲过去,还一点都没碰上赵光义的身体,只闻到他身上极淡的香气——像是白术药香混了书墨气息,温温沉沉地笼下来。

  你藏在他身后,从衣袍的缝隙里只能看见门口漏进来的光,白晃晃的,被门框切出一条锋利的边线。

  ——是谁?

  你心脏砰砰跳。

  其实来人的身份你已经有了预设:这地方能如此直接推开晋王殿下房门的,其实只有那一个。

  但是怎么会这么快??

  你感到不可抑制的慌乱。

  赵光义显然拥有和你同源的紧张,你感觉他肩背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但即使这样,他依旧不忘稍微调整了下姿势,将自己正对门口,直面来人,以方便你躲藏。

  晋王殿下真对得起他的名字啊。

  你感到一股复杂的情绪,身旁人的光明磊落、有情有义仿佛是一滴墨水,将你心胸中的静水也点染出丝丝缕缕的墨色。

  要是没藏住。

  就说是你挟持赵光义的。

  你暗暗下定决心。

  忽然,你感觉赵光义僵住的肩背微微松下来些许,幅度极轻,若非你们距离太近,几乎不可能察觉得到。

  你听见门口传来一声理直气壮的“喵!”

  赵光义回手想示意你换个稳妥些的地方躲,轻拍下去却拍了个空。他稍稍侧身,用余光迅速地扫了一眼,发现身后已经空无一人,倒是垂下的豆青色帘帐弧度很小的晃动着。

  你既然已经藏好,他立刻从容下来,沉静地注视着面前这只张牙舞爪的小猫。

  这是只黑白花色的大猫。它没想到室内会有活人,撞开房门之后反而停在门口没冲进来,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缩成两道细线,暂且和赵光义对峙着。

  这猫自顾自地弓着背,尾巴炸得像根毛笔,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分明是在恐吓。

  赵光义:“……”

  赵光义扬声喊人。

  他一出声,黑白色的大猫更是应激,发出一声尖锐的“喵嗷”,旋即一个纵身跃上书案。黑漆案面上整齐叠放的几卷文书被它的爪子带得散开,边缘的宣纸“哗啦”一声卷起来,飞出去两张。黑白两色的尾巴一扫,将案角的一方青瓷笔洗掀翻在地,“啪”地碎了。

  赵光义闭了闭眼。

  门外传来一阵疾步声。

  这回进来的是个婢女,额上沁着薄汗,显然是一路追过来的。她进门第一眼就看见这猫在内室胡作非为大闹天宫,几乎是扑过去的。

  “小雪花!”她一把将猫捞进怀里,右手利落地制住猫的两只前爪,左臂圈住猫的后腿,将它整个兜在臂弯中。小雪花在她怀里蹬了两下腿,终究没能挣脱,气鼓鼓地把脑袋往她肘弯里一埋,不吭声了。

  然后婢女立刻抱着猫请罪:“奴婢无状!冲撞了殿下!”

  赵光义垂眼看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只道:“起来吧。”

  婢女却没敢起身,道:“殿下恕罪。王都知说官家想要一只黑白花色的猫,奴婢想着偏殿里偷偷养的这只也是黑白色的,就寻思着将它收拾齐整了送过去。谁知这畜生不识抬举,闹成这样,奴婢罪该万死。”

  赵光义道:“知道了。”他顿了顿,语气平平,“这里不必收拾,出去吧。”

  婢女一怔,小心翼翼地抬头:“殿下……奴婢们好歹把碎瓷扫一扫,万一不小心割伤了——”

  晋王殿下正要开口说什么,两个人忽然一起听见屋子深处传来“哐”的一声轻响。

  婢女想:大概是里面那扇槅扇被风吹得开合了一下。

  但是晋王殿下忽然丧失了耐心似的,只短促地重复一遍“不需要,把门关上,出去吧”,接着便掀了帘帐往里走,豆青色的垂帘在他手边荡开一道弧线,身影晃了晃,整个人没入了帘帐之后。

  晋王殿下的轮廓在逆光里显得格外分明。

  他有一副极好的皮相,从额到鼻尖的线条利落干净,偏偏皮肤白皙、眼哞风流,既不显得过分刚硬,又没有半分柔弱的意思。

  大约是急着往深处去,他的肩背微微前倾,腰间的金衔玉蹀躞带随着动作一闪,玉扣上流转出一线温润的光,又旋即沉入衣褶的阴影里去了。

  那件深紫色大袖袍在内室昏昧的光线下敛去了日间的张扬,帘帐后面若隐若现的床榻彰显了场景的私密,给这抹紫色增添了暧昧的意味。

  御苑中的仆从婢女都是久不见人的,她连忙垂下眼,依言向后退去。

  退出门外,她正要躬身去关,忽然余光扫到门口多了一道影子。

  门槛外面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那人肩背宽阔,穿了件淄黑色的圆领大袖襕衫,质地是厚重的素罗,下摆处以𫄸色滚边。腰间系着一条黑色鞓带,并无过多金玉装饰,倒显出十足威仪和沉郁。

  官家怎么亲自来了

  她的膝盖几乎是本能地往下弯。

  “官”字已经滚到舌尖了,但那人侧了侧头,示意她安静。

  婢女连忙把那个字咽回去,下意识去瞄官家的脸色。

  官家的长相乍一看和晋王殿下有七分相似,只是肤色比晋王深些。但他身上没有晋王那种书卷气和精雕细琢的贵气,而是威严的、粗粝的,另有一种粗狂的意味。官家的肩背宽阔,撑得衣料笔挺。腰收得紧,銙带以下袍摆散开如帷,衬得他腿长身直。

  婢女怀里的小雪花大约也感觉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气息,方才还耀武扬威呢,此时缩在她肘弯里乖巧得很。

  官家伸手接过那只猫,指腹轻轻擦过小雪花耳后那一小片软毛,动作笨拙却小心——一个半辈子拿刀握枪的男人,摆弄起这样一只小东西来,倒显出几分生疏的珍重来。

  小猫试探着往前探了探脑袋,鼻尖轻轻嗅了嗅官家指缝间的气息。它的胡须抖了抖,然后居然把脑袋往那只大手里拱了一下。

  官家脸上浮出浅浅的笑意,笑意中带出一种近乎纵容的温和。

  婢女柳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旋即想起王都知嘱咐过的

  她要侍奉的那位贵人还是年轻女子,情绪不大好,她务必要小心体贴。

  若不是官家又提起要寻只黑白色的狸奴,她又恰好养了一只,本来她已经到贵人跟前去了。

  听说贵人昨夜才承了幸,现下情绪不好,那似乎……似乎是不情愿的。

  官家这么上心,又不见有封妃的诏书,怕是有些内情在里面。

  这么说,这猫应当是寻来去讨那位贵人欢心的。

  官家托着小雪花的肚子,将它捧在胸前,一下一下地顺着猫背上的毛,对它寄予厚望似的。

  眼看着官家不打算将猫还给自己,柳吉退到一边,给官家让开路来。

  官家揣着猫,果不其然直奔东边的便门去了,也不管这个门平日里是仆役才走的,眼见着是打算抄最近的道路朝暖阁的方向而去。

  柳吉加快脚步跟上,心中忽而想到:官家今晚还会宿在贵人那里吧。若是贵人依旧、依旧不情愿,那可怎么是好?

  她自觉手脚利索、胆大心细,若不是如此,王都知也不会在一众人中挑中她。可柳吉这人偏有个受不了人哭的坏处。平日里小姐妹们嘤嘤假哭两声,就能哄得她去帮着干好一会儿活。

  若有、若是贵人哭了呢?

  官家正值壮年,那么多年没听说过有妃子,从前又是有子女的,想必熟练且凶猛,闹起来没完没了。

  贵人这么年轻,哪里受得住这些,只怕是被磋磨狠了。

  那、那今晚扶着贵人去洗浴时,贵人没了力气,娇弱地靠在她怀里哭怎么办?嘤嘤嘤地哭怎么办?哭起来不出声又怎么办?

  柳吉预先为难起来,心脏砰砰砰地跳起来。

  她正胡思乱想着,忽听见官家在廊前停下脚步——这个地方正好能看见最偏僻的车马门——向旁边人问道:“晋王的车马怎么停在这里?他今天不是从围猎场直接过来的吗?”

  一边的内侍道:“晋王仪容有碍,来换了衣服才去见官家的。”

  官家道:“我知道。但是怎么会在这个门?”

  赵匡胤说完这句话,脑海中忽然闪过方才扫了一眼的内室。

  他刚刚急着走,不想同胞弟打照面,所以刻意让女使别出声,也没去多想弟弟换衣服的事情——反正这小子本来也换得勤。

  现在想来实在不对。

  阿义素来喜洁,方才为什么不要女使收拾室内的一片狼藉?

  赵匡胤一下子沉默起来。

  他想起那晃动的纱帘和模糊朦胧的室内光线。

  内侍对御苑的结构方位哪有赵匡胤本人熟悉,一下子被问懵了,不明白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好在赵匡胤也没心力去注意其他人了。

  赵匡胤想,对啊,他怎么会一门心思地觉得你对胞弟心如止水呢?

  你昨晚这样不情愿、这样排斥他,还能是因为什么原因呢?

  素来嫦娥爱少年,他凭什么觉得在他和阿义之中,你的心必然偏给他呢?

  这个瞬间,赵匡胤恍惚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

  赵匡胤的手还搭在大猫的背上,指节却慢慢收紧。猫察觉到那只手失了温柔,力道压得它脊骨生疼,喉咙里滚出一声不满的呜咽,回头就是一口。

  牙刺入虎口边缘,尖锐的刺痛。

  猫趁机挣开他的手,四爪蹬在他前臂上借力一跃,无声落地,头也不回地钻进旁边的冬青丛里,黑白相间的尾巴尖一闪,就没了踪影。

  虎口处缓缓渗出血珠,挂在皮肤上,迟迟不肯滚落。

  他看着那颗血珠,忽然想起入冬的时候阿义不含恶意地说过哥你胖了些。那时他还不以为意,觉得他都这个年龄了没什么好爱漂亮的。现在想来只觉讽刺十足,可笑得很。

  在你眼里他是什么样子的呢?

  一个不成模样的中年男人,仗势欺人,硬逼着你去回忆你根本不记得的事情。

  你有了阿义的孩子,阿义为了你冒犯顶撞他。你和阿义甚至冒着千难万险,也要想办法见上一面。

  他一个人在这里自说自话,仿佛美满故事里搽上八字墨线的狰狞反角。

  赵匡胤:“……”

  他眨了眨眼,才发现身边的内侍和婢女不知什么时候全跪下了,大气不肯出,也不敢抬头。

  赵匡胤真是为你和他当下的境地膛目结舌。他怎么沦落成了你的仇人呢?你和他爱过的呀。

  可是,如果现在不纠缠下去,他和你就真的没有可能了。

  这世上怨侣万千。

  赵匡胤的脸色难看极了,可他最终还是转身迈出了这一步,决定去推开那扇刚关上的门。

  脚下那条青砖廊道在下午的日色里延伸得笔直,他走在其中,肩背笔挺,靴底落地的声响又快又沉,一声接一声,不给人喘息的空隙。

  内侍几乎是在小跑着追赶。

  这段路有些长,但他比去时的速度要快得多。

  门被赵匡胤一掌推开。

  门扇撞上内墙的铜勾,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赵光义刚从屏风后面出来,打眼看见了兄长,有些惊讶,但立刻便迎了上去。

  晋王殿下刚换过腰间的蹀躞带,袍子的领口压得不够齐整,左侧的衣领微微翘起一角。也没人帮他抚一抚,或者提醒提醒他。

  “哥!”赵光义的声线微微上扬,听着甚至心情不错,“我正要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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