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2 / 1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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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2 章

情私起争端:吵到快打起来了。

说实话,赵光义的表情其实还是很正经的——甚至可以称上一句镇定自若。

  他声线里的那点细微变化,若是落在旁人耳中,最多只觉得晋王殿下有点惊讶、有点窘迫。

  这情绪反应也是合理的,毕竟他衣服都没穿好,官家就忽然闯进来了。

  但是赵匡胤还不知道他。

  他们兄弟二人虽然是同父同母,但差了整整十二岁。少年时期的赵匡胤甚至一度被母亲抓去帮忙深度育儿。从小看着胞弟长大,近些年又将他带在身边当成储君培养,赵匡胤对赵光义那可真是了解得透彻干净。

  晋王殿下这一点点挑起的声线变化底下,绝对暗含着一双神清气爽、春风得意的狐狸眼。

  赵匡胤被气得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勾引嫂子是吧。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是吧。

  之前来的路上,赵匡胤还觉得自己有猜错的可能,心里的生气是光多于焰、随时准备熄灭的,那种生气不能等同于真火。

  现在看见赵光义脸上反常的好气色,瞬间就把赵匡胤的猜测全部坐实了——这小子昨日才被叫去警告了一顿,告诫明白了他和嫂子绝无可能。

  若不是刚刚见了他嫂子,和他嫂子互诉衷肠、深情款款了一番,知道自己大有前途,哪来这样一副自在快活的模样。

  赵匡胤心里的火苗一下子窜了老高,简直要把这个暗沉沉的下午都烧穿。

  内室光线昏昧,但赵匡胤这副表情实在是太扎眼了。

  赵光义的表情转为微怔

  他很少见到兄长这副神色。兄长那双惯常带着几分倦怠笑意的眼睛里,此刻都不算乌云团聚,简直立刻就要暴风骤雨电闪雷鸣了。

  骤然见了熟稔的亲人没见过的表情,总叫人感觉眼前的这个人十分陌生,像是忽然不是自己的兄长了一般。

  赵光义昨晚就深切怀疑那个妖道作祟,眼下看见了全然陌生的兄长,简直觉得丝丝缕缕的恐怖漫上来。

  “哥?”赵光义又唤了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脚步没停,仍往赵匡胤面前走,抬手要去扶他的手臂,“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快宣御医罢。”

  “我身子好得很。”赵匡胤打断了他,避开了他伸来的手。

  这个动作的意义很明确。

  赵光义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停顿了一息,而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他习惯性想背在身后,忽然想起现在是在兄长面前,还是垂在了身侧。

  他的脊背比方才更挺直了些,目光坦然地回视着赵匡胤。

  赵匡胤看向自己的胞弟。

  赵光义的那张脸年轻俊朗,带着一种他这个年纪的男人早就不具备的光洁白皙。

  他也曾经拥有过这样相似的年轻气盛的一张脸的,受尽了命运的优待,被心上人捧着细细地吻过,亲吻完盟誓着永不变心。

  赵匡胤猛地想起那一次的誓言

  他逼着她问到底最喜欢自己哪里,她嘟嘟囔囔不好意思地说最喜欢他的脸。

  是了。说不定她是因为阿义长得像他,才对阿义有些情分。阿义是他同父同母的胞弟,与他自然是容貌相似的。

  她和他会到如今这样的地步,都是因为阿义仗着这张脸蓄意引诱。

  “赵光义。”赵匡胤道,“我什么时候教了你阳奉阴违?”

  这句话简直是从唇齿中碾出来的。

  赵光义瞳孔猛地一震,他太久没听过兄长叫自己的全名了。

  “我问你话。”赵匡胤的语调锋利,“我什么时候教过你,兄长说的话可以当面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当作耳旁风?我昨日同你说的话,你是听了就忘了,还是觉得反正我不会怪你?”

  赵光义被一连串的问句压得一滞,立刻道:“哥说的话,每一句我都记在心里,从不敢忘——”

  赵匡胤没给他说话的时间,逼问道:“……她人呢?”

  赵光义的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跳。

  “什么人?”他反问,迎着兄长的目光,不卑不亢道,“哥在说什么?我这里只有方才一只不听话的猫闹了一通,刚打发女使出去——”

  “赵光义。”赵匡胤毫不留情打断了他的话,“你今天一定要领一个忤逆犯上、目无尊卑的罪名走才心甘情愿是吗?我教你的东西你都忘到阎王殿去了?”

  赵光义:“哥说的这是什么话?哥教的什么东西我没记住?”

  他丝毫没有躲闪,眼睛里没有半分心虚。恰恰相反,那眼眸里面有一种理直气壮的、近乎悲悯的神色,明亮得灼人,看自己的兄长像在看一个因身体不适而不得不喜怒无常之人——即使被攻击和中伤的是他自己,他也怀着微妙的慨叹,反过来去担心至亲之人。

  赵匡胤今天真是被胞弟惹毛了。

  他冷笑两声,道:“你还有脸提。我昨日把话同你说得明明白白——不准去肖想你嫂嫂、不准去碰你嫂嫂——”

  “哥,”赵光义开口道,“你昨日同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就想说了——她明明是我的心上人、是我的未婚妻,你如今霸着她不放,反倒来说我勾引嫂子?”

  “你的未婚妻?谁给你许的婚?谁允的婚事?你的父母之命在哪里?你的媒妁之言在哪里?你的庚帖在何处?”

  赵匡胤的声音沉下来,轰隆隆得简直叫人听不清楚,像是猛虎在发起扑咬之前,先伏低了身子,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闷吼。

  “她应了我的。”赵光义道,“本来这次冬狩便来求赐婚。可哥你拿她当嫂嫂的替身,她明明不愿的,哥你不能——”

  “我没有把她当成替身!”赵匡胤骤然拔高了声音,“她就是你嫂子!”

  赵匡胤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的眼睛中,眼白的部分泛开了几道细细的血丝。

  “我没有把她当成替身。”赵匡胤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这句话从喉咙里推出来,“她就是她。她就是你嫂嫂。她回来了,她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她——”

  “她今年不过二十岁!怎么是嫂子!”赵光义的声音也提高了不少,“她根本不记得你!她怎么能记得你?哥!你想一想啊!”

  “我同哥说那是我的心上人,哥说她是你嫂嫂。我同哥说那妖道有问题,哥怕是被人蒙蔽了,哥对我不屑一顾,以为我说的都是胡言乱语。”赵光义的眼底烧成两簇明亮的光,“从头到尾,哥只听你想听的,只信你想信的!这么多不对劲的地方!这么多说不通的地方!哥!你怎么就看不出来是有妖人从中作梗!”

  眼看兄长无话可答,赵光义趁势向前逼道:“哥!她答应嫁给我了的。哥,无论如何,你不能这么对她……”

  “闭嘴!”赵匡胤忍无可忍,喝道,“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

  赵匡胤的目光钉在赵光义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孔眉目清俊、明秀无匹,谁看了也要夸一声好一个绝世的美男子。

  这样的俊美容颜,怜惜专注地看过去,任是哪一名女子也忍不住将心中的委屈都细细诉说出来了。

  更何况她腹中还怀着他的孩子。便是那孩子也要纠缠着母亲去接近生父罢。

  赵匡胤心里那团火越烧越烈——烧得他胸腔里那口压了许久的气猛地蹿上来,蹿到了头顶。

  他猛地侧过身,右手在书案上横扫过去。

  一方青玉镇纸被他攥在掌心,那东西沉甸甸的,冰凉的玉面贴着他滚烫的指腹,触感分明。他想也没想,抬手便朝赵光义的方向掷了过去。

  那方镇纸在空中翻了一道,带着风声,砸在赵光义的左肩上。

  青玉撞上肩骨的声响沉闷而脆,赵光义的身形猛地一晃,整个人往右侧偏了半步,钝痛从撞击点蔓延开来,顺着肩颈一路炸到指尖,连带着整条手臂都麻了一瞬。

  他咬着牙,下颌绷出一道极紧的弧线,但没有发出痛呼。

  赵光义迎着赵匡胤那几乎要把人钉穿的目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撩起衣袍下摆,双膝落地,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地面的青砖冷而硬,一地的碎瓷没有打扫,他跪下去的时候也不管会不会碰到细碎的瓷刃,膝盖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赵匡胤的太阳穴还在跳,他逼着自己不要继续发火,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弟弟——赵光义的后背挺得笔直,脖颈微微前倾,像一杆被雪压弯了却不肯折断的青竹。

  “臣弟有罪。”赵光义开口,“请官家责罚。”

  赵匡胤冷道:“你有什么错?”

  赵光义道:“臣弟指斥乘舆,为大不敬之罪。”

  赵匡胤气得笑出声来了。

  指斥乘舆的意思就是“公开指责圣上本人”,全称是“指斥乘舆,情理切害”。虽然是“十恶”重罪,可判斩首,但算是个口袋罪,核心在于惩罚对君主的冒犯,并不代表着触犯此条律法的人做错了什么,只意味他冒犯了圣上。

  他这个胞弟哪有一点真心实意认错的意思?那双垂着的眼睫底下,分明还是那副理直气壮的、觉得兄长被人蒙蔽了的神色。嘴上说着"臣弟有罪",心里恐怕还在想“哥你什么时候能清醒清醒”。

  赵匡胤深呼吸了几次,念了好几遍“阿义也是出于担心”,又回忆了好些年少时和胞弟共有的记忆,才把那股已经冲上头顶的火硬生生压下去半寸。

  赵光义继续认错:“官家的教诲,臣弟绝不敢忘,必然时时念诵。”

  赵匡胤讥讽道:“你有什么不敢的?你分明什么都敢。”

  赵光义要说话,赵匡胤一摆手,制止住他的话语,直接道:“我问你,她人呢?”

  赵光义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脖颈微垂的姿态恭谨而端正

  "臣弟不知官家在问何人。"

  赵匡胤盯着他,忽而缓慢地说:“你在拖住我。”

  拖住他,让他不要去找她。拖住他,让她有时间离开。

  她恐怕早就离开了。

  赵匡胤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见赵光义满眼的坦荡,满眼的知其不可而为之。

  是,在阿义眼里,赵光义做的事情都是光明磊落、为了兄长好的事情,他不惜触怒君主也要说的都是铮铮之言。

  他的胞弟这样重情重义,为了她犯重罪被责罚也咬牙硬撑,毫无不甘不愿之色。真是一个刚硬不屈、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啊。

  赵匡胤想

  好好好。他倒是在她的故事里成了这样一个狰狞的角色。

  他的胞弟和他的心上人眼见着是要成对成双了。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交替落地的细小声响,“嗒嗒嗒嗒”,那声音由远及近,迅捷又灵巧。

  一道黑白相间的影子从半开的门里蹿了进来。

  是那只叫作小雪花的、黑白色的大猫。

  它不知从哪个角落跑了回来,又一头撞开了虚掩的门扇。

  冲进来见了这满地狼藉和剑拔弩张,它立刻把背弓了起来,喉咙里滚出一连串惊惶的、短促的"喵嗷喵嗷"。

  赵匡胤看了看它,朝它伸出手。

  他的声音低下来,温和得几乎不像方才那个雷霆震怒的帝王了:“……来,过来。”

  那只猫看着他。

  它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昧的光线里亮得像两粒烧红的铜珠,猫的鼻尖翕了翕,像是从他指间嗅到了什么让它十分不安的气息,猛地掉过头去,像一道黑白色的闪电,消失在了门外,彻底没了踪影。

  赵匡胤的手悬在半空,还保持着那个“过来”的姿态。

  本来是你与他少年夫妻、情深义重的。

  赵匡胤脑中只有这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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