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3 / 1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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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 章

如意:……都怪他。

廊上候着的几名内官年龄都不大,品级也不高,侍奉没几年,哪见过这样的阵仗,眼下脸都齐齐白了,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脚下那一小块砖缝,头都不敢抬。虽然天气寒冷,但俱都出了一身汗,两条腿打颤打得几乎站不稳。

  赵宋的宦官管理沿袭了唐五代的旧制,由两个并行的机构组成

  掌管宫廷内的杂役、洒扫等一般性事务的内班院;负责更贴近官家的宫廷核心内部侍奉工作的内中高品班院。

  宦官乱政的殷鉴不远,即使赵宋立国之初战争频繁,官家也没有延用晚唐五代让宦官直接统兵监军的传统。

  不仅如此,官家直接明确规定了在宫中供役使的宦官人数不得超过五十人。

  宫中除了官家并没有其他正经的主位,这五十人甚至绰绰有余、大有余裕。

  但是昨晚,这套运转自如的内官体制忽然捉襟见肘起来。

  官家到御苑来,只带了王都知和几个惯用的侍奉官。

  现在那几个侍奉官全被拨到挟殿去围着贵人的衣食住行团团转了,王都知则去忙挑选女使的人事工作了——这真是个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活计。官家久居行伍,不习惯女使侍奉,宫中并没有太多得用的婢女。

  宫中留守的副都知等人也没法临时拨过来用,因为要预备下贵人即将入宫居住的殿宇和配套的待遇——据官家的口风来看,贵人的规制待遇直接对准官家的待遇了,大家私底下都悄悄说官家既然这么喜爱怕是要封后了——宫中忙得人仰马翻。

  因此,现在贴身跟着官家的,都是御苑里原本备着的内官——他们连官家都没见过几次,不清楚官家和晋王的脾性,现在骤然听了这样的雷霆震怒和天家龃龉,都怕得和小鸡崽子似的,大喘气都不敢,更别说机灵些拦住往内室闯的大猫了。

  几个小内侍眼睁睁看着猫蹿进去,差点叫出来

  里头是天子在训储君,内侍们没有命令跑进去抓猫,简直是找死。可放任一只畜生在官家面前乱闯也显然不合适。

  怪道说伴君如伴虎,怎么到处都是寻死之路啊。

  内侍们怕得哆哆嗦嗦,不知怎么办才好。

  万幸那猫很快又跑了出来,也没听见官家因为这猫生气。

  几个没什么工作经验的小内侍又继续没有眼力见地杵在廊上发抖了。

  直到官家出声,让他们去宣御医,又唤人来打扫。

  有事情做总比没事情做好,几个小内侍这辈子没有这么眼疾手快抢活干,滴滴嘟嘟像小火车一样开了出去。

  抱着木匣的内侍在众人之后进屋。

  屋里很安静。地扫了,书案扶正了,屏风收起来了,帘帐也全都挽在挂钩上了。虽然天色迟了,下午的日光都快走完了,但看着倒是比先前要敞亮些。

  官家背对着门口站着,面朝北窗。

  冬月的日色灰蒙蒙的,光带着冷意,勾勒得官家的模样格外沉郁。

  晋王靠坐在书案边,一名面生的御医正轻手轻脚地绕着他忙。

  晋王的上半身微微向右侧倾斜着,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右边,左肩悬空着不挨任何东西,显得姿态有些散漫,几乎不像那个素来仪容端方的储君。

  内侍蹲下身,开始用绢布去捡拾地上没被扫起来的碎瓷,动作利索而安静。一片一片遗漏的碎瓷被收进木匣里,互相碰撞发出极细碎的叮当声,在这样沉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御医诊完了,对着赵匡胤的背影躬身道:“官家,殿下肩上的伤,臣已经仔细看过了。关节活动虽有些受限,但那是肿痛所致。骨头无碍,只是皮肉上的损伤。”

  他说到这里,语气更缓了些,是在斟酌措辞:“话虽如此,殿下这处伤,还是有些需要注意的地方。肩井穴附近筋脉密集,眼下肿得厉害,瘀血渗在皮下,第一二日最是难受。臣会开一副外敷的药膏,早晚各换一次。另有一副内服的汤药,活血化瘀的方子,一日两剂,连服三日,把瘀血散尽了,疼痛便能大减。”

  赵匡胤终于开了口,语气平静:“听到了?回去好好用药,别不当回事。”

  赵光义靠坐在矮榻上,垂着眼,低低地“嗯”了一声。他没有抬头看赵匡胤,声音也是平的:“臣弟记下了。”

  赵匡胤道:“没大碍就好。你且回去歇着吧。”

  赵光义垂手站定,朝赵匡胤的方向微一躬身,道:“臣弟告退。”

  赵匡胤终于转过身来,却是对一边的内侍道:“太阳下去了,外面冷。”

  小内侍呆呆的反应不过来,有些害怕地瞅着官家看。

  赵匡胤于是只好把话挑得更明:“把那领貂裘拿过去。”

  小内侍终于明白过来,双手将官家的那领貂裘取过来,捧在手里,又快步走到门边,递给了晋王殿下。

  短暂的一瞬沉默之后,赵光义没有推辞。他抬起右手,接过了那领貂裘。动作不算太利落——貂裘沉甸甸的,毛皮厚实,一只手接过来有些吃力。

  小内侍忙帮着将裘衣往他肩上披。

  厚实的墨黑毛皮裹住了晋王的肩背,深色的毛领衬着他的脸白皙如玉,真是好一个神清骨秀的美男子。

  赵光义又说了一遍:“臣弟告退。”

  才退了出去。

  屋内收拾的内侍也陆陆续续完工了,安静地躬身退出去。

  暮色降下来了,御苑里各处的灯已经次第亮起来,远远近近地浮在暮霭里。

  赵匡胤心想,也不知道她穿得暖不暖和。

  他心里牵痛,一颗鼓动的心脏压在一根纤细的丝线上,累赘肿胀得难受。世界像一具巨大的尸体。

  可是赵匡胤转念一想,阿义行事妥帖,应当不会让她缺衣少食。他这个胞弟头一次知慕少艾,眼下估计不知怎么稀罕才好——赵匡胤自己当初暗自倾心的时候,那也是神魂颠倒目眩神迷,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可这么想来,不仅没有起到安慰的效果,反而将那根细线往上一提。赵匡胤的心脏立刻被割得涌出鲜血。他身体上最鲜活的就是血液了,汩汩地往外涌,将他的身体都冲洗得有了旧年的灵敏触感。

  他想起昨夜她柔软的掌心覆盖在脸上的触感,一时间都觉得有些痴了。

  她把他想得那么坏。

  他难道真会抓她回来吗?

  她想做什么他难道还能不顺着她吗?

  他有过的最坏的心思也不过是想让她继续爱他。

  算了。

  ……不要和他反目成仇。

  赵匡胤走到门口,见小内侍愣头愣脑地跟上来,立刻明白没有明确吩咐,他们没反应过来要去正殿给他拿件新的裘衣过来。

  他懒得把这事挑出来说或者去责罚谁,只道了声“掌灯”,就走了出去。

  内侍跟在后头,小心翼翼地说:“官家,柳女使已经将那孽畜逮回来了,不知道要如何发落?”

  柳吉这人吃不住人求,一来二去帮大家都干了好多活。但这些活也没白干,大家都和她关系不错。这内侍刻意将话引到“发落畜生”上,希望官家能饶过柳吉。

  不曾想赵匡胤根本不在意,只道:“知道了。那猫顽劣,让她自己留着吧,别送进来了。仔细别再伤人了,再伤人就抱出去不准留着。”

  说完,赵匡胤径直去了正殿。

  虽然昨晚睡得迟,但今日赵匡胤亢奋得很,一大早就起了。先是看了江御医呈上来的脉案,吩咐将脉案拿给御医院的正使和副使研讨,又亲自去挑给暖阁呈送的膳食——对着食方细细斟酌,照着她过往的口味推测她会不会喜欢,真是乐此不疲,别有意趣。

  忙了一早上她的事情,不得不搁下手了,赶快去把要紧的政务给处理了,再骑上马同近臣去猎场走了一趟流程。

  赵匡胤秋天时还在战场上杀人,对猎杀中小型动物暂时没什么太大兴趣。冬天鸟雀又瑟缩,打鸟也没意思。好在只是冬狩的首日程序比较多,什么讲武展孝犒赏从猎官员。过了昨日,过了第一天,接下来的日子是真的偏向休沐的节奏。

  从猎场回来,刚过中午。

  赵匡胤问了暖阁那边的侍奉官,知道你起身了,也好好吃过饭了,立刻便想过去见见你。

  临要去了又犹豫迟疑起来,因为你昨夜明确说了不想见他,怕又讨你的厌烦。

  所以还是没去。

  也没按惯例留臣子摆宴,一个人照着与你同样的食方用饭,心里立刻好受许多。

  ……你吃完了,不说喜欢,至少是不讨厌这些食物吧。

  赵匡胤想知道你喜欢的所有东西,还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喜欢。他全想知道,甚至连知道这些的过程也喜欢。

  按他的性格,起了念头,恐怕犹豫不了多久,转了几圈最后就还是要去。

  不进暖阁,在外面干站着也要去。

  但今天下午没有去,主要是因为呈了个紧急政务上来

  据后蜀境内的探子来报,后蜀孟昶采纳宰相李昊的建议,预备向宋朝纳贡以求偏安自保。

  关于赵宋的下一个军事目标,晋王赵光义此前的提议是岭南刘𬬮。刘𬬮此人生性软弱又昏庸无能,把他当软柿子捏了,连续的大胜也助长士气。

  但是赵匡胤不太赞同,他图谋的是蜀地。

  后蜀据有巴蜀富庶之地,这一块土地比岭南要重要得多。况且秋天的荆湖之战已经从东面和北面切断了后蜀与中原的联系,对蜀地形成了半包围态势。

  虽然后蜀“陆有剑门,水有瞿峡”,依仗剑门关和瞿塘峡天险易守难攻,但赵匡胤战无不胜的行军生涯中历来打的就是天险。

  若是孟昶真的只求偏安,赵宋师出无名,还真不好用兵。

  接下来许多对外方针都要调整。

  赵匡胤召来近臣研究了半个下午。

  这条情报大抵无误,确有此事,但好几位重臣都表示了对不能出兵后蜀的遗憾。倒是晋王提了一句,说早定了明年年初有使团来朝,高丽、女真、后蜀、南唐、回鹘、三佛齐、瓜沙归义军、定难军都会来,到时候看看能不能探探后蜀使臣的虚实。

  赵匡胤自己用兵喜欢反间计,这喜好大大影响了整个王朝的风气。

  赵匡胤觉得可以,还嘱咐了枢密使赵普——若有急务,多给晋王行个方便。

  枢密使赵普向来和晋王不对付,两个人是针尖对麦芒的政敌。

  嘱咐完,赵匡胤还计划了一下要召三佛齐的使臣入宫,给他的心上人展示来自遥远海上国度的机巧富庶——三佛齐是来自南方海域的海上国度,穿梭在东西方贩卖香料、药材和宝石。

  这计划做了一半,他听闻有女使私养了只黑白花色的猫,已经驯养好了的,等不及抱来,立刻亲自跑去看了,还预备揣着那猫去讨意中人的欢心。

  说不定看在小猫的面子上,她愿意多笑一笑呢。就像昨夜一开始那样。

  赵匡胤知道自己是找借口去见她。

  可惜现在找什么借口也没用了。他只能一个人回正殿了。

  没有人在暖阁之中,暖阁外的守卫在守护一个空屋子。赵匡胤明白,但他也不愿去拆穿这件事。

  他想要把她离开他这件事拖得再晚一些发现。将这样稀薄虚假的幸福感维持得再久一点。

  午后做的有关三佛齐的计划甚至还留在案上。赵匡胤倦倦地收了起来,去看呈送上来的奏折。

  要处理公务就有源源不断的公务去处理。

  不说别的。晋王西京遇刺的事情,现在依旧是谜团一桩,线索断在半路,幕后之人不知名姓。

  赵匡胤从书案走到舆图架前,又从舆图架走回书案。中间停下来用过一盏茶,茶凉了也没叫人换,端起来抿了一口便搁下了,那半盏残茶就这么放在案角,一直放到茶面上凝起一层薄薄的膜。

  案头的铜灯已经添过两回油了。火苗从爆出灯花到重新收拢成稳稳的一簇,橘黄色的光铺在书案上,将那些密密麻麻的朝臣名字照得清晰无比。

  他们都各自有了妻子和儿女。少来夫妻老来伴,就算吵吵闹闹也是一生。

  这个瞬间赵匡胤前所未有地怨恨起来,觉得若是、若是当初那一回你有了他的孩子,哪怕是为了孩子着想,恐怕你也不会亲自到战场上去。那么后面的事情都不会发生了。跑脱了一个皇帝又怎么样?便是军令责罚又能罚到哪里去呢?只是当时年纪轻,把这些事情看得太重了,总是务必要尽心尽力。可这些哪有你重要呢。

  那时若有了身孕,肯定要叫人说闲话的,而且匆匆成亲也对你不起。他因此才百般隐忍的。都是想叫一切圆满,叫你知道得了个爱你重你的如意夫君。早知世事圆满不了,当时叫人笑就是了。郭将军彼时也会对他不满,这倒是小事,不过是官场上迟些时日晋升,弟兄们相聚的时候被打趣几圈。月满则缺,一开始就根本不该求太圆满。都怪他。

  下午的时候,赵匡胤还觉得不能逼得太紧,退一步未尝是坏事。眼下夜深人静,天寒如水,过往的一切逼到眼前来,他只觉涩眼几枯、翕魂屡散。

  到了深夜不得不歇息的时候,内侍来劝了几遍,赵匡胤终于起身。

  他不知不觉又往暖阁的方向走了。

  ……到现在还不来禀报贵人失踪的话,应当是没人进过你的屋子。

  这样的话,你的气味还在。

  可是,当赵匡胤走到挟殿门口时,却乍然看见你抱着那只黄白花色的小狸猫,正抬眼望向他,似乎是家中的妻子在等待丈夫。

  你已经等他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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