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4 章
不谙离恨苦:顾我且笑
赵匡胤以为自己终于疯了。
他来挟殿是临时起意。
赵匡胤方才还在正殿之中,忽然唤了内侍掌灯,接着不等人提灯引路,立刻就迈出步子去了。
他身量高,一步顶得小内侍三步,那盏铜灯还没来得及举稳,赵匡胤的身影就已经掠出去七八步远,墨色的氅衣踏进廊下的暗影里,只余衣摆卷起的一阵风。
小内侍根本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也追不上,因此赵匡胤一个人穿过了正殿和挟殿之间的连廊。
廊檐上挂着的灯不算太亮,一路明明暗暗,光线断续。他的影子时长时短,有时甚至完全没入黑暗,只剩氅衣上金线绣的纹路在暗色里夭夭一闪。
他在更深露重中疾行。
为了可能残留的一丝故人的气息。
廊道回环。有一段路,廊檐下挂着灯被夜风全吹灭了,月光也被重云和檐角遮得严严实实。
身后的光更是完全消失了。掌灯的内侍被甩得没了影,他的整个世界都沉进了一片粘稠的黑暗里。前路看不见,脚下看不清,像是他正往深渊里一头扎下去。
然后他转过最后一道弯,猝不及防看见了铺天盖地的暖光。
灯焰荧煌,投在他身上、脸上、眼睛里。挟殿中四壁的灯台都点着,连角落里的立灯也全都燃着,铜盏里的油添得满满的,火焰安稳而明亮。
暖阁内灯火通明,橘黄色的光从每一道窗格子里涌出来。地炉烧得旺,热气腾腾地浮在地面上。
你站在圆满盛大的光华之中。
你乍一看见他,朝他笑了一下,随即很不好意思地立刻挪开视线去,接着又觉得不妥似的,飞快地重看了他一眼。来去匆匆,很俏皮很生动。
赵匡胤以为自己终于疯了。
他怔怔地看你。
忽然,身后传来慌张的叫声。
“官——官家!”掌灯的小内侍急急忙忙地奔来,一头撞进了这凝固的一瞬间。
随即小内侍抬眼一看,立刻意识到不对,忙收了声,鹌鹑一样缩在角落。
但是你已经被这个满头大汗、慌张无措的小内侍给逗得笑出声了。
赵匡胤有些赧然,因为自己的人在你面前不成正形,不过很快又因为逗你笑了转而开心起来。
不管如何,开心一些总是好的。
多笑一笑,多对他笑一笑。
赵匡胤虽然不明白你为什么没走,但是显然这不是眼前的重点。
重点是——你情绪很好,似乎也不那么排斥他了。
他立刻厚脸皮地靠近了几步,温言道:“怎么站在雪里?冷不冷?”
司天监观天测候,择定的冬狩日期都是晴明无雪的好天气。
连续几日放晴,如今只有阶下残存了一点雪,薄薄的。更何况挟殿地方小,地炉又烧得旺,整个楼阁都暖意侵侵,便是站在露天的门口也不妨事的。
他单纯是没话找话,先找个最安全的话题开始,接着就可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下去了。他擅长这个。
你果然摇了摇头,只道:“还好。”
赵匡胤又问:“出来是想看看夜景吗?要不要去高一些的地方看。”
你有些惊奇地看他:“这么晚了。”
你这话单纯是描述一个客观事实,但他太紧张了,总忍不住抢错处来认,忙道:“怪我,我来得太迟了。”
你根本不是责备他的意思,忍不住看他一眼,轻轻道:“我哪有这个意思。”
这一眼似乎有点嗔怪的意思,赵匡胤咂摸出同过去别无二致的甜味,简直神魂都要飘荡起来。
他高兴得太明显了,你不由一愣,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像是看见绝症患者痛了十几年临要死了,大夫终于肯开些大剂量的镇痛剂,那病人一觉醒来忽然发现再也不痛了,晒到些阳光也忍不住洋洋得意,到处轻快地炫耀,带出几分久违的少年心性。原来他一直是这么个性子,活泼到稍嫌轻佻了,只是这么多年来太痛了。可你知道那镇痛剂是短暂的。
你只打算在他身边停留很短的一段时间。
你躲着他高兴的神色,目光从他脸上往下移,忽然发现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有些不对。
“你的手怎么了?”你问。
赵匡胤都忘了这回事了——猫的牙齿毕竟咬的不深,比起战场上的磕磕碰碰而言只是蹭破点皮的小伤——他把手抬起来看了一眼,才想起来,忙又把手放回去:"没什么。"
你已经看到那伤口了:“猫咬的?”
赵匡胤私心觉得被猫咬了一口有些折损他的男子气概。这并不是一件好拿来在你面前说的事情。
他不想聊这个,于是简短地说:“不碍事,小伤,就破了一点皮。”
你往前走了两步。本来隔着三步的距离,一下子就缩成了一步。暖阁的地炉烘得你身上暖融融的,你走近时,赵匡胤感觉到一股浅淡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带着灯油和炭火混在一起的那种干燥柔软的暖意。
“我看看可以吗?”你说,“我医术还凑合。”
赵匡胤哪会说不行。
他把左手递了过去,但还是觉得有些窘迫,甚至想说些以前的事,说从前在军中更严重的伤也受过许多,有时实在情况危急一壶烈酒浇上去便是了。
但他刚想说,就嫌弃这话不好——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急着表现自己的坚硬形象,唯恐在心上人面前显得软弱。
更何况,万一你听了,就此说“那好吧,我不管了”怎么办?
这种话总感觉你说得出来。他一点险都不想冒,他想要你看他、关注他、关心他。
你低下头去看那伤口。
他的虎口骨节突出,皮肤粗糙,长年握刀磨出的厚茧覆了一层又一层。那道猫咬的牙印就落在茧子和掌肉的交界处,两道贯穿伤,破了皮,结了血痂,周边有些红肿,在灯下一看就知道没有经过任何处理。
你轻轻叹了口气,刚想说这样不行,就见他手上的肌肉随着你气息的拂过绷了起来。
你:“……”
赵匡胤若无其事地又放松了那个部位的肌肉。
你把手上抱着玩的小黄狸递给柳杏,转身对他说:“走吧,得清理一下,再上药。”
赵匡胤都没想过能被迎进去,连忙答应了。他浑身被一种巨大的喜悦充斥着,整个人都摇摇无主起来。
内室暖融融的。他靴底踩在铺了厚绒毯的地面上,暖意轻柔地降落在他的头脸、他的身上,将他攒了一身的寒气一点点蒸出去。他觉得方才发力过的肌肉都痒痒的。
你走在前头,将他安置到南窗的矮榻上,转身去找江御医留下来的药箱。
赵匡胤的目光追着你,直到你掀开帷帘出去了,才暂且收回来,观察起自己坐的这方矮榻来。
挟殿里的布置已经紧急更换过,修葺得宜居许多。
这矮榻上面铺着厚实的绒毯,你坐过的那一侧叠着一方浅青的薄被,枕头歪在一边——他目光在那引枕的窝痕上停了一瞬,心想你方才大约靠在那里看书或喝茶,心里绸缪缱绻唯恐人见,于是又连忙把视线移开了。
他看见东墙上的书架换了许多书。
原本都是些摆着好看的大部头,五经和官修史书,正统不出错,要读就嫌太无趣了。
现在除了原有的,又塞了些好读的薄册子进去——李杜韩柳的文集,还有些光怪陆离的唐传奇。
你等他等得无聊时,去翻动过这些东西,书架上看得出来抽动复原的痕迹。
赵匡胤刚觉得这差事办得好,猛然想起胞弟也喜欢些诗集和志怪故事,立刻又有些黑脸了。
小内侍见官家盯着那书架不说话,似乎有点不高兴,忙试着挽救官家的心情,道:“奴婢幼时开蒙的时候读过《诗》,可惜不是读书的料子,早不记得什么了。”
赵匡胤也不想破坏自己的好心情,顺着转移注意力,问:“总记得一句吧?不能全还给夫子了吧?
小内侍道:“只记得一句‘终风且暴,顾我则笑’。”
他说完方觉不妥,这话似乎在打趣官家——官家白天发那么大火,现下见了贵人就只会笑了。
赵匡胤也觉出点这个意思,但他征战多年,少时读的那点《诗》早就丢到九霄云外去了,并不能确认这句话具体在说什么。不过光从字面意思来看倒不算什么,事实就是这样,他并不生气。
因此他只笑骂道:“去给我拿一本过来,要给我发现你小子揶揄官家……”
话没说完,因为你进来了。
你端着一只雕花铜盘进来,上头搁着白瓷小碗、棉布条、一小罐药膏,还有半壶温过的酒。
赵匡胤立刻坐直了些,那句训斥断在半空,小内侍得了眼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你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坐下,将铜盘搁在榻边的小几上,抬眼看他:“手。”
赵匡胤便乖乖把手递了过去。
你垂着眼,先拿起那半壶温酒,往他伤口上缓缓浇了些下去。
他手指微微一缩,没出声。
酒液顺着手掌边缘滴落到铜盘里,带着浅淡的酒气和铁锈似的血味。你小心地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边上的红肿比刚才看起来更明显了些,你轻轻按了一下,能感到底下的热度。
“红肿得厉害。一点也没管过。”你皱了一下眉,这是最不好的一种病人。
赵匡胤还是为自己辩解了一句:“平常不会这样的。今日事出有因。”
你顿了一下,也没问是什么原因。你大概知道。
给手消完毒,你用指腹挑了一小团药膏,轻轻涂在那两道伤口上。
虽然酒倒在伤口上很痛,但你的指腹很软。赵匡胤如同一只被顺毛的大猫,分明舒服了,偏还要做出一副忍痛的模样。
暖阁里炭火哔剥,外面夜风刮过檐角,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赵匡胤什么都没问。他全身心在享受当下的这个瞬间。
你松开手,把药罐的盖子合上。
赵匡胤立刻问:“我明日还来找你换药行吗?”
“……明日再说。”你道。
赵匡胤听出你没把话说死,立刻又高兴了。
他看了一眼你鬓边。
你今日只簪了一支木簪,通体素净,连个雕花都没有。
他脑子里那根弦立刻动了一下,第一反应是往库房里扒拉好东西送过去。但他忍住了没立刻开口,怕上赶着塞东西反而把你推远了。
“你明日有什么想吃的?”赵匡胤问。
“都行。”你道。
“那……有没有什么想见的人?想寻什么物件?或者……”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些试探的、小心翼翼的意味,“想不想去哪玩?”
你道:“明日再说吧。夜深了。”
赵匡胤立刻从里面琢磨出逐客的意味。他有些后悔自己把一整晚的时间挥霍在公务上。早知道晚饭也到这边来吃了。
他磨磨蹭蹭地不想走,绞尽脑汁地找话题,一不留神绕着那点伤口连问了三四个话题。
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重复他说过的话:“不是说是小伤?”
赵匡胤噎了一下,只好干咳了一声,含糊道:“……小伤也是伤。”
你轻轻哼了一声,没接他的话。
赵匡胤很想再多留一会儿,哪怕什么都不说,就这么坐着也行。
但是什么也不说更容易讨人厌,他明白自己不得不走了。
他不情不愿地走到门口,轻声道:“那我走了。你早些休息。”
烛光把你的侧脸轮廓勾得柔柔的,你在案前没起身,不像是要送他的样子。
赵匡胤心下正失落,就见抱着两只猫路过的柳杏惊讶道:“官家不留宿吗?”
你也看向他。
赵匡胤真是对你的眼神太了解了,一下子就明白过来这是默许的意思。
他心头只有一句话:就算是砒霜他也要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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