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天:好大一张床

你听见柳吉敲了下门，低声道：“娘子，官家过来了。”

　　此时你正在试图撬起官家床头那块和其他石砖花纹不一样的石砖。

　　抱歉。但你真的已经把所有能翻的地方都翻了一遍了，没发现什么可疑物品。

　　所以你现在在翻不能翻的地方。

　　而且已经深切明白为什么这些地方不能翻了。

　　该死的还原不回去。

　　一个东西能撬起来凭什么安不回去啊，不是说好的能量守恒吗。

　　这地方不要说尊重你了，至少要尊重一下牛顿吧。

　　而且一般这种特殊花色的砖石不应该底下有点什么吗。

　　怎么会撬起来底下是混合垫层和素土夯层呢。

　　一秒从悬疑片跳转土木工程专业课了啊喂！

　　听着官家的脚步逐渐走近，你恨不得直接跳起来去踩那块石砖。

　　官家推门进来了。

　　那石砖还翘着一个角。

　　你没办法了。你坐在床头，用衣裙做掩盖，暗暗发力，试图把那块砖石给踩回严丝合缝去。

　　不是到底为什么啊。

　　怎么看这块地砖都有问题啊。

　　官家的卧房和你见过的卧房不太一样。

　　赵宋开国不久，民间的卧房大多还是五代的风格。但是宫苑之中，御用的建造师已经开始琢磨新朝的新风尚。

　　皇宫之中力求节俭，这种建筑风格上的尝试还不太明显。而琼林苑作为新朝修建的唯一一个御苑，预算又足、限制又少，可给设计师玩爽了。

　　有宋一代，家具大受建筑的影响，床榻结构上借鉴了“大木梁架”的方式，床榻的底座也模仿建筑的“台基”，在床前筑起台阶，抬高床铺，让床铺远离地面，不受潮气侵染。

　　这种高型床榻的设计，在往后迅速流传普及开来，最终定形成了带木制脚踏围板的“架子床”。但，眼下还只有官家的卧房里在用。

　　设计初衷也很简单：让天子的床榻更宽大、更高耸、用料更讲究，显得与普罗大众不一样。

　　但你哪知道这里面的曲折。

　　你只是发现这个床特别的大、特别的高，床前实实在在地用石头砌了一个台基，台基上再架木榻，木榻四周有矮围栏，整张床就像一座微型的台阁。

　　而床头有块石砖花色不同。

　　任何看过几部悬疑作品的人都要怀疑这个莫名其妙与众不同的台阶里藏东西了。

　　官家进门了，官家问你怎么不拿手炉，不冷吗？

　　你说不冷。

　　官家又说卧房里的温度是以他的体感温度为标准调节的，但是男子天生要比女子的体温高些，可能你会觉得不够暖，要不要再拿些燎炉来？

　　你摇头说不要。

　　一边说一边用力踩那块砖石。

　　赵匡胤被你连续拒了两次，心下微涩，他听出你说话时有点咬牙的意思，似乎是用尽全部力气才压伏自己的不情愿，只剩下一点点力气来勉强回应他。

　　不过倒没有此前第一次被你抗拒厌烦时那么大反应，他这个人接受困境是很快的，因为只有接受了才能真正去解决。

　　虽然你坐在床沿，但他也不敢贸然上前，隔着好一段距离同你说话。

　　虽然嘴上说你随时可以反悔，但他心里确实暗暗期盼着你今晚就留下来陪他。来日方长对他是不可信的。有一日算一日，他要当下的每一个时刻。

　　尽管他绞尽脑汁地想话题，可你似乎总是不太有兴趣，简短地答上一两个字便罢了。

　　赵匡胤心里很有些萧索，想起从前的事情，心里顿悟一般——原来你勉强应付一个人是这样子的。这么说来，你当初确实很喜欢他。他一直以来竟觉得他的情谊要较你开始得早。原来不是的。

　　他知道你对他好，但是不知道原来好到这样的地步。在这才明了你对他多么好的当下，你却已经同他对面不识，所有的情意绵绵他都只能蓄在心中、不敢吐露了。

　　赵匡胤不愿意你勉强自己。

　　他想着你顺从他总有你的目的，他帮你达成这个目的便是了。你因他难受，他心里只有更难受。

　　他慢慢地走到踏道前，打算温言软语同你说些话，以便从这些话里旁敲侧击地知道你的目的。

　　可还没开口，刚到帐前，你就“噔”地一下——整个人从床沿出溜了下来。

　　三级台阶连来了三次屁股墩，噔、噔、噔。最后“咚”地一声，屁股着地，双手撑在前头，结结实实地跪坐在了他面前。

　　你和官家四目相对。

　　你：“……”

　　他一靠过来，你心急了，立刻猛猛发力，那块石砖被你强行压得合回去了。没了对向的阻力，你直接像火锅里狡猾的宽粉一样往下滑。

　　官家刚刚是在笑吧。

　　绝对是在笑吧。

　　你：“……”

　　你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你的发髻歪了些，裙摆起了褶皱，脸上又懵懂又委屈，委屈到一半自己还忍不住笑。在旁人眼里都显得倒霉又可爱，在赵匡胤眼里更是漂亮可爱到没边了。

　　你就像刚从灶膛里滚出来的糖糕一样，热腾腾、软乎乎，又黏又甜，生动活泼。

　　刚刚那些萧索啊心酸啊，在锅盖掀开的一瞬间，被香气扑鼻的水雾一蒸，立刻就全部消失不见了。

　　他真是喜欢你啊。

　　赵匡胤伸手想扶你起来，你已经自己爬了起来。

　　拍了拍裙子，扶了扶发簪，立刻若无其事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要是脸上还有笑意，不配合着你揭过这一页，立刻被幽怨地看一眼——同你与他还不熟悉的时候一模一样。

　　完全就是本来的那个人。真是一点也没有变化。

　　赵匡胤又好笑又喜欢又心疼，不好把人抱到怀里看一看摔着了吗，只好略提高了些声音，一边喊人来给踏道铺上厚毡，一边又喊御医——都被你阻止了。

　　你义正词严地说不需要。

　　刚刚打开门的内侍和女使被两个冲突的命令卡在门口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赵匡胤劝道：“刚刚是跪坐在床边的，肯定磕到膝盖了。你不要觉得不好意思，这没什么，让御医来看看吧。”

　　你一口回绝：“不要。根本不痛。”

　　别让御医掺和进来了，这都多晚了。你还要搜完回去睡觉呢，咱们速战速决吧。

　　赵匡胤又劝你别逞强。

　　眼看他温温和和不知道要和你说话说到什么时候，你忍无可忍，急道：“官家！就寝吧。”

　　殿内安静了一瞬间。

　　然后你听见传来关门的声音——门口的女使默默地把门关上出去了。

　　赵匡胤没想到你真打算和他睡在一起。

　　不过他难道还有拒绝的理由吗？

　　赵匡胤也不喊人了，自己去拉窗户前的帘帐，然后将满殿的灯火通明一一熄灭。

　　你立刻和他抢活干，一边抢一边催促：“官家白日累了，去休息吧，这些事情我来做。”

　　赵匡胤什么时候见过你那么勤快——你一直就是个玩心重的年轻姑娘，家务是会做的，但也确实不怎么爱做。他同你在一起之后你就没做过了，反正你做的没他好，他能者多劳一下，省得你做完他再返工。

　　他有些没反应过来，道：“你不需要做这些。”

　　你急忙说：“我爱做！官家去休息吧！”

　　赵匡胤这下听明白了，没再反驳。

　　他顺从地走到床边脱了外衣，准备就寝。

　　你狗狗怂怂拖拖拉拉地挨个熄灯，一边拉起窗前的帘帐一边偷偷去看官家的状态。

　　你看见官家站在床帐旁。

　　橘黄色的光被帐幔筛过一遍，落在他身上时化成了一层雾似的晕染。

　　很标准的一个岳峙渊渟的男子。

　　官家的肩很宽。这一点你其实早注意到了，但此刻站在半明半暗的光里才真正显出来。

　　他的肩背厚实得像山峦的弧度——必须是常年骑马射箭、握刀提槊才练得出来的，沉甸甸的宽阔。

　　他把外衣脱了，放在床边。

　　他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你立刻松了一口气。

　　赵匡胤侧躺在床上看你。

　　你身后的窗户里，云散了一些，几颗疏星冷冷的嵌在深蓝色的天幕里。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薄薄的一层，和廊下灯盏的暖光混在一起。青白与橘黄交织，像半融的蜜。

　　很快，所有的灯盏都熄灭了，只剩下床那头的一盏。

　　微弱的、几不可见的光芒中，他听见你说：“官家的衣服我抱到一边去了，放这里会起褶皱的，明天穿了不好看。”

　　像个尽职尽责的小妻子一样。

　　赵匡胤想。

　　他感到快乐。

　　虽然眼前的局势不明朗，你的态度更是若即若离又反常。但是眼下的快乐是真实的，他擅长活在当下。过去这么多年他都是这么活过来的。

　　一阵窸窸窣窣之后，他听见你坐在了另一侧的床沿。

　　赵匡胤听见你说：“官家快睡吧，我手上还有最后一点没看完。看完我也睡了。”

　　他瞄了一眼你手里的书，是《白乐天文集》。

　　赵匡胤已经大概猜到你想做的事情了。

　　你催着他睡过去，然后你想干些不让他知道的事情。

　　他是打算顺着你没错，但他现在想讨一点点报酬。

　　他故意问：“你在看什么？可以念给我听吗？”

　　你心不在焉地答：“《长恨歌》。”

　　你本来顺势就要念的，正好给官家念睡着了方便你行动。

　　但是定睛一看《长恨歌》的内容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为感君王辗转思，遂教方士殷勤觅。”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你还是别招他了。

　　你道：“还是念《琵琶行》吧。这首比较熟悉。”

　　殿外传来风过廊檐的呜咽声，殿内安静极了，只有你翻书的声响，纸页窸窣，像虫在草叶间轻轻振翅——这是常年驰骋在外的赵匡胤最熟悉的声音之一。

　　你身边那盏灯能见度有限。整个卧房的其他地方都沉入一种静谧的可靠的暗蓝里去。

　　被褥提前烘了许久，蓬松地隆起，泛着一股阳光晒透了棉花的干燥气味。

　　赵匡胤听见你放轻放慢的声音。近些年来公务繁忙，他就算要读书也是读些事务性的书籍，诗赋已经久未听闻了。

　　你一句一句地念。即将流传千古、伴随人类命运到最后一刻的诗句自然是美的，声音与色彩互相通感，文句浅显到久不读诗的武人也能完全领略，带来无与伦比的美的感受。

　　赵匡胤想，老天对他还是高抬贵手了。

　　他到底能拥有这些快乐、幸福和宁静。

　　他配合地装睡，对今天已经很满意。

　　被你关心了，还被你哄着睡了。刚刚在你面前是干干净净地出现，教你看见他现下最好看的模样——他方才还悄悄吸气了，衣服太贴身，这样会显得肩宽腰细。

　　你要什么就去做什么吧。

　　殿内完全安静了下来。

　　你觉得他睡着了，停下了声音。

　　然后赵匡胤感觉一只手摸了过来，第一下就直接摸上了他腰间的软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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