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8 / 119 章
字体

第 98 章

惟怜一灯影:心跳的含义是

你上手就去给官家搜身。

  倒也不是没考虑过会不会把官家弄醒。

  不如说恰恰就是充分思考过了,才选择直接上手的。

  众所周知,铤而走险分为四部分:做坏事、被发现、被抓到、被惩罚。

  法外狂徒一般是从第二部分、第三部分下工夫,只要做坏事没被发现,或者只要被发现之后没被逮捕归案,那就等于没做坏事。

  你对直接搜官家身会不会被发现持悲观态度。

  官家这样一个顶尖高手,就算是你,也不可能不被他当场抓获。

  最多是抓获的迟一些,毕竟他睡着了。

  然后聪明的你惊奇地发现:竟然没有惩罚的这一环欸。

  做坏事、被发现、被抓到之后,竟然跟着“那咋了”耶。

  就你目前和官家接触的经验来看,一如赵光义所说,官家确实是个性格不错的人。

  一个脾气好的人对失而复得的妻子趁着夜色悄悄靠近他摸索他的容忍度简直是正无穷。

  而且说句不好听的,只要你咬死自己没在找东西而是在摸他,他就算要给你治罪也没有理由。

  出去怎么说——他带回卧房的女子趁着夜色摸他??

  好官家叫破喉咙也没人会同情你的。

  大家只会用不理解的目光看着你然后偷偷讲你的小话。

  总之勇敢女子胆大包天中。

  这个年代大家贴身放东西都喜欢放在怀里或者袖口里,这两个地方是搜索的重中之重。

  袖口不必说了,只要把手腕处扎紧,小臂处自然而然就就形成一个暗袋,放些银票、书信、小印,既顺手又稳妥。至于怀里,那更是个要紧所在——稍一弯腰便觉硬物硌着肋骨,时刻提醒身上带着什么。缝个夹层、缀个暗囊都是常有的事情。

  你感觉自己第一下就摸到了缠在腰间的暗囊——壮年男子腰间不应该出现的一层软软的薄薄的东西,反正和官家同父同母的晋王殿下在同样的部位没有这个构造。

  你严肃寻找系绳抽口。

  摸了两下没摸到,心里正奇怪,忽然一顿。

  等一下。

  这好像是官家的脂包肌。

  你:“……”

  你若无其事地收手。

  哈哈你看这事闹的。

  看官家似乎没有要醒的意思,你膝行了几步,又往官家的方向靠了靠,进入了近身的距离。

  官家闻起来好香。

  你大受震撼。

  是晒透了的松木的气味,混着一点淡淡的皂角的气息,带着属于一个壮年男子的、干燥而温热的体息。

  你没太估准官家手臂的位置,第一下摸了个空,又挪过去一些,才碰到小臂。

  官家是朝着你侧睡的,两只手臂都放在靠你的这一边,你很顺利就都摸到了。

  小臂上也没有。

  不过官家的手臂真的好粗壮啊,感觉你的手臂可能没有他一半粗。

  你早知道男性在锻炼上肢时比女性要事半功倍——因为成年男性的睾酮水平通常是女性的十倍到二十倍。即使训练量相同,男性肌肉横截面积的增幅天生就比女性大得多。尤其官家的武学就是拳术,多年如一日地训练,手臂脂肪被消耗了,肌肉线条自然就暴起,显得硬邦邦地粗。

  但知道归知道,预想归预想,真的切身摸到的时候,你脑中蹦出的头两个字还是

  天呐。

  你真是需要时刻铭记自己是来干正事的。

  忽然,你听见官家问:“……在摸什么?”

  音色有些哑,约莫是刚刚睡过去又被你弄醒了。

  你早有心理准备,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看看官家睡着没有。”

  说着就要收回手。

  然后就被抓住手了。

  官家的手很大,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扣,就把你整只手腕圈住了。

  皮肤触感干燥而灼热,指腹上覆着磨出来的厚茧,粗粝地擦过你腕间最薄的那层皮肤。

  你的手是凉的,此刻被这样一只发烫的手掌裹住,仿佛一块薄冰落进了温水里,你怀疑皮肤下的血液都在融化。

  “手这么凉。”他说。

  你感觉他用手肘撑着枕头,向你靠近了一些。

  微弱的光线中能勉强分辨出他的轮廓,宽肩撑起寝衣的轮廓,精壮的腰身微微凹陷,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咦……刚才摸着不是还有软肉吗……怎么视觉上看起来不算特别粗……

  没等你脑海里转过几句话,你就感觉官家抓着你的手往下摁在他心口的位置。

  隔着单薄的中衣,官家心口的温度毫无遮拦地透过来。你掌心下是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隔着皮肉与肋骨,沉沉地撞在你的手心,闷闷地震着。

  官家按着你的手,掌心覆在你的手背上,那些粗粝的茧子压着你的指节,让你动弹不得。

  他胸膛上的肌肉坚实而硬挺,在你的指腹下紧绷着,有节律的起伏着。

  你闻到官家的气味变得更浓了。干燥的、温热的、活生生的、属于血肉之躯的热腾。

  为什么会这么好闻……

  官家看起来完全不像是那种会用熏香的人,总不能是他本来的香味吧?

  能不能糊弄过去官家就靠现在了。但是这么关键的时刻你竟然控制不住地走了会儿神。

  真的好好闻。

  好在你的心智还没有彻底迷失在好闻的气味之中,你走神了不到两秒钟,立刻反应过来,连忙又告诫自己一遍不能这样。

  可是官家按着你的手不动,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你觉得自己不能再感受他胸前的肌肉了,再感受又要走神了,于是忍不住道:“官家,我就是看看您睡着没有,您别多想。”

  “没有多想。”官家说,“摸这里更直观,缓下去了就是睡着了。”

  他说话好温柔,语气低低的,传到耳朵里一阵酥酥痒痒的。

  你忽然心想:官家也不怕你杀他。

  你不信他还没查到你的背景,还不知道你身手了得。

  离他的心口这么近,你根本不需要利器就能杀他。

  官家把你的手更按住了一点,问:“现在摸着缓下去了吗?”

  没有。不仅没有,甚至跳得比正常的速度要快很多。

  你讷讷地摇头。

  官家问:“那这代表着什么呢?”

  心跳的很快,代表……

  很简单的推理题,从小到大听过的所有或青涩或纠结的爱情故事都告诉你了:看见一个人心脏怦怦跳,就代表喜欢那个人。

  你猛地抽回手,也不想着去维持自己“对官家的态度稍有缓和,正试着接纳官家”的人设了,刷地跳下床,嘴里乱七八糟地说:“我、我回去了,我在这里睡不着。”

  官家的语速变快了许多:“慢些!有台阶。”

  他坐起身来,见你没有贸然往台阶下跳,稍稍松了口气,道:“穿好鞋,地上冷。”

  你胡乱穿好鞋子,迅速且急促地说:“官家您休息吧。我我我我自己回去了。”

  官家却没有躺下,反而也下了床:“我送你回去。”

  他将身边的灯盏点亮,端着走到衣桁旁边,伸手去取外衣。

  他竟然直接同意了。你不由得微微愣了一下,朝他看过去。

  光源就在官家身边。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中衣,白色的、极薄的绸布。这衣服在烛火的映照下几乎是半透明的。随着他伸手去够衣桁上外衣的动作,衣料被拉扯着绷紧了,贴着他的脊背和肩胛,底下所有的轮廓都隐约透了出来。

  官家把外衣从衣桁上取下来,抖开,披到肩上。胸前的肌肉随着他手臂的动作轻轻牵动,显出一种饱满而柔韧的、不显嶙峋的温润感。

  披上外衣之后,那层白色的中衣被遮住了,只领口处露出窄窄的一截皮肤。官家的皮肤偏黑,在烛火的光晕里泛着蜜一样的色泽。他低头系着衣带,长发披散,从肩头垂落下来,有几缕落在胸前,在烛光里幽幽地泛着光。

  你感觉呼吸不过来,然后猛地发现自己在屏息,连忙悄悄把屏住的气吐了出来。

  你确认了一件事:官家没有贴身放任何东西。

  你刚刚自己摸过了关键位置,而且他这一番动作下来身上没有任何突兀的形状,身体的线条很流畅。

  此行的目的已经确定达成,你又说了一遍:“官家休息吧,我一个人回去就好了。”

  官家道:“衣服都穿了,头发都束了,我送你去吧。”

  他说完,草草将披散的头发束起来,走到你面前,用端着的灯盏将你这边的灯点亮,道:“注意脚下。”

  不知为什么,你总觉得他话语间带着点隐含的歉意,以及因此派生出来的格外殷勤。

  你一边往下走,一边道:“不用,真不用——”

  但官家没有理会你在说什么,将端着的灯盏搁在一旁,从衣桁上取下一件玄色的大氅,抖开来。

  你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摇着头往后退:“我不冷。”

  但大氅已经从你肩头落了下来,沉沉地压在你身上。官家顺势替你拢了拢领口,粗粝的指腹不经意擦过你脖颈一侧的皮肤,带来一点点刺痛。

  那件大氅又厚又长,裹住你的时候像一个温热的怀抱,松木的气味浓密地环绕着你,你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官家直起身,退后半步,一边看这件氅衣一边朝门外道:“拿个手炉来。”

  不多时,内侍便捧着一只铜手炉回来了。那手炉被包了一层细棉布套子,官家接过来,用手背试了试温度,才递给你。

  “抱着。”他说,“夜里寒气重。”

  你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含含糊糊地应了,翻来覆去摆弄那只手炉。

  手炉上面蒙着一层崭新的锦布,布上绣着的图案繁复精致、极尽炫技。你心不在焉地调整了几遍朝向,忽然辨认出那是一对纠缠在一起的交颈鸳鸯。

  你:“……”

  你立刻把手炉放下,官家看你,你急中生智地解释道:“这氅衣太长了,我要提着,不然会绊倒的。”

  官家十分抱歉的样子。

  你生怕他又说些什么,忙道:“我们走吧。”

  见你和官家一起出来了,廊上的内侍和女使都十分惊讶,惊讶了个开头,又匆匆低下头去。

  你觉得有些抱歉。

  显然人家都以为一天的工作结束了,正要摸鱼准备下班呢,结果又给人家折腾起来。

  好在官家道:“不需要这么多人候着,正常轮值即可。”

  直接给人强制下班了。

  柳吉跟到你身边,想要扶着你。

  你摇了摇头,示意不需要。

  官家陪着你一起穿过回廊,向挟殿走去。

  掌灯的内侍走在前头。

  廊檐下挂着的灯盏亮着。

  有几盏灯格外明亮,像是之前被夜风吹灭了,方才赶着重新点上的。

  官家走在你的外侧。

  你发现他走路的姿势与旁人稍微有些不同,步子很大,但落地又轻又稳,总显得要更大方些。

  你琢磨了一下,很快意识到了为什么——官家久居行伍之中,日常是惯于着甲的。着甲的话,这么走会快一些。

  夜风从廊外吹进来,你微微缩了一下肩膀。赵匡胤的余光立刻捕捉到了这个动作,不动声色地往你这边靠近了半步,替你挡住了灌进来的风。

  他甚至立刻发现你们身形错开是因为你和他身高不一样,步距差得有些大,于是刻意放慢了速度,以保证和你始终相携并行。

  你:“……”

  他不邀功,你也不好主动说,只好假装没发现他的体贴和细心。

  到了挟殿,他又帮你把氅衣解开。

  官家说:“明日就给你制件新的,喜欢什么颜色的?”

  你道:“不用,我本来有一件。不过上次丢在了偏殿里。”

  官家立刻道:“那件找不到了。”

  啊?

  还能找不到?

  你不太明白,但要是追问,怕有人要受罚,于是你也没再问。

  官家临要走了,忽然道:“我接下来几日都要去射猎。”

  你没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应了一声,然后忽然道:“我也想去。”

  赵光义明天肯定也在。他没有这个不上班的福气。

  你可以找机会偷偷去见他,告诉他今晚的成果。

  官家身边没有什么厌胜之物。

  赵光义的猜测可能是错的。

  官家答应了。

  他除了不让你走,简直对你百依百顺。

  本来,你觉得自己应该到门口去送一送官家。可是官家不让你送,说外面冷。

  柳吉悄悄和你说:虽然如此,还是去送一送吧,这样官家会很高兴的。官家很少会很高兴的。

  这又是柳吉的哪个同乡告诉她的。

  你义正词严地告诉了柳吉:这些话她不要和别人说,被人知道她串通御前不好。

  柳吉一边说她只告诉你一边推着你去门口。

  在回廊口转弯的时候,官家显然用余光瞥见了你。他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你。

  夜深了,又有些远,官家也不是那种喜欢有大表情的性格,你看不清什么。

  官家很高兴吗?

  你有些遗憾自己看不清。

  好在他没有往回走。夜真的已经太深了。

  柳吉坚持说官家很高兴,她虽然没有看见,但是她感觉到了。

  她唠唠叨叨地给你端来热水洗脸洗手,说她刚刚吓死了她听说前朝有宫妃侍寝但是因为色衰爱弛被嫌弃从此再不得见不过官家亲自送您这么远显然不是这样的官家肯定重视您。

  她说的话太多了,你听着听着开始走神,忽然想道:官家也是一个凡人,是被他的过去塑造成如今这样的。

  龙行虎步是因为长时间着甲,这样的细致体贴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他曾经刻骨地爱过吗?

  那爱竟然足以赋予一个杀过不知多少人、历过多少艰险的帝王这样精细幽微的情感吗?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