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9 / 1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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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9 章

番外:柳吉的梦:避雷:oe、微强制、纯配角梦境

柳吉是一个御苑的小宫女,但柳吉想出人头地!

  真是一句废话,因为整个御苑没人不想出人头地。

  来御苑之前,女使和内侍中的很大一部分都缺衣少食,长年累月不是挨饿就是挨冻——在乱世为奴为仆都不得安生。

  到御苑之后,日子好过了许多,但匮乏两个字依旧如影随形。

  好一段时间,御苑中是没有大夫的,大家生病了要么自想办法要么求老天保佑。

  从内侍有一次被烫伤了,大家帮他顶班让他修养。但他不仅没有好起来,反而一天比一天恶化,那只手眼看就不能要了。

  最后是送石料的役夫出主意说,大相国寺有家医馆,那医馆里有个神医,你去那里看看吧。

  从内侍说他看不起病啊。

  役夫说,那神医是大善人,听说她信奉城郊的神女庙,给人看病总是连诊金也不收。

  唉。他们这种人,要勉强活下去也得靠人家行善积德。

  从内侍去了几趟,神医果然没收他钱。

  后来听说从内侍的弟弟——他在官家跟前侍奉——某次在官家那里提了提。再后来他们这里就有大夫了。

  柳吉也想去贵人跟前侍奉!

  她也想出人头地!

  可这个愿望轻飘飘的,不知道怎么才能落地。

  有一天,大家悄悄说:官家要来冬狩了,一连几日都要住在御苑。

  所有人都非常兴奋,忙忙碌碌、勤勤恳恳。

  柳吉什么活计都做过,为人又热心,还爱叽叽喳喳聊八卦,大家有什么事情都来找她帮忙,有什么八卦柳吉也第一个知道——包括官家在冬狩的第一日忽然宠幸了一位女子。

  大家不知道那女子的身份,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唯独柳吉想:宫中女使稀少,她的机会来了。

  果然,冬狩的第二日,官家跟前的王都知来挑女使了,说是给贵人挑的,一下子就挑中了柳吉。

  大家纷纷来祝贺,都说贵人是官家这么多年来头一个,柳吉要出人头地了。

  唯有燔花苑那边的管事拉着她到偏僻处,说柳吉啊万事小心啊。

  柳吉说她会小心的!

  但是柳吉知道自己心里实际上在说:我会出人头地的!

  贵人的身份越高,柳吉越能出人头地。

  柳吉恨不得贵人明天就封后。反正么,官家的后宫里也没人。

  为了这个目标,柳吉不放过任何一丝机会。

  虽然王都知叮嘱了说贵人情绪不好,但是柳吉瞧着贵人也没有特别排斥官家。

  晚间官家来访,眼看两个人气氛微妙,官家要独自回去了,柳吉眼一闭心一横就出口询问官家是否要留宿了。

  果然有人破冰就好了嘛!

  官家与贵人相携宿在主殿。

  柳吉第一次值夜,觉得紧张又刺激。

  一开始是喁喁低语,隔着一道重帘、一扇殿门,辨不清字句,只觉两人的声音都越说越绵软含情。后面说话的声音没了,却隐约有几声细细尖尖的哭叫,是属于女性的嗓音脆生生的发颤。

  听不清楚,也没人敢听,廊上的大家都假装是野猫夜惊。

  柳吉把目光钉在檐角那盏宫灯上。灯影里飞蛾扑簌簌地撞着纱罩,一下,又一下,仿佛不知疲倦。

  半夜殿里传了水。柳吉领着两个女使捧铜盆、搭手巾、端漱盂,垂着眼进去,只见帘幔低垂,鎏金博山炉里残香袅袅。主殿中竖起宽大的屏风,屏风后面影影绰绰,看不真切,更无人敢看,只是专心做手上的活。

  本来会有专门的司寝娘子,但是官家后宫多年空置,这个职位上根本没有人,事出突然,柳吉义不容辞地顶上。

  点起熏香驱散室内的气味。

  拆解床边被扯坏的流苏。

  收拾被踢蹬得一团糟的锦被。

  更换到处是褶皱的被褥。

  柳吉年岁大了,不曾嫁过人,这么多年在乱世里早歇了这个心思,只想多多攒钱,地位高些,出人头地,不被人看不起,过荣华富贵的日子。

  她不知道眼前的这些在世俗夫妻的领域中算不算平常,只知道自己心中头一个升起的头一个想法是

  官家好像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男子,和世界上所有男子没什么两样。

  那些传闻中的英明与宽仁是对着世人的,而官家还有对着他自己的更私密的秉性。

  屏风后面传来官家的声音,官家对靠的最近的内侍说:“拿些吃食来。”

  没等内侍答应,贵人没好气道:“你自己去!”

  声音细细柔柔的,还带着沙哑的影子。

  官家竟真的顺从了贵人的颐指气使,披了件外衣,亲自去案上拣了一碟桂花糕、一壶温着的牛乳,又折回屏风后面。柳吉听见他低声说:“先垫一垫,我叫他们备膳。”

  贵人哼了一声,不知说了句什么,官家便笑起来,笑声里带着万千宠爱的纵容。

  紧接着是瓷碟碰响的脆声,贵人嘟囔着说“太甜了”,官家便又出去换了一碟茯苓饼,这回还仔细吹了吹上面的粉霜,不叫掉屑掉得太厉害,才递进去。

  利索的窸窣声中,柳吉听见屏风后面传来一句温柔至极的劝哄。

  官家说:“心肝,不吃就不吃了。再喝一点吧,嗓子还疼不疼?”

  接着是瓷勺和瓷碗碰撞的声音,再接着是瓷勺喂到嘴里,和牙齿碰撞的声音。

  贵人咽了几口,不知怎的又闹了脾气,瓷勺碰在碗沿上“叮”的一响,贵人含含糊糊地说:“不喝了,烦。”

  官家竟没有半分不耐,声音温温柔柔的:“好,不喝就不喝。再吃些东西吧。”

  柳吉低着头,听见屏风那边传来极轻的咀嚼声,然后是官家满足的叹息。那叹息里头有一种奇异的餍足。

  柳吉忍不住抬眼偷觑——透过屏风缝隙的绢纱,她看见官家侧坐在榻沿上,一手端着碟子,一手虚虚护在贵人颌下,接着可能落下的碎屑。那姿态低得不像天子。

  贵人吃了半块便说不要了,官家便搁下碟子,拿帕子替她擦嘴角。那帕子是他自己袖中掏出来的,素白的。柳吉看见那帕子在贵人唇角来回拭了两遍,然后官家把它叠好,竟又揣回了自己袖中。

  柳吉想:封后这事未尝没有希望啊!!

  柳吉冲啊!!这次你一定要出人头地!!

  连着三日,贵人都宿在主殿。

  外间渐渐知晓了她的存在,起了流言。

  散布最广的那一则说:“时女艺色第一,晋王知之宠爱,为之不婚。帝闻之,求一见,势不可抑。既见,即留,无复还理。”

  柳吉知道这传闻不实,因为贵人不以艺色见长,贵人是晋王身边的医女。

  是的,最开始,从内侍去求助的那个好心神医,就是贵人。贵人从前在民间悬壶济世。

  因为这一桩渊源,御前的从内官也对贵人好得不行。

  柳吉毕竟没什么侍奉人的工作经验,行事风格又大胆,有时不小心捅了篓子,从内官知道贵人身边就她得力,也都尽力帮她遮掩,不叫王都知发觉。

  柳吉的日子好极了!

  一切都在欣欣向荣!

  御苑的仆从渐渐都知道了贵人的身份。他们偷偷说:都是贵人从前行善积德,如今才有这么一场大造化。

  意思是贵人做了那么多好事,积累了许多福报,所以才会一步登天,早上还是庶民女子,晚上就成了宫中独一份的贵人。

  不仅是独一份的贵人,听御前的口风说是要封后呢。

  柳吉要成为皇后最贴身的女使了,真是出人头地了。

  大家都用艳羡的目光看着柳吉。

  但是,柳吉很快发现,“出人头地”这件事,好像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到冬狩结束要回宫的前一天夜里,柳吉照例守在廊下,忽然听见殿里传来贵人压抑的哭声。那哭声不像前两夜那般带着暧昧的颤音,而是真真切切的委屈与惶然。

  柳吉浑身一凛,竖起耳朵去听,只听见贵人断断续续地说:“……你放我走吧,我没想好……我之前不过是迷了心窍……你就当是露水姻缘一场……我又不要你什么东西……”

  然后是官家的声音,沉稳而急切,像一座山压下来:“说什么胡话。”

  隔了许久,贵人的哭声渐歇,换成官家絮絮的低语。

  温柔地吻啊哄啊,耐着性子劝啊磨啊,官家最擅长说服别人了。

  天亮的时候,贵人出来了。贵人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一圈淡青。

  后面还是答应同官家回宫了。

  或者说,回官家的家里去了。

  官家吩咐下去要封后了。

  虽然给贵人修葺了宫殿,但是实际上贵人日日夜夜都宿在官家的寝殿之中。

  回宫的头一晚,官家批完折子便往福宁宫来。柳吉早早备好了茶和点心,王都知也把一众内侍撤到了院门外头,整座宫室安静得像一池敛了波纹的水。官家进去的时候,贵人正窝在窗下的矮榻上翻书,见他来了,把书往脸上一盖,闷声道:“困了,要睡了。”

  官家走过去,把那本书轻轻拿开,俯下身问她:“哪里困了?前几日不是说想看看绿梅?我们去看吧。”

  贵人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不想看。”

  官家在她身后坐了下来。

  柳吉端着茶盘候在帘外,听见官家的声音温温的:“那过几日,我们去看吐火吧,很有意思的。这几日实在不得空,积下许多公务都没处理。要不我把人召到宫里来?明日好不好?我同你一起看。”

  “我不想看。”贵人的声音闷在枕头里,“你明日不是早朝么?你去上你的朝,别来烦我。”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柳吉在外面听着都觉得心惊。

  可官家沉默了一息,竟笑了:“早朝是卯时,巳时我回来了,不耽误。你多睡一会儿,那时候正好起来吃好吃的,我陪你一起,好不好?你说了不想一个人的。”

  贵人没吭声。

  官家便伸手去拨她散在枕上的头发,动作又轻又慢,温柔似水。

  他低声说:“今日御膳房试了一道新菜,是炸莴苣片配水果甜羹,你尝一口,若不喜欢就不吃了。”他说着便朝帘外吩咐,“柳吉,去端来。”

  柳吉应声而去,回来的时候,隔着帘子看见官家已经把贵人从榻上扶了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贵人闭着眼,眉心微微蹙着,一脸不情不愿的模样。官家接过甜羹,拿勺子舀了一小口,先是自己抿了抿试温度,然后才送到贵人唇边,哄道:“不烫了,你尝尝。”

  贵人偏开头:“没胃口。”

  官家便把那勺甜羹轻轻搁回碗里,腾出手来抚她的背:“那我陪你躺一会儿,等你有了胃口再吃。”他说着竟真的脱了靴子,和衣躺下,把贵人揽进臂弯里,下巴抵在她发顶上,轻轻舒了一口气。

  这口气叹得却不忧愁也不难过。贵人这么闹他,他又是安抚又是劝慰,这样的日子他也很满足。

  贵人推了他两下,没推动,又踢了两下脚,也没踢开。最后她闷闷地说了一句:“你重死了。”官家“嗯”了一声,把手臂松了松,仍是没放开。

  接下来的日子,也几乎都是如此。有时候贵人赶他走,官家便赖在榻上不起,说“这里就是我家,你要把我赶到哪里去”。

  这样的千娇万宠。这样的偏私珍爱。

  可是贵人似乎没有大家想的那样开心。

  她总逼着自己想起来什么,可是她迟迟想不起来。

  回宫后的第十日,礼部拟好了封后的仪注,厚厚一摞呈到御前。官家看了一整夜,字字句句亲自过目,连礼服上金线绣的凤纹有几根翎羽都要一一核定。王都知连夜传话下来,说官家嫌还不够,又从太常寺调了乐工,从翰林院抽了词臣,新制了一套册后的乐章。

  当天晚上柳吉又听见了哭声。

  夜里尖尖细细的,很崩溃似的,柳吉被唬了一跳,以为是贵人做了噩梦,站起来轻手轻脚走到帘外,等候里面的命令。

  里面却只传来说话声。

  “……你让我再想想。”贵人的嗓子哑得厉害,“你别这样……”

  接着是官家的声音。

  他的声音仍然温温沉沉的,却透着一股紧迫。好不容易第二遍走到路的尽头了,他绝不允许再次失去:“你想要什么?你都告诉我。我什么都依你。”

  里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贵人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像在自言自语:“我不要……我没有那么想要……你别塞给我……”

  官家问:“你不喜爱我了吗?”

  她的声音断了一下,接着是一声极深的吸气,把涌上来的呜咽硬生生憋回去了:“也没有……但是……但是我没那么……你让我走吧,我要是想起来了我保证回来,我发誓……”

  官家说:“成了婚你再走,好不好?都是一样的。你出去玩没人拦着你的,你这些天都是这样,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是吗?”

  贵人没有答话。帘子里面只有压抑的抽气声,一声接着一声,像一个人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官家叹了口气。那叹气声比前些日子沉了许多,他低声道:“我不明白,你又没有不喜爱我。我陪你慢慢想就是了,总有一天你会全想起来。可你总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什么都不跟我说,什么都不让我碰……”

  “你碰得还不够多吗?”贵人的声音忽然从闷哭里挣了出来,“我整个人都被你搬进宫里来了,我身上哪一处你没碰过没看过?你说我什么都不让你碰——那你想碰什么?你还要碰什么?”

  柳吉在外面听得心惊肉跳,恨不得拿手指头堵住耳朵。

  官家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我想要你的心。全部,你全部的心。你给过我的。”

  贵人在哭。

  她一直在哭。

  这次官家哄她也没用,她断断续续哭了半个晚上,哭得官家终于妥协,下了诏书,说封后大典延后。

  当天晚上柳吉做了个梦。

  梦里她站在帘外,忽然听见殿内传来衣帛撕裂的声音——贵人在撕扯自己身上的锦衣华服,一层又一层。

  然后是一连串更大的声响:铜盆被踢翻、珠帘被掀散、屏风被撞倒。

  帘子猛地被掀开一角,柳吉下意识抬头,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纤细的影子从内殿深处奔出来——赤着脚,散着发,身上只裹着一件素白的中衣。

  是贵人。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她不哭了。浑身上下每一寸都在使劲、都在挣脱。

  她要离开了。

  柳吉心里一片通透明澈。柳吉一点也不惊讶,好像早就知道。

  柳吉习惯性地追上去几步,张了张嘴,声音还没出口,贵人的目光忽然扫过来,在她脸上一掠而过。

  那目光柳吉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不是绝望、愤怒或者悲伤。那只是一道极清明的目光,像是漫长阴雨天之后忽然裂开一道天光,把所有混沌都照得雪亮。

  梦结束了。

  柳吉是被晨光晃醒的。

  冬日的太阳升得晚,可卯时刚过,一束白亮亮的光就从窗格子的缝隙里斜切进来,正好落在她眼皮上。柳吉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想再眯一会儿,可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咯噔”一响,她猛地睁开了眼。

  柳吉坐起来。

  官家已经去早朝了,殿里安安静静的。

  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安静。

  柳吉一步一步走向内殿的帘子。脚步很轻,可她已经知道帘子后面没人了。她就是知道。

  柳吉伸手掀开帘子。

  没有人。

  贵人安静地离开了。

  柳吉长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这些天第一次真心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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