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1 / 1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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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1 章

相思了无益:心乱如麻之人(复数版

“什么时辰了?”赵光义问。

  他刚醒过来,头脑昏沉,声音也发哑。

  殿内安静,铜炉里焚着安神香,细烟袅袅升腾,在日光里折成淡金色的雾。

  帘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回话:“回殿下,辰时了。”

  赵光义坐了起来。

  他穿了一身烟紫色的寝衣,一头长发未束,从肩头倾泻而下,散了大半张锦褥。有些发丝贴着颈侧,被细汗微微沾湿,显出幽微的光泽来。

  他阖着眼缓了缓,问:“官家那边怎么说?”

  帘外道:“官家准了您的告假,让您好好休息。”

  日光透过窗棂,散在赵光义身侧。

  他拿了个引枕垫在身后,靠了上去,让上本身都晒在初升的太阳底下。

  因为靠坐的姿势,紫色的寝衣被压得往上褶起,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裸露了出来,在日色的映照下犹如玉石一般。

  见赵光义久久不语,帘外又问:“殿下,要请御医再来看看吗?”

  赵光义走神了一会儿,才道:“不用。不碍事。”

  这又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赵光义又问:“官家他们回来了吗?”

  问完他自己笑了笑,因为知道不可能得到肯定的答案。

  今年的冬狩是有宋以来的头一回,遵从的是《礼记·王制》等儒家经典中的“天子诸侯无事,则岁三田”的礼制。

  赵光义自己参与了设计,很清楚这一套流程。

  寅时在行宫中起床、用膳、整装。

  卯时启銮,百官随从出发,前往猎场。到达后,禁军会将野兽驱赶到指定区域进行“合围”。

  辰时开始狩猎。

  午时狩猎结束,清点猎物、赏赐将士,回到行宫。

  帘外果然说没有。

  室内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和衣料窸窣声让人十分烦躁。

  “退下吧。”赵光义压着声音道。

  他不太明白自己怎么会问一个早知道答案的问题,只觉得自己头脑不清晰,闷闷地钝痛,不由得重新闭上眼,抬起手来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可能是因为睡太久了。他许久没有过这么久的睡眠了。

  忽然,赵光义感觉打在脸上的光有些不对——一团影子极快地从窗前掠过,日光被切了一道缝,又立刻合上。

  赵光义的右手按向枕下的短刀。

  就在那一刹,窗外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二哥,是我。”

  是熟悉的声音。

  赵光义翻身下床,刚走出去两步,又回身将帘帐从床侧的帘钩上放下来。

  秋香色的帘帐从钩上滑落,将床上不甚整齐的被褥和枕头都遮住了。

  赵光义这才打开了窗户。

  一个年轻女子正单膝蹲在狭窄的窗沿上,身子微微前倾,一手扶着窗框稳住重心。

  这女子穿了一身玄色劲装,窄袖束腰,乌发被一根同色的发带高高束起。她整个人像一只收翅落下的鹞鹰,充满一种随时可以再次弹射而起的张力。

  是你。

  他心里猛地一动,先是奇怪你怎么会在这里,接着又不可避免地为见到你而感到惊喜。

  你这样穿也好漂亮。

  赵光义想。

  晋王殿下长发未束,烟紫色的寝衣拢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和一截苍白的颈。他还带着几分病容,唇色淡得很,现在他的唇因为笑而扬起,将那点唇色拉扯得几乎与水同色。

  “怎么伤成这样!”你低声惊道,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来,“发生什么了?”

  赵光义不愿提这件事,淡淡带过:“没什么事,我这几夜没睡好而已。”

  他本能地想避免在喜欢的女子面前暴露脆弱的一面。

  你低声问:“你是因为和官家起冲突了才没睡好吗?”

  赵光义往你脸上瞥了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和官家起冲突了?”

  他心里隐约有所猜测,但不敢确定。

  你道:“我昨天就没走——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我想搜一搜官家身边有没有巫蛊之物。不过已经有结论了:我搜遍了,没有看见。”

  你说的简洁明了,事情的经过和重要的结论都一次性都说完了。赵光义往日在官场上要是能和这样的人共事都要晚上临个帖庆祝一下。

  但是此时,或许是身体不舒服的缘故,他却不自觉当了一回他最不喜欢的那类人——不就事论事,反而去探究说话的人心里在想什么。

  赵光义抬头去看你的眼睛,轻声问:“你为什么去而复还呢?”

  你不假思索道:“二哥都告诉我这个事情了,我哪能当不知道。反正我也是顺手的事,就当是帮二哥了。”

  赵光义心里“啊”了一声,那声音短促又清亮,是少年时候的他的声音。他不确定你这句话能不能等同于“你是为了帮他才回头”的,也不敢再详细问,怕吓到你,只是心里窃窃的暗喜一时把身体上的疲倦乏力都压过去了。

  他有些局促地说:“我昨晚喝过药就睡了,刚刚才醒的。”

  说这句话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根本没过脑子。

  你立刻关心道:“睡了那么久精神还这么差?怎么了?有魇症吗?”

  好了,赵光义知道了,他说那句话是为了要你关心他。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明白自己需要什么。

  你一如他预想的那样给了他要的东西,他简直为自己有些得意。又或者这得意也只是为了掩盖他心中对自己日益失控的恐惧,好使得他觉得自己胜券在握,好使得他能放自己更失控一些——哪怕和兄长针锋相对也在所不惜。

  赵光义道:“没有魇症,只是睡的不好。”

  你给他支招:“要不开点安神的药呢?”

  赵光义嗤笑一声:“程德玄那医术,谁敢用他的药。”

  他这次来御苑,报备了两名医士:一个是你;一个是程老的孙子,这关系户胜在忠心耿耿,医术很是不行。

  你刚想问怎么不找御医呢,忽然想起二哥一向爱脸面——把御医叫过来看他的热闹,他恐怕很不能接受。

  你道:“现在在吃什么药?我看着给你开个不相冲的安神方子。”

  赵光义记忆力很好,略一顿,便将药方流利地背给你了。

  是个活血化瘀、消肿止痛的简单药方。

  看来只是普通的皮外伤。你稍稍放下心来。柳吉那里并没有特别详细的消息,只知道官家和晋王关在屋子里吵架,出来晋王就受伤了。

  你的毛笔字写的非常凑合,这样单膝跪着的姿势也不方便写字,你干脆直接口述给他。

  赵光义随手提起一支旧笔,在砚台边一抿,蘸着宿墨,提笔就写。

  赵光义最擅长草书,此刻草草写就,反而一股难以复刻的潇洒意蕴扑面而来。

  你道:“等我没有钱了,就偷二哥的书法去卖。”

  赵光义笑了一下:“怎么会没有钱呢?我又不是死……”他这话一出口,觉得很不吉利,忙半路转向,硬生生换了下半句:“那我要多写些信给你。”

  他脸上一直带着笑意,但他又委实不太舒服。刚刚还好,现下这一笑弧度大了,眼角眉梢却都调动不太起来,看起来钝钝的,和他往日的精明大相径庭,只让人暗地里忧心他。

  你更担心了,道:“我看看你的伤口,很严重吗?是不是伤到骨头了没诊出来?官家也是的,什么事情要动手呢。”

  按理来说皮肉伤不会这样难受的。

  赵光义怎么肯给你看。他素来是个要体面的人,在心上人面前只有格外的要体面。

  你们二人僵持不下,还是你先退让,说:“手伸给我,我看看脉象。”

  赵光义把手递给你,你刚把手指往上一搭,就听见一声急促的鸟叫声——是你和柳吉约定的暗号。

  你匆匆道:“脉沉细,阳气虚衰。畏寒怕冷、嗜睡但睡不解乏都是表征。二哥你注意别吃大补之物,身体虚弱受不了补的——不行我得走了,你还是请御医来看看吧。你明天会去猎场吗?我明天再来找你说下那个道士的事情。”

  话赶话地说完,柳吉的鸟叫声又响起来了,不等赵光义答话,你忙闪身往回赶,走之前丢下最后一句:“二哥!身体重要!不舒服就还是我这样来找你!”

  赵光义想说“我会去的”,不自觉跟着你离开的方向往前倾身子。

  半个身子探出窗外,被凉风一吹,他又心悸又头痛,难受得厉害,可是仍是执拗地盯着你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站回原地来。

  半晌,赵光义叹了口气。

  他心里一团乱麻,又想劝你别趟这淌浑水,又想再看见你为他改变原本的打算。

  他身上实在难受,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想不出什么可靠的计策。且就算现在敢做这个决定,他也不敢相信自己。可仍控制不住去想。

  将帘帐挂起来,床上被褥的褶痕还维持着他起身时的模样,他用力压实了被角,把枕头拍松了摆正,左右看了看,觉得非常整齐。这整齐稍微修复了他内心的失序,他扬声喊人,准备先做一件肯定要做的事情——好好挑一挑明天穿的衣服。

  你和柳吉刚到挟殿,就听见远远传来了銮驾回宫的仪仗声。

  你低声抱怨:“不是说冬狩一直到午时吗?官家怎么就回来了?”

  你去猎场转了一圈,见大家都在自由活动,官家有些事在同朝臣说话,找了个空当就跑回来找赵光义了。

  柳吉道:“因为您早早回来了呀!官家肯定也急着结束流程回来的。”

  你叹了口气:“我都明确答应他说最近会好好待着了。”

  你真有些不适应这种感觉,做什么事情都被另外一个人放在心上惦念着。那个人的目光沉甸甸地注视着你,即使是关心和好意,太如影随形了也会很有压力。

  柳吉道:“官家担心您嘛。”

  你又叹了口气:“我又没说身体不舒服这种借口,我明明说的是起太早了我困了。”

  柳吉信誓旦旦:“我一定不会说漏嘴的。”

  你不由得发自内心地说:“柳吉你对我真好——嗯?你昨晚也没睡好吗?眼睛底下怎么有黑眼圈?”

  柳吉含糊道:“做了个梦,没太睡好。”

  你道:“给你开个安神的方子。”

  考虑到柳吉不一定有钱买药,你顺手把那半只南珠耳坠和南珠项链都给她了——反正这些东西只会妨碍你关键时刻跑路。

  给的时候发现柳吉的手有很多旧疤,你捧着她的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定了疤的形态,又给她开了一个祛疤的方子。

  你本以为官家回御苑之后会立刻到挟殿来,没想到并没有,甚至午饭都没来同你一起吃,只是捎了句话说他有公务脱不开身让你按时起来吃饭吃了再睡。

  柳吉比你更惊奇,她嘀咕着“和梦里不一样欸”,高高兴兴地去给你盛了一大碗饭。

  吃完你就真的困了。

  御前这个食谱的碳水含量还是太高了。

  河南这个地界的面食太好吃了。

  谁来这里急头白脸地造一顿都要像被人迎面一拳打倒一样睡过去。

  你睡了个午觉起来,下午刚过半。

  柳吉一进来就自动播报官家的行程:“官家召见了少微子大师。”

  少微子!是赵光义说的那个妖道!你久仰大名一直不得见面!

  你立刻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我去找官家请安!”

  .

  主殿中气氛正端庄肃穆。

  被官家召见而来的少微子尚在殿外等候,殿内坐的都是朝中重臣,正商讨着大体定下的学宫修建的细枝末节。

  忽然,细碎的脚步声突然从殿后传来。

  一个小内侍贴着墙根疾走,走到官家身边之后,耳语了几句。

  官家立刻起身,道:“众卿先歇一歇吧。”

  语罢就随着小内侍出去了。

  几位重臣起身送官家走了,重又坐下,却一时无话。

  他们没说起晋王今日的告假所为何事、也没说起官家急匆匆走了是为了什么,却忽然说起了许久以前的另一件事。

  枢密使赵普忽地长叹一口气,道:“早说了别拦着官家追封皇后。现在好了吧。”

  给事中沈义伦——给事中这个职位有封驳权,是绝对的关键重臣。天子下达的诏敕,在正式发出前,都必须经过给事中审核,如果给事中认为不妥,可以“封还”,退回给天子——他今年54岁,简直有点咬牙切齿道:“这谁能想得到。”

  枢密使赵普道:“还不如早早追封了,全了官家的心意。也不会有现在这一出。”

  给事中沈义伦道:“少说风凉话。当初你也没同意。”

  赵普这人以“直言”着称,当下便道:“中宫之位,系四海之望,岂容陛下独断于私?”

  一直没说话的枢密直学士道:“得了吧。再不能独断于私,官家现在也要独断于私了。”

  几人又都沉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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