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4 章
储君:故人新识
事情发生的时候,枢密赵普与枢密直学士薛居正勒马走在围场边缘一处缓坡上。
二人皆是文臣,骑射功夫平平,也不愿去跟那些年轻武将争抢风头,索性缀在官家仪仗后头不近不远的地方,策马缓行,闲闲说话。
薛居正感慨道:“官家好事将近了,也不知晋王殿下的婚事何时能有着落?”
“薛公倒是热心。”赵普慢悠悠道,“晋王殿下眼界之高,满朝皆知。”
薛居正捋了捋胡须,沉吟道:“那也是他自己样样出类拔萃,才挑得起来。我看啊,要配得上晋王殿下这样的人,须得有一个在他不行的地方,比他厉害许多的。”
赵普忽然笑了一声:“那不得也和官家一样,找个喊打喊杀的江湖女子?”
薛居正没有女儿,根本没指望过能掺和晋王婚娶这一摊子事情,笑道:“民间女子也没什么不好的。大家谁不是起于微末?那时候娶的都是民间女子嘛。那时候自己也是民间男子嘛。”
李昉这时候从后加入了对话:“今天是民间女子,明天未必不能是高官显爵。你看官家新选的女官,个个巾帼不让须眉,少不得要效武周朝出一个女宰相。”
赵普:“李公倒是大气,不觉得她们挤占了你的位置?”
李昉和气地笑笑:“不管如何,几个姑娘家当了权,总不至于要当街吃人,比以前后汉刘家坐天下时要好多了。”
只要不回到五代的乱局之中,什么都行。更何况效仿盛唐又不是什么丢脸的行为。
薛居正道:“不止是女丞相,我看少不得要出女将军呢。听说晋王身边招揽了好些身手了得的的女官。殿下若是这么个开明的态度……”
说到此处,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声尖锐的“护驾!!!”
几人对视一眼,立刻向官家的仪仗靠去。
赵普毕竟年轻些,眼睛比身旁的几位好使多了,奔驰间就已看见林间的空地上有个女子护着晋王殿下在箭雨中辗转腾挪。
待他们赶到御前,林中刺客的箭羽已经耗尽。
林中的刺客直接冲了出来。
他们大约有七八个人,从密林的暗影中鱼贯而出。为首那人动作最快,直扑晋王所在的方向。
禁军立刻也动了,策马冲去,扬槊挥刀。
顷刻间,无数人混战在一起。
因为对方先发制人,那女子被迫在局部以一敌多,即便如此,她依旧游刃有余。白衣银带,如风中流云,翩然回绕。
赵普这辈子见过的武将不少,他见过万人阵中冲杀的悍卒,也见过一骑当千的勇将。但他从未见过有人能有这样的灵敏和轻捷——有这样的能力和忠诚,节度一方、封侯拜相似乎亦属应当。
薛居正更是看得目瞪口呆,手紧紧攥着缰绳,指节发白。
他从前审过多少江湖斗殴的案子,案卷上白纸黑字冷冰冰的,直到此刻亲眼见了,才知什么是遗世独立的当世高手。
更多的禁军赶到了。
马蹄声如洪流倾泻,数十铁骑从高岗方向冲下,为首之人正是殿前司都指挥使韩重赟。
兵刃交错,顷刻间禁军就将刺客围杀过半,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高喊“留活口”,但已经来不及了——残余的一两个刺客眼看大势已去,竟都齐齐撞刀自戕。
林间的风裹着血腥气漫过来。
赵普看见那女子收了剑势,剑尖垂地,血珠顺着剑脊一滴一滴滑落。
她站到晋王身侧,侧头低低问了句什么。赵光义那副从容的气度倒还在,朝她微微一颔首,似乎说了句无妨。
两人并肩而立。
晋王殿下银甲着身,风骨清峻,玉山一般的姿仪,周围一片狼藉,他只垂下眼去专注地看着她。
那女子白衣溅血,身形纤细却站得笔直,手中长剑尚未还鞘,眉目间犹带三分搏杀之后的凛冽。两人之间隔着不过一臂的距离,晨光从他们身后斜照过来,将两道人影拉得长长地叠在一处。
薛居正不知何时凑到了他旁边:“赵大人……你看那边。”
赵普:“看见了。”
刺客没留下一个活口,一眼也看不出什么身份标志。
薛居正低声道:“般配。哈哈。”
赵普真是无语了,道:“薛公,现在不是关心这个的时候。”
虽然如此说,但看了这样一对容貌登对的玉人,边上的朝臣或多或少都在心头涌上来几句话:“晋王殿下是为了这位才左推右阻的吧”、“救驾之恩也当得起一个晋王妃了”、“何况看着晋王自己也喜欢”、“也不早说他喜欢这种空耗咱们大半年心血”。
唯有韩重赟面色沉重复杂。
他方才远远奔来,见了这女子的身手,心中立刻炸出连串的不敢置信和不可思议。
可这不可思议之下,他不由得重新审视起了官家的说法。
——你不是什么容貌肖似的替身。
你是失落记忆的故人。
这样独步天下的身手,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有了。
韩重赟来不及为官家高兴。
因为他知道自己绝对负担不起让你再折损在官家面前的后果。
一场拼杀之后,局势刚刚稳住,韩重赟就看见了让他大吃一惊的场景
你站在晋王身侧,眉目间是掩不住的忧色。两人显然关系不凡。
韩重赟觉得恐惧和茫然: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失落记忆的这段时间和晋王殿下在一起吗?晋王和你是……当初官家和你的关系吗?这怎么可能?
那现在官家算什么?官家不是说要娶你吗?
韩重赟勉强收回心神,立刻出声将你们两个人分开:“殿下,去同官家报声平安吧。”
听见韩重赟说话,你回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全是谢意,还对他行了个礼,鸣谢他方才的及时出现。
这一通动作下来,你自然而然地退到晋王的亲密距离之外。
韩重赟暗暗松了口气,觉得刚才是自己的错判——你是医者嘛,医者仁心,刚才关心晋王殿下的伤势,所以显得急迫又关心也是正常的。
不过你谢错人了。你应该去谢官家。殿前司是官家的殿前司,禁军是官家的禁军。
赵光义反应有点慢,韩重赟说完那句话之后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抬手去整理仪容。
韩重赟又道:“娘子,不如您先到官家那边去。”
你不疑有他,照着他的话往官家仪仗的方向走。
韩重赟稍松了口气。
他一眼看见斜对面的尸首,觉得大喇喇摆在这里实在有碍观瞻,正要吩咐亲兵将地上的尸首抬走,忽然听见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
那闷响来自晋王赵光义的心胸之中。
他猛地咳了一声,一口血从唇间漫溢出来,顺着下颌落到甲胄上,再沿着甲胄的纹理蜿蜒而下。
你听见声响,立刻回了头。
步子又快又急,你伸手去扶住赵光义。
他完全没有力气了,身体颓败一样往地上倒。
你没预料到他的状态这么不好,被出乎意料的成年男子的全部体重完全压住,带动着跪坐在了地上。
你支撑着他的身体,刚要开口问怎么了,立刻感觉一口鲜血喷在了你的肩膀上。
那血是温热的,带着腥气,透过你的山文甲往下透,你疑心那血转瞬间就已经渗到你的皮肤上了。
“二哥?伤到哪了?刚刚怎么不说?”你急迫地去找赵光义身上的伤口。
没有外伤。至少你没有找到。
没有办法,你强行撑起他的肩膀,去看他的脸:“二哥?二哥??”
赵光义恍恍惚惚地摇头。
忽然,你心头一跳,任他靠在你的肩膀上,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另一只手去按他腕脉。
指尖触到的脉象细而急,如将断的丝线被风扯着,每一次跳动都比上一次更微弱。
不是外伤。
是毒。
什么时候下的毒?你昨天给他诊脉都没诊出有中毒迹象?
当时来去匆匆,你是不是漏诊了?刚刚你和他说话的时候必定是已经中毒了,你怎么会没发现呢?
赵光义勉强抬起眼来看你。
他的目光从涣散中拢回来一些,落在你的眉眼间。
他看见你的惊慌失措。
赵光义唇角的血痕被牵动了一下,他模模糊糊地说:“别怕……”
他的眼睫垂了下去,整个人往你的方向沉下去,完全靠在了你肩上。
韩重赟抬起头,下意识去看官家那边。
他在你喊出那句“二哥”的时候就已经彻底进入了不知所措的状态,等你们二人叠在一起,更加不知如何是好。
到眼见赵光义失去意识,韩重赟的处理系统直接报错停止运行了。他所有的理智只够支撑自己去找官家的命令。
赵匡胤正强行拨开最后几重禁军的护卫朝这边赶过来。
他的脸色很难形容,韩重赟当时必定是看见了的,可是后来不管再怎么回忆都想不起来那到底是怎样的一个表情。
你同御医一起将晋王送进了御帐之中。
官家召来了那位医术不佳的程德玄。
晋王清楚他的水平,从没让他看过诊,但他是晋王身边唯一的医士,官家还是把他召来了。
虽然此人在看病救人上面很成问题,但出乎意料地在用毒上颇有心得,一见之下,大惊,笃定说这是岭南的俚人毒药,服下毒药并不立刻致死,稍晚才会毒发。
隋朝巢元方所着《重刊巢氏诸病源候总论》有载:“岭南俚人有大毒五种……此五种毒初着,人不能知。”
虽然如此,但是接下来的工作并不轻松。
因为具体是哪种毒药还不确定,还要去找毒源。现在只能先制作一些常规的解毒剂给晋王殿下把命给吊住,然后再将人转移到宫中,等封锁的御苑这边查出结果。
冬狩在第四天的上午结束了。
储君遇刺,开封城戒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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