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5 章
何异入槐安:此身天地一蘧庐
赵光义回宫之后醒了两次。
头一次是被他妹妹燕国长公主哭醒的。
赵家的子女婚姻都不顺,家里唯一的妹妹也是。她本来嫁了心仪的夫君,可嫁过去没几年夫君就早逝了,后来又由兄长赵匡胤做主,再嫁了如今的丈夫。
他这位小妹性情温婉,平日里以相夫教子为己任,不常出现在外人视野中。要赵光义来说,她千好万好,就是哭起来声音太尖了。小时候他就受不了。
多年没听到她的哭声,骤然这哭声冲进耳朵里,赵光义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
屋子里只有医士的讨论声和陈年艾草的气息,他小妹站在外面哭的。
赵光义拼尽全力说了句“别哭了”,然后立刻又失去了意识。
第二次醒是在深夜。
这一夜是出奇的好月亮,水精宫殿月华明,辉光浩瀚。
赵光义看见你守在他床前。
你本是打盹的姿势,他眼睛一睁,你立刻便动了——也不知怎么感应到的,大约是全身心都牵挂在他这个境况危险的病人身上吧——撑起身子来,要去试他的体温。
“饿不饿?”赵光义听见你说,“还是再睡会儿?之前冷得一直发抖,睡一会儿就惊悸,吓死我了。”
你说的这些,赵光义都有断断续续的记忆,不过都是断断续续的。碎片化的痛苦好吞咽,况且对于病痛的苦他是受惯了的,并不以为意。
他只感觉现在好温暖,一直痛的地方也暂且不痛了,宫殿宁静又温馨,一切都可爱可亲。
你给他掖了掖被子,道:“能吃东西还是吃一点,外面食盒里温着鲈鱼泥和山药糊,吃一点吧。”
说着你起身出去了。
赵光义听见你在和其他医士说话。
刻意压低了声音,絮絮的听不清楚,赵光义听着听着又觉得意识发钝。
赵光义躺在榻上,模模糊糊去看窗外盛大光明的圆月,有一瞬间竟觉得这宫殿犹如一条小舟,漾漾地在月光中前行。
去到哪里的呢?
去到
赵光义站在庭院里,隔着簌簌的树叶去看太阳。太阳在绿叶之中变作了一个又一个小小的团团的月亮,不刺眼,宁静又温馨。他看久了,总有一种自己在做梦的恍惚感。
母亲跨进庭院来,问他:“你小妹呢?又跑到哪去野了?不是早说想见嫂嫂吗?眼下嫂嫂要来了,她人呢?”
赵光义盯着母亲看,盯了好久,盯到被母亲用手打了一下重的,才迷迷蒙蒙地说了一句:“……好久不见,母亲。”
母亲一边风风火火往外走,一边骂道:“早上刚见过!你这孩子!丢了魂呢!一个两个的不给我省心!去找你小妹去!她要挨打了!”
母亲说到做到。
小妹果然挨打了。
赵家的小女儿叫赵慕正,这大名起得太拗口了,而且和她本人迷糊胆小的性格差异过大,少有人叫。家里人都直接叫她赵小妹——赵家就这一个女儿。
出于对即将到来的嫂嫂的尊重,母亲只象征地揍了小妹屁股两下——卡在不把小孩揍哭的界限上——然后把她从谷仓里面拎出来,一边告诫她跑出去要和大人说不然会挨打一边给她重新梳头换衣服。
赵光义被母亲差遣得团团转,一会儿去打水一会儿去找头绳。
全家上下连带奴仆女使都风风火火地忙了好一通,终于,所有的一切都收拾齐整了,家里的驴都被刷了一遍,连门口的那条街道都一尘不染的。
小妹用红绳扎了两个小辫,喜庆得像个年画娃娃,一边吃糖一边问:“娘亲,嫂嫂是谁啊?”
赵光义立刻竖起耳朵听。
他也想问。
他模模糊糊好像记得有这个人,但是又完全找不到相关的记忆。
母亲说,嫂嫂就是你大哥的妻子,两年前嫁到我们家的,记得吗?你手上的糖都是她给买的,小没良心的。
小妹又问:“那嫂嫂怎么不和我们住在一起呢?阿妮的嫂嫂就和她住在一起。”
母亲说,因为你嫂嫂特别厉害,她是陛下的义妹,还是女将军,她想住哪里就住哪里。
小妹问:“义妹是什么意思?”
母亲道:“就是她和陛下不是同一个父亲母亲生的,但她是陛下的妹妹。”
小妹显然完全没听懂,还要再问,被不耐烦的母亲一把捂住嘴。
母亲说:“你吃糖,少说话,不要在你嫂嫂面前显得很蠢丢你大哥的人,想说话就笑,明白了吗?”
小妹点了点头,但是过了不到半柱香,她就又挨到母亲身边,用黏糊糊的小手扯母亲的衣服:“那为什么现在嫂嫂来我们家住呢?”
母亲:“因为你嫂嫂怀孕了,她不能和你大哥一起待在战场上了。把你手拿开!滚去洗手!你今天挨打没挨够是吧!”
母亲抓着小妹去洗手,赵光义才隐隐约约想起来两年前的事情
先帝推翻后汉建立了周朝的第二年,特意下旨给大哥和嫂嫂赐婚。
那一年他12岁,个子还没窜起来,是个小孩子,嫂嫂进门的时候还给了他很厚的红包。
他对嫂嫂的印象就是那个很厚的红包。
到处都是红艳艳的,家里好多人,大家都好高兴。
赵光义认真地回忆往事,可怎么也想不起一面之缘的嫂嫂的脸。
和兄长一样是个将军的姑娘……
赵光义对这个没有概念。
他正在阳光下兀自走着神,忽然听见门口一声响——有人轻轻敲了敲门。
他看见你走了进来。
有一瞬间,赵光义觉得自己眼前出现了很多张脸。
荒寂山居的惊鸿一瞥、秋夜冷月下的狡黠灵动、烟火盛放中的名花倾国、大雪封山后的慈悲怜悯……这些印象浅淡菲薄,略凝神一想就立刻化为尘埃,可那尘埃也足够堆出一种“我见过她”的致命熟悉感。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你。
你抿唇一笑,敲完门之后停在门口,大方道:“是阿义吗?长这么大了。还记得我吗?我是你嫂嫂。”
赵光义不知所措,下意识去看母亲,可是母亲和妹妹到后堂去了,这里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他紧张得心脏怦怦跳,学着父亲和大哥的样子往前去迎接客人:“嫂嫂好。”
然后立刻左脚绊右脚,失去平衡,往前扑去。
你不假思索地闪身上前,扶住了他。
——大概你对赵光义的印象还是个矮墩墩的小孩子,手放得格外低,一把托住的是他的小臂。
或许是为了缓解他的尴尬,你还主动对他笑了一下,关心道:“没事吧?”
赵光义整张脸都红了,站稳身子之后立刻后退了两步,险些又要摔一跤。
母亲正好赶到这一幕。
这件事过去非常久之后,母亲都一直耿耿于怀,哀叹说家里的孩子平日里好好的,偏偏那天尽出岔子了。本来就是我们高攀人家。唉。
哀叹完又骂赵光义:“你下次要摔就自己滚到一边去摔,把你大哥孩子撞没了我扒了你的皮。”
母亲想孙子已经想得有点魔怔了。
之前大哥迟迟不成婚——最开始是说未立业怎成家,后来好不容易23岁上下订了婚,又被嫂嫂家的丧事给冲掉了,拖了一年之后才由陛下赐了婚。
赐了婚之后,嫂嫂又长久地待在前线。好几次母亲找大哥说你得要个孩子,都被大哥糊弄过去,说嫂嫂要报郭家上下的仇,儿子想全她一片孝心。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母亲也不好再说什么,但每次去庙里都径直去求送子观音。
母亲在庙里还完观音的愿,回来的路上,安静着叹了口气,又提起道:“你小妹也就算了,你那天怎么也慌脚鸡似的。你嫂嫂肯定在心里偷偷嫌弃我们家了,只是人家家教好,不会说出来。”
赵光义小声说:“我觉得嫂嫂不是这样的人。”
嫂嫂真没有嫌弃赵家。
大哥在前线抽不开身,嫂嫂一个人回的赵家,在府里待了半个月,就和上上下下都混熟了。
尤其是小妹。
赵光义前头有个夭折的姐姐,但养了一岁多就没了。小妹在家里从没有过姐姐辈的女性玩伴,一接触之下,很快就被嫂嫂给迷住了,一天到晚往嫂嫂那里跑,满嘴都是“嫂嫂说”、“嫂嫂说”。
就连和赵光义待在一起,也是:“二哥,嫂嫂说她觉得你会喜欢琴谱。”
赵光义手上的笔一停,不动声色地说:“嫂嫂还和你说起过我啊?”
小妹煞有介事地点头:“因为嫂嫂说你的生辰要到了,她说我们要偷偷给你准备礼物。”
也不知道在“偷偷”什么。
赵光义哭笑不得,问:“你和嫂嫂说我做什么?嫂嫂觉得无聊下次就不和你玩了。”
小妹摇头晃脑:“不是我说的,是嫂嫂看时辰的时候自己说的。我没有告诉嫂嫂,嫂嫂自己知道的。”
你是怎么知道他的生辰的呢?
是大哥告诉的吗?还是你觉得有必要和丈夫的家里人搞好关系,主动去问了母亲的呢?
正好他是你来家里之后第一个过生辰的。
所以你多费了些心思罢。
你会给他送哪一张琴谱呢?
赵光义手上的笔都开始滴墨了,他全然没察觉到,盯着没写完的纸发呆。
赵光义去看自己满架的书。
琴、棋、书、画。每一项都不像是一个女将军会感兴趣的东西。
他觉得有点灰心。
你会嫁给大哥,肯定是喜欢大哥那样英武健壮的男子。
赵光义忽然对自己武学上天生的禀赋不佳感觉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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