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6 章
良人:早悟兰因
赵光义的生辰在十月初七,现在才是八月。
还早着呢。
八月,嫂嫂的身孕有五个多月,在赵家也住了三个月。
起先她闲不住,常常去拜访自己的朋友。
拜访了一圈之后,大家都劝她稳当些,要见面也是她们来找她。
嫂嫂的朋友们也都有了自己的孩子,几个孩子一起上门玩,可给小妹乐疯了,几个孩子连体人一样到处跑,整个赵府都是不停歇的快乐的笑声。
没有客人的时候,嫂嫂就领着自己的亲兵和小妹一起去采买些东西。
就算大家恰好全部都有事,她一个人也不喜欢待在屋子里,常常到后园去透气。
有时候赵光义早上经过园子看见她在那里,下午经过园子的时候还在那里,一个人坐在秋千上发呆。
头一次发现的时候,赵光义仔细地思索了半天,想知道家里到底是哪里没做好,才让嫂嫂有落寞的背影。
是吃食不好吗?
是睡得不好吗?
是有谁对她不好吗?
赵光义小心翼翼地观察了半天,没发现什么不对,只好精益求精,家里一切的好东西他都不要,全部供给嫂嫂。在外面看见什么东西好了,也赶紧买回来,放在公中,等母亲看见了叫人给嫂嫂送去,或者等小妹献宝一样拿去送给嫂嫂。
嫂嫂似乎比以前笑得多些了,可是有时候赵光义还是会看见她一个人和秋千待在一起。
赵光义非常困惑。
他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跑去告诉母亲这件事了,希望母亲能够解决这件事。
母亲忍不住笑,说这是正常的。
又告诫说你别去打扰你嫂嫂,姑娘家脸皮薄。
赵光义大惑不解。
可是母亲又不告诉他这为什么是正常的。
怎么会有人郁郁寡欢是正常的呢?
赵光义带着这样的疑问继续去看他的书。
有一天,他在看孟郊的诗,看到《征妇怨》四首,其中有“良人昨日去,明月又不圆”两句。
赵光义忽然怔住。
他明白了。
因为嫂嫂在思念她的良人。
嫂嫂在思念她腹中孩子的父亲。
赵光义知道思念是什么。
有时候他也会思念父亲和大哥。他们是他的亲人,又对他很好。
但他明白嫂嫂的思念和这些是不一样的。
可嫂嫂和大哥之间的感情和亲人之间的感情具体有哪里不一样,赵光义又说不出来。
整个八月他都在念书的闲暇中思考这件事。
原本,赵光义喜欢在闲时读些志怪故事。
可是这个八月他把那些庞大的世界观和诡谲的神鬼世界都抛之脑后。
他在闲时读了《诗经》中的《关雎》、《子衿》、《蒹葭》。
汉乐府的《上邪》。元稹的《离思五首》。李商隐的《无题》。
越读越不明白。
那些诗篇有不同的笔触。
但他们共同描绘了一个完整的、互相印证的、无比美丽的世界。
“有情”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满庭红叶、幽艳如锦,景色幽奇、遍地浓霜。
这个世界比志怪笔记里恐虐血腥冤冤相报的世界要吸引人得多。
赵光义觉得心潮澎湃。
这心潮澎湃和每一个少年得知有一个辽阔的原野等待自己去探索时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只知道那是好东西,他若有机会必定要像哥哥一样拥有。
他将这些前人的诗词歌赋放回书架上时,书架旁边盆栽的秋兰忽然开了一朵小小的、素心的花。
这不能被阳光直射的娇弱的花,原是母亲买来放在嫂嫂院里的。
后来母亲又嫌弃它花苞弱小,先天开不出很大的花,就扔给赵光义,也算没有浪费钱。
母亲平素不是能欣赏花的人,她认为所有的钱都应该花在实际的地方。
这是赵光义养的第一盆花,他十分惊奇,久久地心满意足地凝视着,觉得这被阳光一照就死的又小又弱的花是天下最好看的花。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九月的天气凉下来。
嫂嫂忽然起了极为严重的孕期反应。
她什么都吃不下去,一个劲地吐,几天下来整个人就瘦了一圈。
母亲急得要命,家里换着花样做吃食。
嫂嫂承母亲的情,总是勉强自己好歹吃些,可她的精神劲头一天比一天差,是整天吃饭同上刑一样的后果。
赵府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中。
这个问题后来还是偶然之间由赵光义解决的。
赵家曾经长期居住在开封府浚仪县崇德坊护圣营的官舍里,后来虽然搬到靠近皇宫的内城,但那小院落一直留着——真的很小,曾经大哥回来都要和赵光义同住,不然家里睡不下。
那日官舍托人带话,说赵家的院落西墙边塌了一块。
父亲和大哥在外征战,母亲现在哪有空管这种事情,于是最后是十四岁的赵光义出面处理。
这一趟回去,赵光义见到了幼时一起开蒙的同伴。
他们都很热情,因为太久没见到赵光义,也因为赵家如日中天的远大前程。
有一位同伴拿了件稀罕吃食给赵光义——酸馅。
这人昨日刚从外祖家回来,外祖那边有个庙的斋食很有名,最有名的就是“酸馅”。
雪里蕻的馅,咸香的,微微带了点酸。外头是面皮,两头尖尖、中间略鼓,像一个蚕茧。
赵光义刚咬了一口,就意识到这东西可能会合嫂嫂的口味。
同伴见他感兴趣,介绍道:“除了这个也有其他馅的,麻豆腐、炒白菜丝、豆沙。听说若是贵客驾临,还有一种十香馅:胡萝卜、嫩豆芽、豆腐干、莴苣、金针、木耳、笋、冬菇、酱姜、腌芥菜去叶留梗,都切成丝,炒熟了包起来,咸、甜、香、辣,最是痛快淋漓了。”
赵光义当日没有回去,第二天一早央着同伴带路去找那个庙。
庙的名字是“早悟寺”,离开封城足足120里。
赵光义骑马奔驰了一整天,总算在天黑前赶到了。
有同伴做介绍,他自己也诚心,又布施了好些香火钱,求着和尚们第二天天不亮就起了做斋食。
他拿食盒放好,又骑了一整个白天的马,赶在宵禁前回了开封城。
母亲劈头盖脸地骂他,说他也不知道让人回来和家里说一声,从此以后再也不许他一个人独自出去,总要叫仆从跟着。
骂归骂,那一食盒的酸馅还是以最快的速度上了蒸笼,端到嫂嫂院子里去。
嫂嫂很喜欢吃!
赵光义当天晚上睡得很好。
第二天家里又派仆从去120里开外买斋食,还求着师父们上门小住。
庙里的师父拒绝了,但赵光义再次跑到庙里去,好话说了一箩筐,又用海量香火钱攻击,师父们最终将详细的食方给了赵家。
这个食方止住了嫂嫂的孕期反应,她慢慢能吃一些炖鸡腿肉了,肉丸汤也能喝一点了。
母亲简直把所有的神明都感谢了一遍。
赵光义这天在书房温书,忽然听见嫂嫂的声音。
抬头一看,见嫂嫂在窗户外的回廊上笑着叫他。
六个月已经很显怀了,嫂嫂的腹部凸起来,里面是他的小侄子或者小侄女。
她比刚来赵家时瘦了一些,赵光义觉得鼻子一酸。嫂嫂身体不舒服之后不怎么出自己的院子。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
嫂嫂先是谢谢他。
赵光义慌忙说不用谢不用谢都是他应该做的。
嫂嫂站在窗外问他借书,说不能出去,实在是太无聊了。
赵光义立刻去找了些诗集,想了想,又将《开元天宝遗事》放了进去。
嫂嫂第二天又来了。
依旧是隔着窗户同他说话,说昨天那本很有意思,还有没有类似的?
有的,当然有的。
赵光义把自己看过之后喜欢的书都给了嫂嫂。
嫂嫂也很喜欢。
第三次嫂嫂再来的时候,甚至站在窗户外和他聊了起来,不知不觉聊了小半个时辰才告辞。
后来赵光义觉得很懊悔,因为他竟然忘记请嫂嫂进来坐下。
嫂嫂这么站着肯定很累。
但是后面嫂嫂不怎么来了,可能是一次性给她的书太多了,她没看完,不需要频繁地来借书。
赵光义不知道为什么竟有点懊恼。
女科大夫们早早被请到了府上,都说嫂嫂身体康健无需多虑。
时间悄悄靠近了十月初七。
嫂嫂怀孕刚满八个月的一天,母亲听人说,城里来了几个穿红师裙、戴额眉冠的道士,自称来自闾山,是临水夫人座下弟子。
据说这个临水夫人“妇人妊娠者必祷焉,神功尤验”。
母亲立刻虔诚前往,势要给嫂嫂求个灵签回来。
母亲离府的这段时间,出了点大事。
嫂嫂早产了。
小妹一直在哭,赵光义没空去哄她。她哭得太尖锐了,听得人心慌。
赵光义直接让女使把她抱走了,让她换个听不到的地方哭去。
他是家里唯一的“大人”,嫂嫂现在只能靠他。
虽然母亲没让他管过嫂嫂的事情,但是她每天在赵光义耳边叨叨叨叨,赵光义记性又好,全部都记住了。
府里的稳婆、大夫虽然有些忙乱,但在赵光义的指挥下,也还算有条不紊。
赵光义紧张得在门外一直转,他头脑是空白的,不停地轮转母亲说过的所有话。
忽然,他脑中出现了一句“七成八不成”,说得是七月早产能活,八月反而活不了。
赵光义被吓了一跳,连忙勒令自己忘掉,觉得这是句不详的谶语。
理论上人是忘不掉已经知道的事情的,但是他竟然真的做到了。
他不停地祈祷,害怕小孩是因为他想了这一句而活不了。
他向所有记得名字的神仙求告,说只要孩子好好活着他一定给每个庙宇每个道观每个法主都上重重的供奉。
嫂嫂很快顺利生下了一个男孩。
时间很快,她大约没受多少罪。
稳婆大概也没见过这种情况——府上只有一个十四岁的小叔,习惯性地出来问了一句:“要不要去看一看孩子?”
赵光义连忙点头。
乳母已经就位。在温暖如春的屋子里放置着一个装满温暖羊毛的篮子,篮子里是一个裹着旧棉絮的襁褓。
襁褓里是很小很薄的一个孩子,头有点大,安静地睡着。
赵光义想:这是哥哥的孩子,肯定会很像哥哥。可是赵光义也长得很像哥哥,这个孩子应该也会很像他。
女使赶过来,轻声说夫人请您过去。
赵光义惊讶:我吗?
他不知所措地赶过去,屋子里还残留着似有若无的血腥气。
嫂嫂在床上,满脸苍白。
她看见赵光义进来了,微微掀起眼来。她的眼角红成一片,看起来像是哭过。
嫂嫂虚弱地说:“阿义,去把你哥找来。”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