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7 章
青春都一饷:而无望兮
赵光义出去就给大哥写了信。
信加急送出去,五天后大哥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母亲非常心虚,她和世界上所有人一样,都认为儿媳妇的身孕自己应该负最直接、最重大的责任——乃至比她的亲生父母、她的丈夫的责任还要更大。
而应该履行这责任的时候,她竟然不在场。
母亲自觉十分理亏,都有点躲着大哥,端着水果和茶一个劲往赵光义这里跑。
母亲说还好那天有你撑着,要是你嫂子……那我真是成了罪人了。
然后母亲又问:“当时到底发生什么了?是不是你小妹又惹是生非?怎么会忽然……”
赵光义从没想过这一点,母亲这么一说,他也觉得有点奇怪。
但是嫂嫂说和小妹没关系。
把小妹抓来问,小妹只知道一个劲摇头,也说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再问就哭。
母亲这下更心虚了,抬不起头来,踩着无数针尖在走路。
她不敢再让小妹跑去嫂嫂那里玩,自己又心虚,让奴仆女使去感觉不够尊重,最后那些精贵的补品全部差遣赵光义去送。
一般是大哥出面来收。
大哥连日奔波赶回来,到家之后又连轴转,一边照管孩子一边顾着嫂嫂,都不要他人假手。
小侄子的情况越来越好。
大概是因为他的父母身体底子都很好,即使是早产儿,在精心照料之下,也和正常生产的孩子没什么区别了。
有一次,赵光义又大中午带了补品去嫂嫂那里。
女使说大哥不得空,他便放下东西就打算走。
可还没走出堂屋,赵光义忽然隐隐约约听到哭泣的声音。
嫂嫂在哭。
他被唬了一跳,止住脚步,正要问女使怎么回事?难道大哥和嫂嫂吵架了吗?大哥怎么这样坏?他要怎么拦着大哥?
他一向最是仰慕大哥,这一刻竟然生出了大公无私嫉恶如仇的念头,只是不敢相信大哥竟然和外面那些武夫是一样的。
然后赵光义又听见一句“……我不想你走……”
尖尖的、细细的,简直不像嫂嫂的声音了。
赵光义明白了。
赵光义立刻快速离开了。
大哥只在家里待了十天。
这十天都是陛下额外恩准才有的。
大哥临走之前,叮嘱赵光义,说他已经长大了,在家里万事都要多上心。
小侄子满月的时候,赵光义再次见到了嫂嫂。
嫂嫂看起来和之前一模一样,从容镇定、气定神闲,就是立刻翻身上马、掠阵杀敌也不突兀。
但是赵光义忽然想起自己偷听到的那抹哭腔。
嫂嫂和大哥在一起的时候,会靠在大哥怀里哭吗?
那个时候她肯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吧。
赵光义模模糊糊地想了一句。
他没有深想,因为小侄子被抱了上来,大家都围过去看。
小孩被乳母喂得胖乎乎圆滚滚,和刚出生的时候判若两人。
母亲说这孩子非常像大哥小时候。
小侄子咧开没牙的嘴笑,蹬着腿朝赵光义伸出手,要他抱。
大家都说他好喜欢你呀阿义,快抱他。
赵光义接过来,感觉像抱着一团厚实的云。忽然小孩亲了他一口,把口水糊得他满脸都是。
大家哄堂大笑,连嫂嫂也看着他笑。
嫂嫂走到他旁边,从他手上把她的孩子接过去,温柔地对孩子说不可以这样啊,这样很没有礼貌。
赵光义知道如果是孩子这么闹大哥,嫂嫂肯定不会说不礼貌。
他盯着孩子的小脸,对嫂嫂说:“没事的,没事的。”
十一月过半,嫂嫂忽然来找他,很歉疚地说她这一连串事情把阿义的生辰给冲掉了,真是不好意思。
赵光义才想起自己生辰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阖府上下没有一个人记得,包括他自己。
这有什么。
他已经长大了,长大的人生辰没有很重要的。
但是嫂嫂执意要补偿他。
嫂嫂送给了他一柄龙泉剑、一把焦尾琴、奚廷珪的墨、宣州诸葛氏的笔、歙州龙尾山的砚,还有三张手抄乐谱。
嫂嫂看着他,说:“谱子是从敦煌来的行商那里买的,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你看看,要是被骗了我找那人算账去。”
没有买错,是真的,但是是琵琶的曲谱,不是古琴的谱子。
赵光义没有说出来,兴高采烈地将东西收下,告诉嫂嫂自己非常喜欢。
一时间,他那间书舍里面全是嫂嫂送的东西。
赵光义觉得隐秘的不好意思。
但他这种不好意思和嫂嫂的不好意思,似乎并不是同一种。
小侄子十一个月的时候,学会了走路。
母亲喜得和什么似的,同嫂嫂说,她准备去寺里还愿,多亏救苦救难观音菩萨保佑。
嫂嫂说,去上次阿义去过的那个早悟寺看看吧,她和母亲一起去。
最后是全家一起去的。
为了安全带了很多护卫,把庙里都住满了。
地方有限,母亲、嫂嫂、小妹住在一起,他就住在隔壁。
这是第二年的九月,深秋时节。
嫂嫂抱着孩子去寺庙后面的果园玩。
那些苹果晒了好多个阳光明媚的白日,长得饱满无缺,靠近苹果梗的地方是烂漫的颜色,像是一朵又一朵的小烟花。
赵光义听母亲说过抱孩子抱久了会手痛,便找了个借口把孩子从嫂嫂那里接过来。
孩子越过他的肩膀去抓苹果玩,被阳光暴晒过的甜味弥漫在他的鼻端。赵光义看见嫂嫂在簌簌的树影下笑。
从早悟寺回来之后不久,赵光义做了一个混乱的梦。
梦里是笑容和哭泣的碎片,他试图把它们拼合却不能成功。
醒来的时候,风从窗户外面吹进来。
赵光义在东方既白的时刻,对着琵琶的谱子弹奏起那把焦尾琴。
后来史书上记载他“今古音律,罔不研精”、“琴造极品”。
他弹起古琴时如玉珠走盘,声振林木,响遏行云,水月风生,人人交口称赞。
但这天早上是他一生中弹得最好的一次。
不久,嫂嫂离开了赵家。
赵光义再见到她是五年后。
陛下病危,对外的作战一时间都停了下来。
她同大哥一同回到赵府,小侄子已经有点不认识她了,怯怯地往母亲身后躲。母亲不让小孩躲,强行抱出来,他又啪嗒啪嗒地往赵光义身后躲。
嫂嫂对着他的方向,愧疚得裹足不前,温柔又甜蜜地哄道:“到我这里来好不好?”
不要怨她。不要恨她。到她那里去。
小孩子怎么会恨娘亲呢?
小孩子宁愿恨自己也不会恨妈妈的。
小侄子很快认识了自己的娘亲和爹爹,乐不思蜀,都不来找赵光义了——从前他最喜欢赵光义了。
赵光义在山雨欲来的晦暗气氛中感到寂寥。
不过他很快繁忙起来。
大哥刚回到开封,手下没有足够多可以信任的下属,所以很多不太重要又机密的事情都差遣赵光义去做。
赵光义做的很好,后来大哥又试着给他更多繁难一些的事宜,他依旧完成得很好。
嫂嫂听说了这件事,当仁不让地直接把他抢过去了——兄长只是没空去处理那些繁杂险难、阴毒错综的内政事宜,要兄长做他是能做的;但嫂嫂在内政管理上的天赋相当有限,她是一个好人。
于是好一段时间,赵光义去嫂嫂手底下给嫂嫂打白工,不打白工的时候就去嫂嫂家给嫂嫂带孩子。
赵光义不想在嫂嫂面前显得无能。不管他能不能做、会不会做,他都全部接下来。
他渡过了非常艰难的一年。
每件事交给他的时候,他都想“完了这次肯定成功不了要在嫂嫂面前丢脸了”,可是最后都顶着千般苦楚万般艰辛完成了。每件事情都要他熬夜硬撑,每件事情都要他殚尽竭虑。
他就在这些痛苦之中飞速地成长了起来。
连大哥都为他是如此的可造之材而惊讶。
有一天傍晚,赵光义埋首于书山卷海之中,忽然外面浓云密布,一下子暗得看不见五指。
他正要叫一旁侍立的女使去点灯,忽然看见嫂嫂捧着一盏灯进来了。
那一点烛火在她指间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她在摇晃的火焰之后笑,说真是辛苦阿义了。
为表尊重,赵光义迅速站了起来,往外迎去。
可才走两步,天旋地转。
他太累了,好多天没睡一个整觉,眼下眩晕得要倒下去。
嫂嫂手上的灯火被他撞翻了,黄炽的火焰迅速点燃了地上的书册。小小的火苗蹿起来,眼看着要变成巨大的灾祸。
嫂嫂用尽全身力气紧紧地抱住了他,阻止他往地上摔去。
她抱得那么紧,好像决不能承受失去他的痛苦。
铺天盖地的黑暗席卷了整个世界,只有这间小小的书室燃起熊熊烈火。
赵光义无动于衷地看着那些火烧掉他这些昼夜的心血。
嫂嫂紧紧抱着他,叫他的名字。
嫂嫂的气息打在他脖颈上和脸上。
赵光义感到巨大的幸福和巨大的悲伤。
他是在这一刻明白自己的心的。
他感到茫然和羞耻。
赵光义知道自己的爱比不上兄长的爱。
兄长的爱热烈、纯粹、浩荡。在最好的年岁遇上最喜欢的人,阳光底下所有人都祝福他的爱、见证他的爱。
赵光义还知道自己比不上兄长。
兄长什么都会,兄长什么都做的很好,兄长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大英雄。
他会藏好的。他不会让别人笑嫂嫂的。
兄长登基后的几年,烈火烹油、繁花着锦。
他们都说,嫂嫂与兄长会是名留青史的帝后。
藏着一个秘密像是藏着一宗祸患,赵光义总疑心青天之上会猛地落下一只雄鹰,凿开他的胸膛,叼走他的心肝。而他活该。
兄长和嫂嫂都对他很好。
有一年宫宴,冰凝无际,雪飞千里。
嫂嫂忽然把他喊到一边去,说阿义你来,有事找你。
赵光义第一次独自同嫂嫂待在一起。
他踩着她的影子走,仿佛沐浴在光辉中。像纸一样的平安喜乐。像纸一样的现在。像纸一样的往日的往日。
拐过弯,把兄长和孩子的笑声丢远,赵光义又忽而胆战心惊起来。
他想嫂嫂必定是发现了的。嫂嫂肯定要训斥他,让他把心思断了,她就当没发现。
她训斥的对,但等她训斥完了,赵光义总可以说一句话。他可以对她说一句心里的话。或许他还能再抱一下她?她会心软吗?她会答应吗?他会许诺从此死心的。
赵光义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他头脑是空白的。
然后嫂嫂塞给了他一个圆滚滚的面团。
嫂嫂说她按照当年的食方做了酸馅,她让赵光义尝尝看是不是以前的味道。
嫂嫂做的食物超级难吃。
赵光义强行说好吃。
嫂嫂立刻高兴地说:“太好了我也觉得差不多!还有最后一个,我喊你哥来吃。”
赵光义吓了一跳,连忙把盘子里仅剩的那个也塞进嘴里。
嫂嫂吃惊地看着他。
赵光义咽下去之后,才嘴硬道:“没有不好吃!是我太想吃了!”
嫂嫂笑得前仰后合。
赵光义也跟着笑了。
白雪嵌红墙,碎碎坠琼芳。
墙上的白雪被笑声震动,簌簌坠下。
笑着笑着,忽然,嫂嫂问:“阿义?你有没有喜欢的姑娘?你这么有意思,对方肯定也会中意你的。到时候,我和你哥就去帮你提亲。”
赵光义说:“没有。”
嫂嫂有点失望,但也没有像兄长那样催婚。那些话对于她的身份来说有些越界。
她和他从来不越界。
嫂嫂又说:“当年借你的书忘记还你了。前些日子收拾东西收拾出来,正好还给你了。”
赵光义推辞,说:“不值钱的,嫂嫂留着吧。”
嫂嫂不肯,还是都还给了他。
从宫宴回去的路上,赵光义翻看那一摞书。
最顶上的一本是《诗经》。
随手一翻,翻到了《陈风·宛丘》。
宛丘之上,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是江流浩淼,不可泅渡;是灵山无路,青鸟难飞。
是水中之月不可盈掬,是镜中之花不可撷采。
赵光义将书合上。
傍晚入睡前他又读了一遍,读到睡不着,于是起身去看窗外的月亮。
那是一轮完满的圆月。圆到赵光义有些憎恶,因为他自己一辈子求不得的圆满,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挂在天幕上。
夜漏仿佛固定在了这一刹那,他永远可望不可即的一刹那,这永恒的一刹那
“二哥?又睡着了?”赵光义听见你的嗓音。
他听见瓷碗放在一边的清脆声响。
他一下子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你的手,你正打算帮他掖一掖被子。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赵光义的心胸被忽然降临的狂喜充斥。
他坐起身来,抓住你的手臂,带着不管不顾的气势,把你拉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
你很轻地挣动了一下,但没有名为“反抗”的动作,最多只是喉咙里表达疑问的单音。
赵光义紧紧地抱住你。他的心脏和梦中用同一种频率跳动。
然后赵光义看见了你身后,兄长那双沉沉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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