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8 / 1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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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8 章

相争:望卿怜我

赵匡胤站在帘外,手里端着碗刚熬好的药。

  帘帐和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那张脸看不太清楚表情。可他的眼睛沉沉的,像是深冬结了冰的汴河,底下有暗流涌动,表面上却冻得纹丝不动。

  在另一个世界里,你会嫁给兄长,成为他的嫂嫂。

  但在这里没有,他此生的缺憾还没来得及成形。

  赵光义还沉浸在梦境的余韵中,不由得立刻收紧了双臂。

  发现赵光义明明看见了自己,却还是固执地不愿松手,赵匡胤简直笑了。

  兄弟之间的对视只有一瞬,但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二人之间一寸一寸地拉长、绷紧,像一张被缓缓张开的弓。

  赵匡胤迈步进来,把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那一声“嗒”的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药要凉了。”赵匡胤的声音从你头顶传来,压得很平,“先把药喝了。”

  话语间,他轻巧地将赵光义的手指从你腰间轻轻掰开,另一只手顺势在你肩头轻轻拢了一下,把你从床榻上拉了起来,往自己身侧带了一步。

  为了防止伤到久病之人,你身上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用,很轻松就被他拉了起来。

  赵匡胤发现这一点之后,气得又笑了一下。

  你猝不及防被拉起来,下意识就低头去看赵光义。

  赵光义散落的发丝垂在颊侧,掩住了大半张脸。

  他的好看简直在光下透得出影来,是稍微用力便会碎出细密的纹路。此刻他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嘴唇是苍白的,微微抿着,倔强又固执。

  他的眼睛在发丝后面是盈盈的,目光追着你的身影走。

  见你望向他,他的手立刻从被褥里挣出来,扣住你的小臂。

  “别走。”

  他的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和一种近乎蛮横的委屈。

  他扑过来的动作太快了,身体从床榻上倾过来。

  久病之人容易显得偏执,像是被烈火焚身不得不如此。赵光义的眼睛里此刻也燃着一簇火——委屈的、不甘的、烧得人发烫的火。

  你愣愣地看着他,不明白你印象里清风朗月一般的赵二哥怎么忽然变成了这样的模样,好像那火焰把他身上所有的伪装都烧没了,露出最底下炽热的温度来。

  那火是为你而烧的,得了你的注视,那火光更是绵延映照,他苍白的脸色上都泛起病态的红晕。

  “松开。”赵匡胤低头看着他,声音压得过低,仿佛是在断喝。

  赵光义弧度很小地摇了摇头,也不管兄长在说什么,眼睛里满满全是你——只要你没有露出抵抗不愿的神情,他就绝不会松手。

  赵匡胤二话不说就去扯开胞弟的手。

  赵匡胤之前推测出过你和赵光义关系匪浅——或者说他其实推测的是两心相悦,但这词只在他心里出现过一次,就被他立刻划掉,换成了关系匪浅——但毕竟没有亲眼看见。

  后来你掉回头来找他,即使猜到你另有目的,他也不愿信你和赵光义有什么特殊情愫在了。

  就算亲眼看见你救赵光义的那次,也可以算成医者仁心、侠义心肠。

  但刚刚那样不反抗的亲密拥抱……他终于没有可以给自己辩解的话了。

  赵光义死都不放手,明知道在拳脚功夫上敌不过兄长,但牢牢抓着就是不放,指骨在巨大的压力下都要变形了。

  赵匡胤早把自己对胞弟的耐心和一贯的宽仁温和抛之脑后,只想着把这个多余的、可恨的、胆敢觊觎他的妻子的人拉开,让他离你远远的。

  赵光义脑子里全是放手就再也没有了,弥漫了整场梦境的悲伤寂寥时时刻刻警醒着他,告诉他他绝不能接受退而求其次,不能把还没有动心起念的你推让给兄长。

  两个人针锋相对,要不是你在足够近的位置,恐怕已经动起手来了——正好也补齐了兄弟间必有的争执吵闹。这世上哪有不打架的兄弟呢。

  他们二人一个抓着你的小臂不放,一个抓着你的肩膀想把你往后藏。虽然顾及到你的身体,没有太用力,但被两股对抗的力量波及,你自己本身又不好用力,还是不免被两个人激烈的冲突给波及得一度前后摇摆。

  “好了!”你终于忍无可忍,喝止了二人的动作。

  两个人一下子齐齐安静下来。

  因为被两个人争抢的站立姿势,你不方便侧头去看赵匡胤,第一眼还是看见了赵光义的脸。

  赵光义满脸苍白,像是知道自己做错事了,但是身体太难受了,脑子没法思考,不知道怎么改,只好巴巴地看着你。

  多么可怜又无辜的一个美男子。

  要是忽视掉他放在身侧,握紧到指节泛白的左手的话。

  他这样惴惴不安,生怕在你眼中看到哪怕一丝的厌恶。

  那小心又惊惶的眼神让你不由得脱口而出:“官家,你也真是的!他生病了,你又和他动手做什么!上次肩膀上的伤还没好呢!多难治啊!”

  赵匡胤头一次被自己这个弟弟气成这样——过去他引以为傲的胞弟的好容貌、好性格,现在全部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赵匡胤出口就是:“他装的!”

  这话说的不好,因为你刚刚不舍昼夜把赵光义从生死线上抢救回来,他到底有没有中毒、是不是病弱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了。

  但赵匡胤的意思是,此人往日里生病从没有过这种“望卿怜我”的做作模样。

  你道:“啊?他就是病了。他病了一直是这样的。”

  甚至可以反过来检测他病情的严重程度。

  赵匡胤:“他以前在你面前也这样?!”

  你不明白地看向赵匡胤,皱眉道:“他病了,官家怎么总和一个病人计较。”

  不仅计较还要上手,拽坏了还不是你给治。

  赵光义脸上做出一副乖顺的病容来——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向下耷了一点弧度。

  听见你替他说话,他的睫毛颤了颤,眼睛里汪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小心翼翼的欢喜蕴藏在其中,水天一色晃成一片。

  赵匡胤的咬肌绷了一瞬,又松开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没和他计较。”

  “没有就松手。你们俩都松开。”你道。

  赵匡胤先松了手,然后赵光义才松开了——他抓的力气太大了,你小臂上的衣料被抓得褶皱一片。

  你对赵光义道:“好了,二哥快把药喝了,再睡一会儿吧。现在就是要多睡一睡。”

  赵匡胤:“……”

  赵匡胤生硬地说:“他听见了。我们走吧,别打扰他休息。”

  赵光义低着头,模模糊糊地说:“我做噩梦……”

  一听这话,你立刻道:“我刚就觉得是魇症!”

  你的脸严肃起来,眼看着要去摸赵光义的手腕把脉。赵匡胤终于忍不住了,侧过身直接挡在你和赵光义之间。

  他比你高许多,宽厚的肩膀甚至把你和赵光义之间的视线都隔开了。

  赵匡胤道:“让林医官来,他治魇症治得好。天晚了,都休息吧。”

  你被赵匡胤半推半拽带到门口,嘴上不由得道:“官家您不是刚来吗?二哥他……”

  赵匡胤实在忍受不了你嘴上的亲疏有别——他竟然是疏的那一方,“哐当”把门关上。

  赵光义听见门口传来兄长和你的声音,模模糊糊的,两边的声音都越来越急、越来越赶。

  终于,门再次打开了。

  赵匡胤走了进来,只有他一个人。

  他下巴抬了抬,说:“你现在喝。”

  赵光义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他低着头不看赵匡胤,却也没有立刻去端那碗药。

  他的声音依旧是病中的沙哑:“哥,你别怪嫂……你别怪她。”

  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脱口而出那个称呼,好在说的又轻又快,意识到不对的时候立刻重说了一遍。

  赵匡胤没注意到胞弟第一遍的称呼。

  他冷道:“我本来就只怪你。”

  赵光义点点头:“嗯。好。你不要逼她。”

  赵匡胤简直被胞弟这种“我和她是一边的,我才是真正为她好”的语气给激怒了。

  他居高临下,毫不客气道:“日有升沉,能者代之。”

  赵光义终于抬起头来。

  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还没完全退去,显出一种近乎执拗的清明:“她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她不是天生就是谁的。你要给她时间,你让她选。”

  赵匡胤才不去答应这种话。

  他冷道:“你不要像个撒泼打滚要糖吃的小孩一样。”

  赵光义轻轻道:“哥,我真是个小孩的时候,也没有要过糖吃。”

  母亲生前总说他们兄弟二人都早慧,以后理应互相关照。

  赵匡胤:“……再不喝给你灌下去了。”

  赵光义仰头把那碗苦药一口气全喝了下去。那药太苦了,冷了之后显得更苦。

  兄长的脚步声远去,门开了又关。

  月亮照在赵光义的脸上,他觉得晃眼,躲了一下,侧头过去,忽然看见墙上挂着一架古琴。

  那是装饰用的琴,通体金银交错,内部被封死了,琴上的徽位用玉片镶嵌,并不准确。

  赵光义着迷了一样,下了床榻,一路走到琴前。

  那琴是伏羲琴——兄长喜欢伏羲式的琴,正面铭刻了“宜和养素,禁邪见上”的句子。

  赵光义将琴取了下来,强行拨动琴弦。

  这种装饰琴一贯用的是丝弦,几乎弹不出声音来。

  他将记得的那首琵琶的曲子无声地弹了出来。

  赵光义在古琴一道上造诣匪浅,又或者那曲谱他早就能倒背如流,不需要落笔转译,声调音律早在心中如玉滚珠。

  无声的一曲急急地奏完,赵光义重又觉得满心跃跃欲试——他今年二十三岁,本就是心气最高的时候。

  赵光义如痴如狂地想:如果只能是一个人的话,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他没有意识到这是他此生第一次产生“我为什么不能赢过兄长”的念头。

  赵匡胤出门看见你站在廊下,他一点头,你松口气,接着便礼貌地用他的话和他道别:“官家,夜深了,休息吧。”

  赵匡胤:“……”

  正好林医官过来了,向他行礼,又问起晋王殿下的具体情况。

  你本来要走了,一听这话,便又停下来说了几句脉案。

  林医官也不知道是太有眼色还是太没眼色,夸道娘子心细如发,这些竟全记得,真是上心了。

  赵匡胤:“……”

  你们二人往外走,因是同一段路,不得不同行。

  “明日。”赵匡胤道,“你韩姐姐会入宫来。韩重赟说她那里保存了你从前的一些笔迹,你可以对一下。”

  “好。”你道。

  你们之间又沉默下来。

  回宫之后你们见面本来就少,见了面也总是在说赵光义的病情,又或者说一下案情进展。

  赵匡胤没有主动提你们之间的事情,你更是没空提。

  从长廊路过庭院,庭院中的树木在明亮的月光下纤毫毕现。

  “在想什么?”赵匡胤忽然问。

  你没有多想,道:“在想二哥的病。虽说毒素已经清理干净了,可我看他脉象还是有些虚浮,今夜得盯着些,免得反复……”

  赵匡胤打断道:“你想回他那里去吗?”

  你愣了一下,不解道:“啊?”

  可是林医官不是到了吗?而且你也确实熬不动了。

  赵匡胤却根本不管你的回答是什么。

  他说:“不准去。”

  你看见官家往你的方向走了一步,他脸上的表情陌生极了——你怀疑他这辈子第一次露出这个表情,脸上的肌肉都不适应。这让他的脸不像他自己了。

  刚才那个问句是他胸中无数问句的第一个,他还有无数个更重要的问句等着你回答。

  “关心了他这么久,也该轮到我了吧?”

  “你为什么不也关心我?他比我重要很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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