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9 / 1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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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9 章

憔悴有谁怜:别和他过了,和我过吧

你看着他,愣愣地问:“官家也生病了吗?”

  赵匡胤:“谁生病你就关心谁吗?”

  你:“……对啊。”

  不然呢。不救人人就会死啊。

  赵匡胤逼问道:“那我现在也中毒呢?也生命垂危呢?一模一样的情况你救谁?”

  你:“……”

  你:“……啊?”

  他问得太露骨了,你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真正的意思,但是你对这个问题是茫然的。

  赵匡胤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影子完全盖住了你,你所处的暗色之中带着他的体温。

  你不适应地后退了半步,背脊抵上廊柱。

  在他的影子之外,月亮的光满得要漾出来了。

  光越亮,庭院中梅花的香气就越浓。

  这香气不像夏天里的那些花香轻盈自在地四处流荡,它是有重量的,一小团一小团地悬在冷意中,一不小心就撞进人的呼吸里。

  赵匡胤的呼吸很重。

  他这样的武人不应该有这么重的呼吸。

  “你那么喜欢他吗?”他问,“我呢?有喜欢一点我吗?”

  “……什么……”你被他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把头脑都弄乱了,不得不把自己的注意力从赵光义的病情中抽离出来,专心致志地去想他的问题。

  “你看着我。”他说。你思索的游移目光也让他应激起来,声音更急切了些。

  你只好抬眼看他。

  逆光不太好看清,但今晚的月色真是太亮了,即使他的脸隐在逆光之中,可逆光里也有微妙的光在游走。无数的微妙的光张牙舞爪,像是一股狂乱的爱与痛的尘埃。

  “官家……”你喊了他一声,下意识想用这个称呼把他从这种陌生的状态里拉出来,让他变回那个你熟悉的、冷静自持的天子。

  “不准这么叫。”赵匡胤立刻道,“叫他赵二哥,应该叫我什么?”

  你讷讷地喊:“……赵大哥。”

  赵匡胤听到这熟悉的称呼,非但没有感觉喜悦,还又被气了一下。他真是一点也笑不出来,不知道怎么会沦落到需要沾弟弟的光才能听这么一句的份上。

  “你喜欢他吗?”赵匡胤问。

  你脑子一团乱麻,被他硬拉着在情爱之间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骤然来到了从未设想过的地方,环顾四周全是似曾相识的陌生景象,惊弓之鸟一样,脑子里剩什么就往外倒什么:“你要给我们赐婚吗?”

  赵匡胤:“……”

  他每次觉得自己已经气得不能再气了的时候,都能被再气一下。

  “你是我的妻子。”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要把这个事实钉进你脑子里去,“我给自己妻子赐婚?赐给谁?赐给我弟弟?”

  你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似乎说得不太妥当。

  这不怪你。赵光义反反复复和你说他的计划,要你好好地背下来,一步也不能错,不然大家的心血都付之东流了。你背来背去脑子里只有这个了。

  赵匡胤离得太近了。近到他每说一个字,胸腔的震动就会顺着某种无形的东西传导到你身上,让你的骨头都在微微发麻。

  你的背脊紧紧贴着廊柱。

  其实要跑你是能跑掉的,这世界上还没有能拦住你的人。

  可是要跑的话就得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

  你不想这样。

  而且这些事情总要去面对的。

  “嗯?”见你不语,赵匡胤低头逼视着你,鼻尖几乎要碰到你的额发,“你喜欢他吗?告诉我。”

  你又闻到他身上的好闻气息。松木的香气让你有一瞬间的恍惚。

  你被逼得没办法,把能说的全部都说出来了:“官家,你现在的想法不是真的。或许是有人魇镇您……就是,我可能根本和您的妻子长得不像,我也不是本来的那个人……”

  赵匡胤:“谁魇镇我?”

  你:“……少微子?我不确定。二哥说你以前不这样的,你忽然性情大变了。”

  赵匡胤:“那我赐他金银和衣帛,给他赐号让他西行或者归家,以后我再也不见他了。”

  你:“……也可能不是他。”

  赵匡胤:“那我把贴身的近侍全部遣散换一批。正好这次查到刺客来自南唐和后蜀,宫中内侍有太多南唐人和后蜀人了。”

  “哦对,还有宫室底下可能埋着镇物。韩重赟你总能信吧?他都觉得我鬼迷心窍硬用年轻女子当亡妻的替身了,让他重修皇宫的东北角,他修完我搬过去,可以吗?”

  你:“……”

  赵匡胤:“好了,现在说吧,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你真的喜欢他吗?你好好想一想。”

  “你先退开一点……”你的声音比你自己预想的要小得多。

  “不退。”他说。

  “有人看着……”你往廊下瞥了一眼。两个守卫挪不了地方,已经把腰弯得不能再弯了。跟着的女使倒是聪明,早就退到了回廊拐角后面,连裙角都看不见了。

  稍微大声点他们就能听见吧。

  你想。

  你心里的情绪模模糊糊的,说不清楚是迷茫还是害怕,抑或者还带着点羞耻?你不知道。

  赵匡胤盯着你耳尖看了片刻,你身上的温度从眼底一路蔓延到他的心里,让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微妙地偏移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如过去千百次一样选择了顺从你的意思。

  你们往前又走了一段路,岔到一条小径上。

  赵匡胤走在你前面半步,替你拨开路边低垂的梅枝。枝条上的花瓣簌簌落了,有几瓣沾在你的发间,他回身看了一眼,没有替你拂去。

  这条小径比方才的游廊窄得多,两侧的梅树也密得多。

  枝干交错着伸向天空,把月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夜风从枝桠间穿过,带着细微的哨音,冷而清冽。

  侍从没有跟来。

  你紧急想了一路,终于想到一个自以为万全的答案,有些忐忑地将给他听:“晋王殿下需要我。”

  赵匡胤立刻说:“我也需要你。”

  他道:“别喜欢他,喜欢我。别和他过日子,和我过日子。”

  你目瞪口呆。

  万万没想到,把外人都隔开之后,竟然利好的是对方。他可以说得更直接了。

  “不行。”你立刻摇头,“我答应二哥了。”

  “你答应他什么了?”赵匡胤紧盯着你。

  你道:“嫁给他。保护他。”

  赵匡胤:“……”

  官家看起来气得要疯了。他眼睛都红了。

  虽然刚刚那话说之前,你就大概猜到了官家的反应。

  但是他的反应比你预想的还要大,你心中不由一颤,简直噤若寒蝉。

  赵匡胤真是变脸了。

  他算是控诉了:“你和他才认识不到半年!你们才认识多久!你怎么能答应他这种事情!”

  你无助地说:“因为……”

  总不能说是因为帮他假结婚钓鱼执法吧,都说出来了还钓什么鱼啊!

  就赵光义这三天两头被刺杀的情况,你感觉想弄死他的人能从这里排到鄱阳湖去。

  死脑子快想啊!

  赵匡胤盯着你问:“是因为孩子吗?我也会对孩子好的,我对孩子会比他更好的。”

  你小声说:“那倒不是因为这个。”

  赵匡胤:“我哪里比不过他?脸吗?还是哪里?我会努力的,我肯定比他对你好。”

  你:“啊?你们不是长得一样吗?”

  官家和晋王都同父同母了,长相能相差到哪去。

  赵匡胤:“……我知道了。”

  他十分严肃又认真地说:“如果你觉得和谁有孩子了就要和谁在一起的话,这是错的。况且你也睡我了。”

  你:“……”

  你:“?”

  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什么!

  耳朵刚刚聋掉了。

  你头脑一片空白,对上他的灼热的眼睛,闻到他身上的气味和梅花的香气缠绕,仿佛坠入无边的海。

  他看着你。

  他站如寒山青松,他是认真的。你真睡他了。

  你惊慌失措地跑掉了。

  虽然原则上你不想把官家一个人丢在原地。

  但显然这事情已经超过你的承受能力了。

  第二天你顶着两个黑眼圈去检查赵光义的病情。

  赵光义倚在床头,刚洗漱过,看见你进来,他的眼睛倏地亮了。

  待你坐下,他在近距离看见了你眼下的青黑,不免担心地问道:“怎么没睡好?”

  你摇摇头:“没事。”

  接着便示意他伸手。

  赵光义伸出手,却反过来扣住了你的手腕。

  你一愣。

  他低声道:“昨晚林医官教我的。我看看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你觉得好笑,说:“你试试。指不定久病成良医了。”

  你在开玩笑,可赵光义的神情却认真得过分。

  他的呼吸很轻,整个人都显得空寂。看着他,你感觉自己的心都安静下来了。

  在这里,没有亟待想起的前尘往事,也没有苛责自己怎么会遗忘、怎么敢遗忘的心理负担。

  那些潜在的、看不见的危险,反而更加固了你和他之间的同盟关系。

  人与人之间的强联系——他离开你就很可能会死的强需求让你感到十分可靠,像是待在枕头堆成的小山底下。

  片刻后,赵光义抬起眼来看你,眼神柔软。

  “脉象浮而数,是心神不宁。”他的声音沙沙的,像砂纸轻轻擦过绸缎,“你昨晚没睡好。”

  他又道:“是不是我兄长……为难你了?”

  赵光义轻声说:“告诉我吧。我帮你参谋参谋。”

  你:“……”

  告诉他吗?官家知道了会不会伤心呢……

  你想不清楚,站起来转移话题道:“先吃些东西吧,我去端来。”

  赵光义看着你,眨眨眼睛,道:“我没力气。”

  你:“没力气更要吃点东西了。”

  你把鱼泥和药粥端来,摸着碗温度有点太高,便用勺子搅了搅,边搅边吹——这样冷得快些。

  赵光义道:“我觉得好了。”

  你的手停在半空,问:“是吗?你喜欢热一点的?”

  赵光义根本没回答,低头就着你手上的勺子吃了一口。

  你:“……”

  你瞬间恍然大悟,连前头他说的话都一并领悟了——原来是金贵的晋王殿下想要人伺候了。

  你又喂了他几勺。

  赵光义刚开始还吃得很高兴,很快就假装不经意偷眼瞄你。

  你磨磨蹭蹭地说:“二哥,我有个事情想和你说。我昨晚想了一晚上了。”

  赵光义问:“是因为想和我说什么才睡不好的吗?”

  他竟然隐隐约约看起来有点高兴。

  其实不全是,但你觉得这是无关痛痒的细节,所以还是点了点头。

  他说:“没关系的,想说什么就直说吧。你和我之间怕什么呢?”

  你说:“我怀孕了。”

  赵光义哐当滚到床底下去了。

  你连忙把碗一推,半跪下去扶他。

  赵光义满脸煞白:“你什么时候和我哥……你们……”

  啊?为什么一定是他哥的?

  你低声道:“其实……”

  赵光义立刻打断了你:“我哥知道你有他的孩子了吗?”

  你:“不是……”

  赵光义语速飞快:“不知道就好。不知道就好。你就说是我的。正好我们要成亲了。”

  你:“?”

  不是。什么意思。赵光义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名声是吗。

  那你当初带着假孕脉在御苑跑酷就是为了维护晋王殿下的名声岂不是多此一举?

  赵光义见你满脸愕然,道:“没关系的,我会照顾好孩子的。我肯定比我哥照顾得好,他根本没带过小孩子。以后让孩子叫我爹爹。就这样。”

  你:“……”

  你默默补上两个字:“假孕。”

  赵光义长出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几分“没法进入拿手赛道开展优势竞争”的遗憾。

  你简略地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你道:“那个马神医的药可以致人假孕。咱们能想办法再和他联系一下吗?”

  赵光义:“他在牢里。”

  你:“?”

  你:“他犯什么罪了?”

  赵光义不自在地说:“疑似。先控制一下。反正现在不是派上用场了嘛。”

  你道:“……他会配合我们吗?”

  赵光义:“交给我吧。不过你有何打算?”

  你:“唉。官家知道我怀孕的时候也不打算放我走——我刚和你说了,我觉得有人在行巫蛊之事的可能性非常低。要么我就是死而复生的你嫂子,要么我纯长得像。”

  现在你甚至觉得前者的概率要高一些。

  赵光义:“嗯。”

  你道:“但是这个谎说都说了……现在说没怀孕,官家更不会放我走了。二哥,你能帮我把马神医的事情善后一下吗?我到时候咬死不说孩子父亲是谁就好了。”

  赵光义:“这样不好,官家会起疑心的。你就说是我的。”

  你:“什么?”

  赵光义:“你都推我身上。不管什么都行,你说我品性坏你不想嫁给我想一个人养孩子也好,说我为了孩子逼你成婚也行。又或者你想不继续这个谎言,来和我吵一架把孩子弄没也可以。你都推在我身上。”

  你愣愣地看着他。

  这人兴致勃勃地在给自己泼脏水编谣言,除了看得出来着实是淡泊名利,还看得出来确实很爱护你。

  二哥确实比你大一点。

  但是这个年龄差,你平常没太感觉出来。

  他这人有时候显得柔弱温顺示弱撒娇,有时候显得咋咋呼呼耀武扬威。你总觉得他是你的同龄人。

  这一刻倒是真的有了点“二哥”的存在感。

  只比你大一点点的哥哥。

  青涩的、水果糖一样的哥哥。

  会因为你干的荒唐事被惊得滚下床,然后就地一坐开始深思熟虑怎么给你善后的哥哥。

  他自己有时候做事都毛毛躁躁的,要被更大的大人批评和约束。

  现在倒是为了你殚精竭虑,什么都敢设想、什么都敢承担。

  赵光义说:“你想去哪里、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往我身上推,我配合你。我哥总不至于弄死我。”

  你低声道:“二哥,你对我真好。”

  赵光义笑了:“别这么有心理负担。你救过我的命呢。”

  你道:“这样好不好?就是……我说孩子的父亲是你,我想待在你身边。正好我也能保护你的安全。”

  这些话都不能让人听的,所以你们两个人挨得很近,简直是在窃窃私语。

  你们俩正说着,你忽然感觉光影有些不对,警觉地侧头往后一看——门是关着的,窗户也是关着的。

  赵光义关心道:“怎么了?”

  你缓缓道:“……没事。我疑神疑鬼吧。”

  .

  赵匡胤整张脸阴云密布。

  他平素很少有这么外放的负面情绪,内侍和女使都低着头不说话。

  “韩夫人来了。”内侍耳语道。

  因为宫中没有女性主位,召外命妇进宫没有理由,所以韩夫人入宫的事情没有过明路,是韩重赟悄悄带她进来的。

  赵匡胤耳边还是刚才路过胞弟房外听见的模糊声音——弟弟的声音和你的声音都很低,密密匝匝地纠缠在一起。

  即使是他也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能听到时不时有响动和笑声。

  ……也不知道靠的多近才能这么说话。

  再想到你昨晚错愕惊慌、夺门而逃的模样。

  赵匡胤烦得想上战场去杀个七进七出。

  他勉强收敛情绪,先召见了韩家夫妻——有些话需要提前叮嘱。

  韩夫人刚生了第四个孩子,听说孩子先天体弱,照顾孩子把韩夫人都累倒了。出于礼貌,他也顺便关心了一下孩子。

  韩夫人于是顺着聊了几句孩子。

  说着说着,赵匡胤感觉不对劲。

  他问:“如果一个女子身体康健,怀着孩子剧烈跑动滚动也没事吗?”

  韩夫人摇头道:“怎么可能呢?就算是女武将,孕早期也不能这样,很容易出血小月子的。连骑马颠簸都会。小孩子很脆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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