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0 章
姐姐:有不会的就问姐姐
赵匡胤在主座上,听完这一句,如何还有不明白的。
他心中不知是喜是悲,只浮起一句:“原来是假的。是骗我的。”面上却含笑道:“原来如此。”
韩夫人一向心直口快,这两年年纪大了,学会了些谦虚的场面话——但学的也有限,毕竟她丈夫一路青云直上,她说什么大家都捧着——此时便道:“官家之前没有自己的孩子,不懂这些事也寻常得很。以后有上一个,这些事就都懂了。”
韩重赟立刻扯了扯她的袖子。
韩夫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并不明白自己失言在何处。
韩重赟强笑着道:“内子就是这么个直脾气,我当初求娶她的时候就知道。平日里自己受着倒没觉得有什么,万望官家担待。”
赵匡胤笑了一声,道:“这有什么。咱们也是旧识了。”
虽说如此,战乱与政务繁忙,他也是许多年没见过韩夫人了。
此时见了他们夫妇二人,只觉得两个人倒是越长越像,心中想“夫妻之私,义均一体”,原来是这个意思。
成婚多年,两个人渐渐的好似一个人了。旁人看着两个人也是一个共同体,一个人有错,另一个人便义不容辞地担待了。
韩夫人得了官家一句话,立刻不服气地看了自己丈夫一眼,意思是也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咱们是官家的故交啊。
韩重赟强行岔开话题道:“内子这副脾气,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总归当年百家求娶,想来应该大家也都觉得简单些好。”
还是在悄悄给她的性格找补。
韩夫人这时倒是谦虚起来,觉得丈夫夸大了:“一家有女百家求。那时候都是这样的。我没什么特殊的。”
赵匡胤忽然道:“那当初怎么择定了子固的呢?”韩重赟字子固。
韩夫人一愣,下意识去看丈夫,想让丈夫把这个话题也给糊弄过去,却见韩重赟支着耳朵在听,一副很想知道的模样。
韩夫人:“……”
她一边在心中大骂韩重赟这老匹夫,一边支支吾吾地说:“……嗯,他长得俊吧……还有就是,他待我好……以前天天给我家干活呢……还给我写信呢,字写的丑死了……再就是,他没钱还给我打首饰呢……”
这种话题旁人都是用“父母之命”当场面话。也就是她这么直直地往外倒。
赵匡胤心想:难怪韩夫人当年和你说得来呢。
想着脸上便微微笑了起来。
又一眼看向韩重赟。
老兄弟的嘴巴都咧到耳根上去了,一整个笑成大傻子了。
韩夫人说完,顿觉颜面尽失,在凳子底下狠狠踹了丈夫几脚,踹得韩重赟不得不停止回味出来打圆场:“哎呀,当年大家都这样的,漂亮姑娘门前的媒人都排到八百里开外了,自然得表现得比别人强些。”
说完这句,韩重赟忽然明白官家刚刚问这话的意思了,又刻意道:“既然是好姑娘,那肯定是大家都喜欢的。越多人喜欢越证明好嘛。一上来就两情相悦的毕竟是绝对少数,大家基本都和我一样,哈哈,得和人抢。不过我当年就有自信,一定抢得赢。这么多人虎视眈眈,独我一个得手了,大婚的时候耀武扬威地走在街上,看着他们愿赌服输,哈哈哈哈!”
这话官家听没听进去看不出来,韩夫人肯定是听进去了。
她也不踹人了、也不拧人了,一个人默默的。
诞育了四个子女的老夫老妻了,第一次听到这些话,竟也有些脸红。
她自然是知道今天这一趟进宫的目的,可是旁人的事情再大,往往也不如自己的事情更能切身体会。
更何况韩夫人自己的婚姻顺遂,向来是信“姻缘天定”那一套,并不觉得失去记忆是什么特别大不了的事情。
就拿她自己来说——难道老韩今日打仗磕着脑袋把她忘了,她难就不过了?
他在哪,她都得揪着耳朵把人拎回来,把当初保管的那些字字句句摊在他面前,一边骂他一边逼他想起来。
却听官家又虚心问道:“若要胜过旁人,具体该怎么做呢?”
韩夫人直筒筒地将话往外倒:“这还不简单!就是讨姑娘家的欢心!官家,倒不是我说你,我听老韩说了,你这做的不对啊!你就是当官家当得太久了,独断专行惯了!”
韩重赟两眼一闭就准备死了。
没想到官家并不生气,只道:“你具体说说看。”
韩夫人道:“你慢慢来嘛!这种事情最不能压力人姑娘家的,更何况人家什么也不记得了。你只能压力你的对手,而且你别太粗暴了,让人觉得你在拆散他们——那就完了!不是我说,打仗什么的自然你们在行,但这个我最拿手了!你就听我的!”
这么半个时辰过去,等官家因为紧急政事走了,韩夫人还没说过瘾,拉着丈夫继续道:“我真是太高兴了!你知道不知道,当年的事情最遗憾的人就是我了!你注意到没有,官家完全和以前也没什么两样嘛!你在家里还说的那么严重,什么君臣之分,狗屁!我原本以为官家变得和以前那些官家一样了,那就比较完蛋。现在他还和以前差不多,那这一切都好极了!”
韩重赟已经活人微死了。
由于自家妻子把所有君臣禁忌一次性全犯完了还没事,他现在已经进入了一种比较超脱的状态,甚至觉得自己过去遵守的官场潜规则可能也完全是狗屁。
韩夫人道:“你当初和她不熟。你不知道她多讨人喜欢!心地善良、大大方方,你不知道我们以前多喜欢她!哎呀!我告诉你——你说的那个也别担心,不就是殿下掺和在里面嘛,这属于人之常情。谁和她待在一起都会喜欢她的,只能说晋王殿下眼睛没瞎。”
韩夫人道:“我和你说,我昨晚上还去观音娘娘那里烧香了……我让孩子们和我一起许愿了,说但愿她和殿下分开,嫁给赵大哥。我还想了一整套周密的计划,哎呀现在开封就咱们家了,他们都外放了,也没个人和我商量商量……”
韩姐姐没见到你之前还十分乐天地在絮絮叨叨,一如每一个妇人。
真正见到你的时候倒是一秒变回了邺都第一忧郁。
嗯,现在是开封第一忧郁了。
她久久地牵着你的手不说话。
刚说第一句话“我有孩子了,你当小姨了”,眼泪就掉下来了,连后面半句的“知道不”都转音转成了“知豆不”。
你从赵光义那里出来之后,原本以为会迎来一个逻辑严密的举证会,没想到上来一个漂亮姐姐抱着你就开哭,一时不知所措,手忙脚乱地安慰她、给她擦眼泪。
她猛地一吸鼻子,掏出个包裹塞你怀里,说:“我给你准备礼物了,我们以前说好的,以后发达了一起穿漂亮衣服。”
你心里不是滋味,手放在底下,偷偷揉着包裹的布料,低声问:“多少钱呀?”
韩姐姐立刻:“五千万!”
说完便看着你笑,吸着鼻子说:“以前我们不熟的时候,你送我东西,我要给你钱,你就说五千万。”
她说:“你记不记得你以前摔断腿的时候,你教我玩黑白棋。你现在还记得怎么玩吗?现在都没人和我玩这个。现在开封那些夫人娘子无聊死了,叽叽歪歪的,说几句话七拐八拐,还是咱俩在一起好玩。”
她忽而压低声音,说:“我听老韩说了。本来我觉得官家挺好的。但是见了你……我又想你高兴就好。晋王也没什么不好的,年轻气盛。咱们也不欠官家的。”
她说:“哦,对了,差点把正事忘了。给你看你以前写的字,你对一下字迹——你知道我为什么保管那么久吗?你字比我家老韩的还难看,平常死都不愿写字,哈哈哈哈,拿个毛笔手指七扭八歪的,我当时想着等以后拿出来笑你哈哈哈哈哈!也是终于给我等来这一天了!”
你低头看着那些字。
是黄麻纸,写的不过是“韩姐姐:我睡觉,你进门小声点”,特地装帧好了,一股黄檗的气味。
其实这字迹和你的不算太像,你的毛笔字虽然难看,但是要更偏正楷一些。可是不知为什么你觉得自己愿意相信她。
到分开的时候,她神神秘秘地小声对你说:“我偷偷告诉你,你不要和别人说。我嫁给老韩之前,我隔壁的邻家哥哥和我兄长的同窗也想娶我,每天都跑来讨好我。每个漂亮姑娘都有很多人想娶的,你不要觉得有什么,大家都这样。他们打的死去活来和你没关系。你就选一个自己喜欢的就好了。况且……这也没什么不好的,你不要信那些什么女德女训,他们追着你、簇拥你、爱你,为了讨好你付出心力和劳力,你享受就好了,不要觉得有什么,都是他们自愿的。你让他们别这样他们还要哭呢。”
说完她向你眨眨眼睛,又叮嘱道:“你一定要来找我玩啊。”
告别韩姐姐之后,你心情离奇地好了不少。
早上你发现赵光义那边情况好转许多,只和他约了晚上再去检查一下脉案,于是中间的这一段时间全部闲下来了。
你想起小鱼来。
官家配给你的令牌级别很高,你身上还揣着一枚晋王的玉佩,这皇宫你去哪里都行。
去找小鱼吧。好久没看到她了。
小鱼住得好偏好偏。
你一路走过去,看见她在自己宫里和一坨移动困难的橘黄色不明物体玩。
远看大橘猫,近看橘猫大。
感觉抱着这猫马上就要缓缓沉入地底了。
小鱼一看见你,“嗷”的一声扑上来,双手双脚都扒上来。
那只过度肥胖的橘猫立刻抓紧机会往小厨房冲。
你和小鱼一起将它逮捕归案。
小鱼说,本来她是不觉得它胖的。但是前几天宫里带了只御苑的橘猫回来,那只橘猫竟然能跳到墙头上,她偷偷看完回来,就决定要给小橘减肥。
小鱼说,以前御膳房很晚都有食物的,小橘会跑去要吃的。现在御膳房吃完晚饭就打烊了,小橘饿得嗷嗷叫,但是她觉得这样对它的身体好。
小鱼说,还有姐姐你看小橘身上的衣服,最近宫中在裁衣服,分了好多布料给我,我给小橘也裁了一套。哦还有现在宫里在翻新,他们说宫里的房子和路都沿用了好几个朝代了,现在官家终于给钱修一修了。
你安安静静地听她说。
小鱼忽然问:“姐姐,你什么时候来宫里的?”
你说大概六天前。
小鱼拍着手说:“是姐姐带来的好运气!宫里一下子多了好多东西,还变化了很多!我喜欢现在!以前都是木木呆呆的!”
你们俩说了很久的话。
小鱼有很多东西分享给你,全部都是些琐碎的小事。花开了、花败了、养的虫子飞走了、被押着背的东西又忘掉了……
下午六点她和你讲起官家。
下午六点她和你说起晋王殿下。
下午六点她说起御膳房以前有好多甜甜咸咸的好吃的现在全是清汤寡水好难吃。
下午六点你发现小鱼这里的刻漏坏了。
你:“……”
已经不知道鸽了晋王殿下多久了。
你跳起来和小鱼告别。
回去的路虽然很长很曲折,又是晚上有点看不清,但你压根不担心自己走错。
因为官家昨晚的话第二天就实现了,韩重赟正在监工重修皇宫——从东北角开始。
你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规划的,就和现代修路一样,反正到处都堵上了。
从赵光义那里到小鱼这边只有唯一一条能走的路。
你一路风驰电掣地往回赶。
然后就赶到官家的观赏池边上去了。
谁能理解城市规划这个专业。
一条直路通个池子是什么规划思路啊。
那路还铺的汀步砖,一步跨一块步距很小,一步跨两块又跨不过去。
恰好今晚又有乌云,月亮不甚明亮,你专心致志盯着脚底下,一抬头才看见硕大一个湖。
湖里有个上身赤裸的官家。
你大受震撼。
水是乌沉沉的一泊,没过腰际,腰以下是浓得化不开的暗,腰以上却赤裸裸地坦露在薄薄的月光底下。
漂亮的、千锤百炼的、完美的身体。
见你凝视着他不动,他似乎轻轻笑了,朝你走了过来。
他的腹肌绷着,一块一块分明地突出来。水裹着他的腰,柔柔地、紧紧地贴着,随着他呼吸时腹部的起伏,一下一下地漾开细微的波纹。那波纹撞过来,又退回去,如此反复,像是水在亲吻他。
你六神无主地问:“……官家,你不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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