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1 章
宜沉审谨密:以大义诛不义
“殿下,还有三人不愿开口。”下属禀告道。
“嗯。”赵光义大病初愈,狐裘裹在身上竟显出几分单薄,肩线处空落落地塌着,像雪压弯了的竹枝。他脸色还带着病后的青白,唯独那双眼睛压着一层薄光。
他站在枢密院的值房前等人开门——这地方严密,大锁一道又一道,钥匙在不同人手里。每次来,就算钥匙备齐了,都得开上好一段时间。
这间屋子从前就是后周的值房,赵宋接手后换了门匾,却没去换锁,锁扣上那枚“周”字铜印还在。
赵光义轻声道:“可惜苏大人补了隰州的缺了,他要还在开封,现在也不愁了。”
说的是权大理少卿事苏晓,此人“深文少恩,号为酷吏”,去年以副手的身份临时兼任了一段时间大理寺主官,连查许多宿案积案,将自己的亲人故旧都一并下狱,毫不留情。
赵光义赏识他这副“直臣孤臣”的姿态,上书为他请官,要将他升为度支郎中。
不过最后未能成功。
京中朝臣掀起了范围性的恐慌,连名上书给官家。
官家向来厌恶贪虐手段,对这人不甚亲近,为了平息舆论,最后明升实降外放了。
听赵光义这么说,前面正开锁的朝臣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不过这时也只有喏喏附和了。
案上堆着三摞卷宗,分朱、墨、青三色线装。
赵匡胤在这里待了许多天了,早把各种卷宗梳理得明明白白,已经查明的事实一目了然。
赵光义和兄长对案卷阅读的喜好和习惯不同,为了待会儿看完能还原回去,他还特意记了一下现在的摆放顺序。
然后赵光义才翻开那些附着口供的卷宗。
这次下毒的是他秋天招揽的江湖人士之一。
高琼那一支人手去不了御苑,临时换了另一支,仓促间没有严密核定,竟漏了两个遮掩身份的南唐人进来。
这两人也是运气好,正赶上晋王身边没有靠谱医士,下起毒来如入无人之境。
南唐人下了岭南毒,不难看出来原想嫁祸给岭南。想必是知道晋王一向对岭南虎视眈眈,这次顺水推舟,想促成战局。
赵光义往下翻,看见那两人的口供是
“二人皆南唐江湖客,悯宗国将倾,乃奋不顾身,以死殉义。”
“原投毒于补汤,然竟无中毒之征。疑药力不纯,难以积渐成患,遂于次日冒进,倍其剂。”
旁边有个疑问的标识,是兄长做的。赵匡胤表示对此二人的口供有疑虑,不可深信。
口供这个东西向来是看看得了。
赵光义又去看物证的卷宗。
物证中有一品江南特有的雷公藤,是从二人住处搜出来的——为了防止有暗格和暗道,武德司直接把人屋子给拆了。
口供里有对应,说是“初欲用雷公藤,习用之药也,忽念此乃江南所独有,遂易以岭南之毒”。
再往后的口供就杂乱多了。
这二人承认确实认识西京嵩山刺杀晋王的刺客——他们都是南唐的义士。正是愤慨前人之功未成,不忍其毕生之功付之流水,所以这二人才前仆后继。
再问是谁给他们提供的钱财、是谁教他们伪造的身份——这两个南唐人显然没有这个文化背景做这些,这二人异口同声检举说是枢密使赵普。
赵光义觉得他们倒也不必把官家和晋王当傻子。
只是再审下去这二人命都要没了,口供暂时就断在这里了。
上一次西京遇刺的事情本来官家就查得有眉有眼了——是朝中大臣勾结南唐而致。
只是官家过去认为嫌疑范围中有许多后周旧臣,又没有明确的证据,没有理由的贸然动手容易引起朝野震荡和恐慌。
因此只让武德司对这些嫌疑者加强监控便是了,等抓到现行再清算。
结果这次竟然有朝臣绕开了武德司的监控勾结行刺,还成功了。
官家也懒得讲什么道德法治了,在武德司那边备案的和南唐明里暗里有牵扯的十几个朝臣全部都一同下狱了。
这些朝臣的口供还不如那两个南唐人好读。
被吓狠了什么都说,口供内容包罗万象,连偷养了几房小妾都详细论述,但供述核心就是我没有我冤枉——显然,要是武德司抓到了他们的问题他们此刻都在刑场上了,现在还在狱里就是还有狡辩的机会。
赵光义立刻就有些不耐烦。
他在开封府审了那么久的案子,知道有些文人的惯用伎俩就是用大量的无关供词去混淆视听,绕过审讯者真正想知道的事情。
他到底每个月看的案卷成百上千,在司法刑讯这一块倒是比兄长的经验要多得多。
他一翻后面的口供,摸到纸张十分清洁,就知道凭兄长的性子是没耐心去看这些文人饶舌,只是草草过了一遍。
于是赵光义又打起十二倍的精神去看这些卷宗。
字迹密密麻麻,他到底大病初愈,看了快一个时辰,看得头昏眼花,连字都看错行。
赵光义越是如此越有种被挑衅的感觉,叫了新茶上来,站起来走动走动,立刻又伏案继续看。
一边看一边记,用宣纸将这些人的行踪全部排布出来。
开封城的布局规划他早就倒背如流,舆图都不用展开。
大理寺对刑讯很有一套,这些卷宗倒是没有出现开封府审案常有的口供前后矛盾、互相错乱的情况,想是大理寺的判官已经整理了一遍。
但是赵光义还是找出问题了。
安庆社。
他写出了这个名字。
赵光义说:“让武德司去查这地方。这些个人原本春天夏天去北边,秋天时却改去了城南,再也不到北边去了。我寻思北边那几个享乐之地也没关啊。”到了西京事发之后,忽然又哪也不去了。
倒是有个安庆社,正好在秋天时向开封府报备申请改换到城南去开了——这是因为赵光义下定决心整治前朝束手无策的“商市侵街”问题,严格规定了商铺和民坊的距离,商铺要改位置都要提前报备,否则直接查封。
行商换住址非常少见,还是从毗邻夜市的地方换到偏远之处去。
赵光义批示的时候觉得奇怪,还打回去一次,后来手下推官又补充了治安的卷宗,说安庆社最近老被流连夜市的恶少年醉酒闯入,所以才想更换门址。
赵光义当时还翻了下治安的卷宗,发现安庆社的掌柜并非开封原籍,觉得可能是本地人恶意排挤,顺手记了一笔,让手下推官去查。
“去开封府找陆推官调安庆社的卷宗来。”赵光义说,“他知道是什么事。我之前和他说过了。”
属下领命去了,赵光义默默了一会儿,在心里整理了下情况,觉得兄长上一次的结论没有问题。
基本可以认定西京嵩山那一次行刺,是有朝臣勾结南唐而为。
官家没有成年的儿子,储君是晋王。
而官家作为武将,身边又有殿前司拱卫,刺杀官家的成功率很低。倒是刺杀储君的成功率高。
只要储君死亡,赵宋立刻会迎来和后汉、后周、武平一样的继承人问题,朝中大臣没有异心的也要有异心了。
这样的话,赵宋几乎不可能再次组织起向外的战争——周边的南唐、吴越、后蜀、岭南都可以再高枕无忧几十年。
但是这一次下毒的事情,却未必真是南唐,因为赵光义对兄长的手段很信任,觉得不可能有人能绕过武德司的监控再与外敌勾结。
——那就是另有势力在攀咬上一次的行刺。成功了皆大欢喜,没成功反正也是南唐来背这个后果。
不过这么一来,嫌疑人的范围大大缩小。
因为知道上一次西京嵩山行刺之事的人很少,除开武德司都是高官。
到这一步,赵光义心里其实已经隐隐约约有答案了。
他站起来穿上裘衣,看了一眼刻漏,觉得还有时间,道:“去一趟台狱。我去看看那几个不愿说的硬骨头。”
官家觉得大理寺权柄过重,易出酷吏,用法有失,立国之初就废除了大理寺狱,另设御史台狱,称为“台狱”。
台狱在皇城西南角,夹在御史台与刑部之间,院墙高耸,檐角压得极低。
赵光义裹紧狐裘走在前面,靴底碾过昨夜残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还未走近正门,便有一缕琴音从狱墙深处透出来。
那曲子沉缓滞涩,指法迟重,像是抚琴之人弹了许久、弹得倦了,却又不肯停。
赵光义停了一步。
左右侍从立刻躬身上前,禀道:“回殿下,是李佐臣李大人在弹。他一直这样,问什么都不答,只是弹琴。”
李佐臣是鲁国公范质的门生。
范质此人,是后周的托孤大臣。陈桥兵变官家回京时,范质曾率大臣当面质问。但最终“降阶受命”,拥立官家为帝,并继续留任宰相,封鲁国公。
赵光义一踏进台狱,侍御史知杂事就立刻迎了上来,关心起晋王殿下的身体来。
赵光义同他寒暄了两句,忽而问道:“你知道李大人弹的是什么吗?”
侍御史知杂事赔笑道:“李大人博学,这曲子下官闻所未闻。因李大人是鲁国公的门生,鲁国公的面子在这儿,不好用刑,官家也知晓的。”
赵光义冷笑道:“他们这伙人倒是一直看不起武将。”
这隐含的意思可能是他们看不起官家和官家的新朝。
侍御史知杂事哪敢答话,支支吾吾地继续赔笑。
赵光义道:“这曲子是《凉州》。”
他冷道:“夫音者,始于宫,散于商,成于角、征、羽。这曲子宫离而少征,商乱而加暴。宫,君也;商,臣也。宫不胜则君势卑,商有余则臣事僭,卑则逼下,僭则犯上……真是胆大包天,就仗着官家不懂琴,竟敢当面讥讽官家。”
赵光义一路循着琴声往里走,到了李佐臣的狱门前,狱中人一见他,手上琴音顿时一滞。
赵光义面无表情地看他:“怎么?没想到我能醒?嚣张够了?”
李佐臣被人一激,再加上知道晋王确实是懂琴的,唯恐露了怯丢了颜面,手上一顿,再次挥弦,琴音立刻寥亮清越、杳杳在耳。
一曲毕了,李佐臣道:“晋王要治我一个大不敬之罪就治吧。”
赵光义却道:“你的老师鲁国公范质,我向来十分敬仰。循规矩,慎名器,持廉节,没有比鲁国公做得更好的了。”
李佐臣有些警惕地看着他。
赵光义冷道:“但欠世宗一死,为可惜耳。”
既然要当后周的忠臣,怎么还不一死谢君王?
赵光义的语气太过于阴沉,李佐臣脱口就是:“此事与老师无关!”
赵光义:“但和你有关。‘举主连坐’这一桩制度正好借你来定。在官家手下讨生活你们真是讨得太轻松了,给你们养出一身的反骨来了。”
前朝世宗郭荣的幼子,当初多少人劝官家杀了以绝后患,最后官家还是没舍得下手,抱走了锦衣玉食地养起来。连这些前朝旧臣也是能宽宥就宽宥,能放过就放过。
李佐臣脸色煞白:“你没有证据!”
赵光义缓缓地笑了起来:“你不要老拿对官家那一套来对我。官家当习惯了好人,什么证据不证据的。没有证据又怎么样?我现在杀了你再连坐你老师,你以为我会有什么后果吗?就算冤枉了你又怎么样?”
李佐臣失声道:“你不怕朝中动乱吗?你不知道自己会留下什么样的名声吗?”
赵光义看他像看已死之人:“什么样的朝中动乱比储君遇刺的动乱更大?名声?你以为我在乎那个东西吗?”
他甚至想把狱里的十几位全连坐了。反正三年下来,新的朝臣班底都养出来了,这些后周旧臣杀了最干净。
李佐臣说不出话来。
他们在官家手里过惯了好日子,骤然遇到赵光义这种“谁和你讲理”的处事风格,不免要被这种狠厉果断、不怕恶名的姿态给惊出一身冷汗。
赵光义见对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一哂,连基本的尊重也不愿意给,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走出台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赵光义觉得姓李的这位大人今晚可能要自尽,特意嘱咐了侍御史知杂事才出去的。
赵光义拢着裘衣,在台狱门口站如青竹。
因为归拢外衣的动作,他的袖口滑落一截,露出手腕上一道尚未褪尽的淡青瘀痕,是前些日子中毒后施针放血留下的。
那张漂亮的脸在夜色里被檐下悬着的羊角灯一照,肤色白得近乎透光,像初雪覆在青瓷上,唇色却极淡,只有下唇中央一点浅浅的暖色。
仔细看去,能看见他雪白的裘衣上溅了些血上去——是方才去审其他人时碰上台狱里恰好在用刑的缘故。
这一点他人的血,将这个苍白瘦削的身影点染出唯一的色彩。
赵光义轻叹道:“什么时候给苏晓召回开封就好了……兄长也太排斥这些手段了。吓一吓有什么呢……”
跟随的仆从心中一凛,但见马车吱呀吱呀地驶近了。
晋王殿下也不说了,上了车,忽然有些急迫地问:“酉正能赶回宫里吗?”
仆从答:“比较难,但是宫门落锁前肯定可以。”
官家对晋王府的人不信任,嘱咐晋王留宿宫中,但宫门在入夜八刻才锁,时间绰绰有余。
忽然,仆从反应过来——晋王殿下会这么问,应当是与人有约吧。
偷眼一看,只见赵光义不知道在想什么,在车上兀自走着神,眼中那层清亮的薄光漾开一线暖色,像是冰面忽然破开透出春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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