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2 / 1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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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2 章

笔迹:没关系的。

你一个没抓牢——这肥猫实在是太沉了——猫就滑出去了。

  下意识想追出去抓,又被官家拦了一下。

  他偏头看了看你,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你站在他身后,不要往外走。

  那只大肥猫被追习惯了,一下地跑了几步,见这次没人追,立刻停了下来节省体力。

  大概是因为小鱼宫中的年老嬷嬷会溺爱它,它对老年人很有好感,拖着滚圆的身子,颠颠地往那个老头身边蹭,想要讨点吃的。

  那朝臣五六十岁了,被脚边的大肥猫撞来撞去,又牢记御前不能失仪,整个人紧绷着没有动作。

  还好没下意识往后退,不然肯定要被这肥猫绊一跤了。

  这么大年龄摔一跤要摔出事的。

  跟着朝臣进来的小内侍还在观察官家的脸色。

  但是那位干瘦的老头已经被大肥猫反复撞得摇摇欲坠了。

  你:“……”

  这实在有点虐待老年人了。

  把人摔出问题了就罪过大了。

  你轻轻扯了扯官家的衣袖,然后立刻听见官家出声吩咐内侍去把猫抓走。

  那朝臣终于站直了身子。

  他整了整被猫撞歪的玉带,袍角上还沾着一小撮猫毛,又沉声道:“臣窃观陛下每御殿,终日不辍,宵旰忧勤。然子嗣之事,关乎国本。臣请遵唐制,简选良家女入宫,不必高门,但求端厚。每旬择日,早归寝殿。”

  你:“……”

  喂。

  就算要见缝插针催婚催育。

  至少不要那么具体吧。

  “刘卿,”官家的语气平平的,听不出喜怒,“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臣任御史中丞,不得不为天下言。”那朝臣又道,“昔文王百子,遂开周室八百年之基。今海内初定,而天潢未广。臣愚以为,陛下宜布恩泽于掖庭,此非独陛下之私事,实万民之公望也。”

  御史中丞?

  你的耳朵捕捉到关键词。

  你发现自己好像知道他。

  御史中丞刘温叟,家无余财,以为官清正廉洁而闻名于世。他收了很多学生,就算贫苦士子没有钱交束脩,他都有教无类、一视同仁,在开封百姓中名气很大。而且官家提的女官制度,他也是赞同阵营里的一枚压舱石——他的有教无类包括女性。

  这位刘大人显然和官家的关系很不错,又资历深,不然也不敢贸然闯进来进言。

  “刘卿。”官家又叫了一声,这次带着点无奈,“我说知道了。”

  刘大人深深一躬:“陛下励精理道,铲革讹弊。四方丰稔,百姓殷富,路不拾遗,行者不囊粮,亦有望矣。然正因所求功业渐成,当思继嗣长远。臣年老,所言戆直,陛下恕罪。”

  还是和官家一起又听了几轮催婚催育。

  拿这种道德完人长辈真是没办法。

  最后官家强行让内侍把人搀扶走了。

  “他们一直喜欢说这种话题。”赵匡胤说,“一直这样。不用在意。”

  你默默点头。

  官家今年三十五岁,身体康健,事业有成,确实不管在哪里都是被催婚催育的角色。

  现在想来……他后宫空置,这么多年来应当是顶了许多压力。

  赵匡胤道:“刘中丞眼睛不太好,这个距离他看不清你的样子,不用担心。”

  你有点愣:“担心什么?”

  赵匡胤道:“不用担心他认为你和我有什么关系。就算你要嫁给阿义,到时候刘中丞也不会反对的。”

  这话和他之前的步步紧逼大相径庭,你不由得抬眼望了望他。

  官家穿了一身不常见的红袍。

  不过这个你倒是知道为什么——少微子上次和你说过,后汉属水德,后周代汉为木德,宋代后周为火德。五德终始说是天命的一部分,所以皇家“色尚赤”,官家的常服和朝服都有红色。只不过你之前从来没见他穿过红色,可能是不喜欢。

  但是,官家穿红色还挺好看的。

  夺目而庄重的红色裁剪得利落,他的目光清正而沉郁,整个人像是一柄被装饰得端庄的重刃。

  赵匡胤的目光在你脸色轻点了一下,他道:“你随我来。再稍微待会儿好不好?现在正好一些朝臣要出宫,你翻墙要是被看到了,回头又要收一堆折子。”

  你跟着他走,低声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

  赵匡胤有些无奈道:“你我二人之间,不必……”

  他这句话没说完就停住了,又道:“你喜欢韩夫人吗?”

  你道:“我觉得她挺好的。”

  你想了想,又说:“她还送我衣服。”

  赵匡胤心头有酸溜溜的“我送你东西你从来不收”、“以前给你写信你也不回我”梗着,但到底忍住了没说,只道:“好。是很喜欢她送的衣服,所以没穿裘衣出来吗?”

  你这才后知后觉有点冷,张嘴就打了个喷嚏。

  赵匡胤忙唤人拿裘衣来。

  你推辞道:“不用的不用的,官家上次送的那件裘衣还没穿过呢。我这次只是出来太急了。”

  而且现在已经进屋了,屋子里比外面暖和多了。

  内侍们低着头进门,有人捧了裘衣来,有人将角落的炭炉续了新炭,有人将殿角的博山炉重新添了香料。

  赵匡胤转过头去,微微皱眉,道:“这是在干什么?娘子不舒服,添香料做什么?”

  一股浓郁的香味蓬蓬地被炉嘴吐出来,你刚想说“不打紧”,被那香气一熏,又连打了三四个喷嚏。

  赵匡胤原本只让人拿着裘衣在旁边候着,见状,也不管你会不会嫌他越界了,接过裘衣,把你整个人拢了进去。

  他稍微挨着一点你身上的体温。

  女性冬日的体温本就较男性低一些,你又在外面吹了好一会儿冷风,触手寒凉。

  赵匡胤立刻就心疼起来。

  他想说怎么这么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又想说怎么一点也不会照顾自己。

  可是白日听来的话萦绕在耳畔,赵匡胤没有立刻把想说的话说出口。

  他顿了一下,然后意识到那两句话底下蕴含的都是“都这样了,怎么还不让我照顾你”。

  又厚又沉的裘衣让你整个人都显得纤细,鸦羽一样的头发委顿在暗沉沉的裘衣上,漂亮极了。

  你用手捋了下蹭到脖颈上的绒毛,睁开眼睛,是一双生机勃勃的眼睛。你正是贪玩不怕冷的年龄。

  其实你也喜欢一个人在傍晚跑去追猫玩吧。

  打几个喷嚏而已。

  “谢谢官家。”你自己低头去系裘衣的系带。他适时地松开手,退到合适的距离之外。

  你身上这件外衣的领口和袖缘都滚了一圈极细的石榴红镶边。那颜色在藕荷色的缎面上并不扎眼,但此刻被裘衣的玄黑一衬,竟像是落了一小串俏丽的红果,鲜润得有些灼目。

  他的鲜妍如初的心上人。

  那只猫是永年县主养的。他知道。

  你和永年县主是朋友。这他也知道。

  但知道归知道,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若按少微子的说法,你的年龄还停在十二年前,现在你和他是差着辈的。

  若他不是官家,你对他的称呼很可能会跟着永年县主的辈分。他对你来说是爹爹一辈的人。

  在外人看来……甚至在你自己眼里,恐怕你和他的年龄差也已经到了不太得体的地步了。

  赵匡胤忽而问:“你这些天是不是有点害怕我?”

  你立刻抬眼瞅了他一眼,双手在裘衣的遮掩下,揉着自己的衣袖,犹豫了一下,才道:“……嗯。”

  你把真话往外一倒,都做好官家又要抓着你质问你的准备了,颇有些战战兢兢的,但是只听官家说:“对不起。”

  啊。

  你十分意外,眼睛都睁大了。

  可是官家没有说下一句,你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内侍换不及香料,直接将原本的炉子搬了出去,又换了个新的博山炉进来。

  殿内一缕极淡的沉水香混着梅蕊的清苦缓缓漫开。

  你想了想,还是低声说了句:“没关系的。”

  这句话也大大出乎赵匡胤的意料。

  他逼的你这样没办法。他这样对你。

  他说“对不起”,你就说“没关系”。你一向就是这么个心软的、愿意看见别人好处的人。

  他简直心酸起来了。

  赵匡胤有很多话想说、有很多话想问。他原本想着见到你的时候都要问清楚的。可到了这一刻,气氛难得还不错,他竟也噤若寒蝉起来。

  你们二人正默默的,忽听殿外传来了敲门:“官家,尚书内省送了一封淮南转运使的急递进来。”

  你忙道:“我回避一下。”

  官家急促地说:“不用。”接着扬声道:“进来。”

  殿门被推开一道缝,一个小内侍低着头躬身进来,双手捧着一只窄长的木匣,匣口封着朱漆,漆上压了一枚小小的印。

  朱漆封口很完整。他挑开封漆,从里面抽出一封薄薄的牒文,展开来看了几行。把牒文平铺在案上,提笔蘸墨,在牒文末尾写了几个字。他落笔很快,没有停顿,写完后又看了一遍,就将牒文折好放回木匣。

  “拿回尚书内省去,给学士院和三馆各抄录一份,即刻送去,说我待会儿……我明天会过问。”

  内侍接过木匣,躬身退了出去。

  你在一边已经呆住了。

  因为不太会用毛笔,你写字总是一笔一画的——这样就算丑一点,至少旁人能看得清楚明白。

  因为一笔一画写字,所以你的字有点偏正楷。这很正常也很合理,你从没有因此多想什么。

  但是,你忽然发现,你的字是像官家的字。官家写的是正楷。

  不如这么说:韩姐姐拿来的那些字,融一点官家的写字习惯,就是你现在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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