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3 / 1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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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3 章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你简直不能想象,过去……如果真有那样的过去,你是如何对着他的字一笔一划地摹写。

  人类是一种喜欢谁就会不自觉模仿谁的生物。模仿即是潜意识的亲近。

  赵匡胤抬头看你的时候,你正在盯着他的书案。

  为了防止被看出异样,你瞬间找了个话题,强行笑道:“官家的字是和谁学的?挺好看的。”

  一层薄薄的客套话盖在你胸中的惊涛骇浪之上,你疑心自己已经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在官家面前你总是有这样的不自在感。他以他的阅历和他对“你”的了解,让你觉得自己是一张被强行展平褶皱的纸。

  你所有的想法——意识到的、没意识到的,他都能体察到。你没有感到细致入微的关怀,你只感觉到无所适从。任何人被另一个人这样处处看破,哪怕对方是关怀的、善意的,也总叫人觉得不太舒服。

  但官家这一次却没有显示出同以往一样的入侵感,他轻咳了一声,道:“幼时启蒙,和一位老先生学的。”

  然后立刻又找补说:“后来自己临了些帖。颜真卿的《多宝塔碑》临得最多。”

  你道:“官家案上现在有《多宝塔碑》吗?”

  会不会你的字是像颜体,而不是像官家呢。

  赵匡胤多年来就没练过字,说起颜真卿,只不过是希望在你面前不要显得那么粗放。他万万没想到你还要追问,只好实话实说道:“离家之后就没怎么练过了。案上现在没有。”

  竟有些局促。

  你说:“好。”又说:“我看官家的字不太像颜体呢。”

  赵匡胤如何不知道胞弟一手好字——飞白体写得最好,放到何处都是被交口称赞的——听了你这么一句话,心下颇不是滋味。

  以他对你的了解,你绝对只是实事求是,没有要拿他去和谁比较的意思。但这方面比不上胞弟是事实,他简直嫉妒得有些草木皆兵了。

  可你又睁着年轻的、鲜亮的眼睛看他。

  好不容易有一个能让你多和他说些话的话题,赵匡胤舍不得就这么翻过去。

  他道:“多年不写的缘故罢。”又强调:“但要写是能写的。”

  他从笔山上取下一支狼毫,在砚台里缓缓舔墨,迎着你的目光悬腕落笔。横要平,竖要直,捺要舒展,折要方劲。字写出来,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的,方正端严,确实有几分颜体的风骨。只是因为太过在意,显出些拘谨来。

  是《多宝塔碑》第一段的:“宿命潜悟,如识金环;总持不遗,若注瓶水。”

  赵匡胤见你盯着案上的宣纸不说话——连客套话也不说了,低着头表情又看不清楚,一霎心头涌上无数慌乱。

  他忍不住想在你面前显得无所不能。不这样比旁人好上许多许多,你是难以跨过十几年的光阴再愿意到他身边来的。

  可他又明知自己这方面不如胞弟,忍不住心中苦涩又酸楚。

  “离家之后,要写字的地方少。”他道,“写写信而已。有时一年也写不了几封。”

  这样找补来找补去,其实也有点难堪了。可是又忍不住不说。

  你依旧不说话。他不由自主将那句一直在心里盘旋的、酸溜溜的话也漏了出来:“有时候给人写信,人家也不回我。”

  这话一出,赵匡胤就觉得不好。这个“人家”还能是谁呢?当着你的面说,这样旁敲侧击,恐怕要被你认为小家子气了。可要直说是“你”,又怕你觉得你明明想不起过去的事情,他还要拿过去的事情责怪你。当然,他其实不是这个意思。想来想去,或许这句话还是不说最好。

  韩夫人告诫他说言多必失、要宽和大气。他当时听进去了的,之前就算是表演的假象也挺宽和的,刚刚想说的时候也忍住了。可一时不察,还是忍不住将真心话说出口了。他又懊悔又气馁,觉得自己这样简直像个满腹哀怨的怨妇,只空长了许多年纪,难怪不讨你喜欢。还不如怨妇呢,人家怨妇往往还有个孩子当个念想呢。

  可你竟然回了这句。你道:“因为觉得自己的字写的不好,不好意思,所以才没有回吧。”

  赵匡胤心中来不及想什么,却见你仰头看他,认认真真地说:“官家,我真的觉得你的字写的很好。能拿一些回去让我摹吗?”

  晚些时候,三馆的值守官员出乎意料地又见到了官家。

  赵宋有“儤宿”的传统,简单来说就是重要单位留个人宿在宫里,确保能随时应召。

  所以此前一同在宫中议事的同僚们,有的要趁着宫门落锁之前离宫回家,有的却不急着走——因为今天排了在宫中儤宿。

  三馆馆舍原本十分破旧,是前朝留下的危房,“湫隘卑湿,才蔽风雨”。就在今年二月,官家刚刚下旨重修。重修后的馆阁十分气派,比陈旧的皇宫都更光彩夺目些。

  本来,三馆的官员们得知官家今晚不会来了,都三三两两在研究新修的馆阁,闲聊着最近的八卦——据李昉李大人透露,官家似乎有意充实后宫。

  这似乎是确凿的消息。可是晋王遇刺之后,官家又没有再提,可能是全心担忧胞弟的安危。毕竟众所周知,天家兄弟友爱。

  这也是唯一能聊的八卦了。

  其他的更显而易见的东西——如官家似乎对后周旧臣们虎视眈眈,是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的。

  几名朝臣正感叹官家一片公心,钱财竟然紧着朝廷用,反倒克扣宫里的用度,忽而听到通报说官家来了。

  在场之人全部噤声,立刻把自己刚才说过的话拿出来反复思虑,生怕有哪句话说的不好,容易引起官家误会。

  就在这当口,官家风一样地走了进来。

  三馆藏书众多,出于图书养护的目的,馆内自然是不熏香的。

  因此,官家带着一身馥郁的浓香走进来时十分明显。

  这香气让他与往日如出一辙的严肃神情都显出几分意犹未尽,整个人都带着一种迷离的柔和感。

  几位关系好的官员忍不住互相对了对眼色,都知道今夜大概不会挨什么批评,有什么要进谏的最好挑现在赶快说。

  .

  你带着大肥猫胜利归来。

  柳吉为代表的女使们热烈鼓掌,把大肥猫接过来围在中间,一边说你这个大胖猫一边嬉笑着上下其手。

  叮嘱柳吉摸两遍就得派人给小鱼送回去之后,你回到了屋子里。

  屋子里已经收拾干净了,你将桌上的灯烛拨亮了一些,从袖子里将官家那里顺来的宣纸抽出来铺在案上。

  你想:如果我有一个心上人,他给我写信来,我觉得自己的字不好看,又没有别的字帖,只照着他的字摹写……那我会先摹哪些字呢?

  你心里转了两圈,有了答案。

  名字。

  你会先写他的名字。

  你强行起笔,写下了官家的名字,然后拿着官家自己写的单字对照。

  哈哈。

  好像啊。

  其实和官家第一版那种随意自在的写法有些出入。

  但和官家写《多宝塔碑》时的字几乎完全一样——这一版他写的太认真了,像许多年前给心上人写信一样,笔画之间都束手束脚,显得局促许多。

  总之差不多是一模一样。

  你简直是完蛋了。

  说不定你早就完蛋了。

  毕竟你从看见他的字开始就方寸大乱了。

  内侍终于把猫抓来时,你同官家告辞,临走前忍不住说:“官家,下次还是让人拦住我吧。”

  你真不能在皇宫里如入无人之境地乱闯——虽然也和这个皇宫又旧又小有很大的关系,但能这么乱闯绝对是因为官家嘱咐了手下的人对你通通放行。

  官家愣了一下,十分含糊地打算混过去。

  你坚持道:“真的不能这样。”

  然后官家说:“可是这是我家。我喜欢让你来。”

  你本来要继续坚持的,可是鬼使神差又觉得这句话和韩姐姐那句“你要来找我玩”没有什么区别。

  于是你什么都没说,让他那句话做了这次对话的结论。

  官家悄悄地有了些笑意,很高兴的样子。

  你看见了,觉得无地自容。

  一个人尴尬的时候会显得很忙,你莫名其妙地往后退了两步,正好撞到搬着博山炉路过的小内侍。

  官家眼疾手快把你拉到一边来,但那炉子被完全打翻了,原本淡薄的梅香一下子浓浓地流溢开来——你发现后面那种好闻的香气原来就是一开始你闻到会打喷嚏的浓香。小内侍只是换了个不同滤嘴的炉子,让香气漫溢的速率降下来了,但内里还是一模一样的浓香。

  你又闻了闻自己的胳膊,觉得有官家挡在你和炉子之间,本来香气也没有太沾染到你身上。就算有,应该也已经被夜风完全吹散了。况且刚才问柳吉,柳吉也说没闻到。

  你确实也不想换衣服了,看着时间差不多到了初更,直接就往赵光义那里赶。

  你们俩约在戌时二刻,原本你想按以往的习惯早到,刚过戌时就去等他的,但是在官家那里耽搁了一下有点来不及,干脆准时过去了。

  反正赵光义说他今天要出宫,说不定他还要迟到呢。

  结果你到的时候,赵光义已经在等你了。

  内侍同你说,殿下从台狱回来之后就不太舒服。

  内室烛火昏昏,晋王殿下斜斜地、倦倦地倚在床上,他似乎刚沐浴过,长发崭新,皮肤泛着玉质的凉意。

  “二哥?”你唤道,快步走上前,“是头又疼起来了吗?”

  赵光义点点头:“头疼,胸口也闷。狱里关着的那些人……唉。”

  你听他的意思,大概是那些本就看他不顺眼的官员又针对他或者无理地威胁他了吧。

  你安慰道:“别放在心上。反正现在我在你身边,他们拿你没办法的。”

  赵光义可怜地“嗯”了一声,眼巴巴地将手伸给你。

  他腕间垂下薄薄的绉纱,隐约透出青色的脉络,像冰裂纹瓷上的细丝。你一眼看过去,对漂亮皮相的欣赏一瞬间都要压过医者仁心了。

  你的手指搭上来,他在心里立刻悄悄喟叹一声。

  抬眼看你,发现你穿了一身大袖衫,道:“怎么不戴些首饰?上次送你的那些不喜欢了吗?再送你一些。”

  你有些懊悔道:“上次弄丢了一些。”

  赵光义道:“丢就丢了。没事。下次再送你。对了,我想明天给你请封——”

  赐婚这事显然成不了了,不过赵光义本来也只是想找个借口让你长久地留在他身边,好让他有机会同你日久生情。现在既然你对他动摇了,表面上的借口反而不重要了,换个形式也无所谓。

  他的小恩人,当然要重重地封赏,当然要获得一切世俗上的荣耀和光彩。

  然后两情相悦地嫁给他。

  他忽然住口,疑问道:“你身上怎么这么香?是去了什么地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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