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4 / 1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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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4 章

妒忌:警钟大作

你手上顿了一下,道:“帮忙追猫的时候到处乱闯,可能在哪间宫室沾上的吧。”

  很轻快的话语,尽力将这话一带而过。

  他见你含混不答,心中立时警钟大作。

  但赵光义熟谙问出真心话的技巧,没有继续纠缠,反而轻巧放过,“嗯”了一声,只道:“太香了,过犹不及了。”

  你道:“我觉得还好吧。可能因为你头疼,闻着觉得难受。我去外面散一散。”

  你起身要走,他却扣住你的手腕不放。

  “不要你走。”赵光义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温吞的热气,“头疼,你帮我按按就好了。”

  他说着,蹙起了眉。那双眼睛显得无辜又可怜,被白日的烦心事和病痛折磨得没办法了似的。他轻轻将你的指尖引向他的太阳穴,偏着头蹭了蹭你的掌心。

  “就按一会儿。”他低声诱哄,“你手暖和。”

  你犹豫了一息,但最后还是在床沿坐下,将指尖按上他的额角,不轻不重地揉起来。他的皮肤很凉,但贴着你指腹的地方很快被你的体温熨暖了。

  他半阖着眼看你,眸子像一汪秋水。无底深渊一样的水泽,引诱着你往下跳。

  你:“……”

  你:“把眼睛闭上。”

  晋王殿下听话地闭上眼睛。

  没等你松口气,你听见赵光义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声音贴着你的指尖传上来,温温热热的,带着叫人脸颊发烫的餍足。

  你心里猛地跳了一下,立刻便想要收手。

  晋王殿下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睛,一副疑惑的模样:“怎么了?”

  你:“……”

  你也不知道怎么了。你觉得这好像是他的正常反应。你的反应倒是很奇怪。

  赵光义稍稍朝你靠近了些,他低声说:“很舒服,还要。”

  你看着他。

  他轻轻问:“……怎么脸红了?”

  不知道。你不知道。

  最后是落荒而逃了。

  草草记了下脉案就直接跑了。一路急行到门口,又觉得有些不放心,但是感觉再回去要出事——具体出什么事情你也不知道,只是感觉很不妙——于是同小内侍说再请御医过来看看吧。

  回到自己屋子里,草草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你胡乱地想着:要是我真是官家的……怎么办?

  你不知道该往那个省略号里面填什么名词。

  你觉得自己不讨厌官家。

  其实你之前只是害怕他。

  他现在没有那么让人害怕了,恐惧的情绪淡化之后,压在更底下的情绪就浮现出来了。

  你:“……”

  你分不清那些东西。它们冠着官家的名字,有久别重逢空悬的盼望的心、有长长凝望干涩的艰难的眼,还有底下潜藏的深情刻骨扭曲成的森森的爱。

  像是汪洋的大海一样。你看不清。可现在这海域是阳光普照、清风徐来的。你觉得自己不应该继续害怕他,你喜欢温柔的、暖和的水。

  其实赵光义那边你也是一样看不清楚。

  他说他需要你帮他。他说没有你他会死。他许以一切世俗上的优厚待遇,附加盈盈的盼望的眸子。

  他说他这里是安全的。他永远和你站在一起。他是你的朋友。他是你的小兄长。他需要你。

  你:“……”

  你把脸一遮,决定想不明白就不要再想了。

  赵光义第二天给你送去了一匣子首饰。

  你收了,但是你给他诊脉的时候他没见你戴过来。

  他甚至没抓着机会问你,你跑得可快了。

  赵光义两手空空,心里自然也空得能听到回声。

  这天他审案显得尤其追求效率。往常犯人耍耍手段,他还有耐心陪着周旋两圈。今天基本全部直接点破了,一副“你找死就会死”的阎王模样。

  不要说已经收押在监的官员,就是陪审的大理寺官员,也都噤若寒蝉。

  待晋王回宫去见官家,几名相熟的官员擦擦头上的冷汗,凑在一起说小话。

  一个人说:“那个名动京邑的陈相师,他不是曾经远远见过晋王一面,说晋王‘秉性冲夷,襟度夷旷,异日必为宽仁温粹之君’吗?这看着也不太准啊。”

  一个人说:“谁说不准了?到异己都控制住了的那一天,可不就要宽仁温粹了吗?”

  赵光义在侧殿等待兄长召见。

  案卷他在路上就理完了,眼下空出这一小片时间,他索性找了信纸,提笔仿着王维写道:“待春中,草木蔓发,春山可望,轻鲦出水,白鸥矫翼,露湿青皋,麦陇朝雊,斯之不远,能从我游乎?”

  风流意态,挥笔写就,立刻便差人送出去给你。

  赵光义忖道:虽然你对他有所隐瞒,但他也应当满意了。没有人能对另外一个人全无保留的。

  当然,他会以这个作为目标去努力的。他想要全部的你。就像那个梦里兄长曾经得到的一样。只是这一次他不用叫你嫂嫂了。

  赵光义自认为了解兄长——兄长绝不是那等以势凌人的性格。只要无人从中作梗,只要你不愿意,不管你是长得像嫂嫂还是如何,兄长最终都会退却的。

  赵光义抱着这样迷惘的愧疚和侥幸的窃喜,踏入了兄长的宫殿。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梅香。

  赵匡胤正靠坐在椅子上,像一头晒足了太阳的猛虎一样,在浅淡的梅香中自在地栖身。

  赵光义脸色大变。

  他本就是多思之人,又明知道兄长的心思。一时间,你昨夜眼神的游移、今早的刻意躲闪都逼到眼前来,赵光义只觉得心沉沉地往下坠,不知道最终要落到哪处烘炉沸汤之中去。

  赵匡胤本在斟酌封赏的事情——朝中因晋王遇刺一事大兴牢狱,对应的也要给出足够的封赏——但是既然胞弟求见,那还是先见一见吧。

  他不太想见赵光义的。

  确定胞弟的情况稳定下来之后,不用担心以后没脸去见母亲之后,赵匡胤就一直不太想见他。

  一天中最理智的时候他能理解你的心情,也能理解胞弟的心情。但是他又不是总如铁石一般冷静。

  “今日审得如何?”赵匡胤问,抬眼看去,却意外地看见胞弟没能收敛好的忧虑神色。

  “该问的都问了。”赵光义强压下心绪,将案卷呈上,“我今日去看了那下毒之人。我有个猜想——这俩人不是南唐的人,而是后蜀的人。”

  赵匡胤见胞弟胸有成竹的模样,心知他方才的脸色变化并不是因为案宗,问:“怎么说?”

  赵光义道:“只是猜想,‘五声听讼’的法子罢了。”

  他皱眉道:“我府上有门客来自后蜀,曾在枢密使王昭远的麾下任职,说这位王昭远自比诸葛武侯,向来一力主战。且此人是孟昶母亲的养子,与孟昶情谊非凡。”

  赵匡胤道:“是。不过宰相李昊满心求和,目前的情报是孟昶亦同意求和。”

  说着,他扫了一眼案上的舆图,又道:“若孟昶倒向王昭远,王昭远此人的作战计划倒是早宣扬得人尽皆知——他想效仿武侯出川的路线,联合北汉攻宋。”

  赵光义愁道:“官家要打蜀地吗?可是蜀道何其之难?入川的道路无非是金牛道、米仓道,再便是当年邓艾的阴平道。要入川,只有金牛道可以行兵。可金牛道上是剑门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剑门关。

  赵光义越想越不对,简直后悔刚才关联到后蜀了,连忙又道:“官家以攻险关、破天险成名,但入蜀实在凶险。况且行刺下毒之人咬死不翻供,不承认自己是后蜀之人。宋军师出无名,恐怕……”

  赵匡胤道:“这个你不用担心。后蜀那边有的是我们的人。只要孟昶敢联络北汉,我们就会师出有名的。”

  赵匡胤这话说的随意,但是赵光义明白兄长在说什么。

  今年的荆湖之战,兄长也是先派人将敌方渗透成筛子,把所有想要的信息都握在手里,才御驾亲征,短短数日便大破敌阵大获全胜。

  他恍然又看见了年少时的那个英雄一样的兄长。

  每每得胜归来,兄长就是这副样子——肩上还披着血染的披风,身上甲胄未卸,人却已经往后一靠,两条长腿随意地伸着,嘴角噙着一点笑,眼睛里那点锐利的光全藏起来了,只剩下懒洋洋的的温吞。

  那副随意的、自在的、笃定的模样。就像他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一样。

  赵光义在浅淡的梅香中如坐针毡。

  对失却心上人的警惕、对兄长安全的担忧、对惊人天赋的自惭形秽、对自己未必不如的隐秘竞争欲,这些太沉重的东西纠缠在一起,压得他简直抬不起头。

  赵匡胤道:“这些没影的事暂且不说。我听大理寺那边说,你对上次嵩山的事情有心得?”

  赵光义点点头,勉力道:“安庆社的卷宗我也一并带来了。这商行如今早已人去楼空,不过开封府先前详细查过,掌柜的户籍、店铺的赁契都暗地里摸清楚了,伪称岭南人,实际是个南唐人——我的结论是,像是永新制置使李元清的手笔。此人不是第一次在开封搞这种小动作了,可惜太机警了些,总抓不住他的首尾。”

  他谈论起开封这座包罗万象的大城市,像是说起简单的算术题。他对题目上的一切都已经知晓,自然对答案一目了然。

  赵光义道:“不过,我今天还去查了‘时估’的造册存档。这个安庆社的生意是‘采办南北货品’,主营丝绸瓷器。这种大宗买卖好查得很,回头让武德司顺着银钱流向去查狱中那几位大人的账房,保证一查一个准。”

  “时估”沿袭唐制而来,全国各州县每十天要召集当地各行、铺、户,评估下一旬主要商品的销售价格,登记造册后逐级上报,最终汇总于三司存档。

  这项工作实在琐碎,实际用途又是“商贾流通,货无湮滞”、“确保公平,避免苛剥百姓”,对官僚系统没有半点表面上的好处,在其他各州难免.流于形式,但是开封的主官是赵光义自己,自然所有的存档都是准确明晰的。

  只要根据三司的存档找到这家商行确切的活动时间,再对着查特定时间的账本——就算是假账,这样点对点稽查也绝对有收获。

  赵匡胤沉默了一瞬,道:“你当初说的对,这事确实该上心。”

  赵光义道:“官家,若是各地报送的物价与仓储都是准确信息,朝廷能有的不只是物资调配和税款征收的好处。依我说,靠行政主官去监督是不实际的,活人是靠不住的。若有系统的申报和稽查制度会好很多。”

  赵匡胤抬眼看自己这个胞弟。

  他有时会为胞弟在内政管理上惊人的天赋而感叹——赵光义在后周时期几乎没有担任过任何重要官职,但是赵光义在位居高位的第一天,就本能地意识到自己最大的敌人是信息差。

  只有更准确地获得权力末梢的信息,才能真正对用权力调动起来的统治机器如臂指使,而不是反过来被愚弄。

  赵匡胤道:“这件事你去办吧。”

  赵光义领了命,赵匡胤又道:“还有封赏的事情。”

  赵光义抬头,问道:“官家是觉得这次波及了太多朝臣吗?”

  赵匡胤有心考校他,反问道:“你说呢?”

  赵光义立刻道:“还不够多。既然要下手就一次性做完,斩草除根永绝后患。这样对其他朝臣也更好些。”

  赵匡胤:“说说看。”

  赵光义:“清算应该一次性完成,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接下来的封赏倒是要慢慢来,一点一点赐予。”只要一次性根除完所有祸患,在那之后非必要不再继续使用残酷手段,将恩惠施予在平时,朝臣们是完全可以接受的。况且这次实在是太师出有名了。

  胞弟给出了完美的标准答案,赵匡胤心中反倒是五味杂陈。

  就算自己同前朝世宗一样天不假年,有胞弟做储君,似乎也不必担忧赵宋成为五代之后的第六代。而且,胞弟真是什么都不瞒着自己,为臣也是光明磊落的直臣。

  最重要的一点是,胞弟真是年轻啊。

  你站在胞弟身边,人人都要夸一对璧人。不像是他,人人怕都要在心里算一下年龄,然后偷偷嘀咕:这差辈了吧,官家若早些成婚,女儿都有这么大了。

  赵光义对兄长隐晦的妒忌浑然不觉。不说话、不思索的时候,他只能在梅香中无所遁形。

  尚且虚弱的身体在凶猛的自我拉扯中品到了腥甜的气息,他唯恐表现出来软弱——叫兄长看轻、叫兄长笃定可以取他而代之——只默默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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