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5 章
春秋都吹落:在所有人事已非之中
赵光义从兄长那里一离开,就直直来找你。
御医们今日请你去联合会诊来着。
不得不说,当时主要是靠宫中藏着的秘药,才在关键时刻把晋王殿下的命吊住了。
用时间换空间,之后医士们才有施救的机会。
就是现在空间有点太多了。
医士们各持意见,并且互相攻击。
环境嘈杂,大家意见交锋地不可开交,你不想吵架,一个人又跑去翻脉案。
晋王殿下的脉案存档没翻到,但你看到了江御医的脉案本——冬狩时她给你诊的脉。
根本没人注意你。你的身体比脑子先一步,悄悄翻开想瞄上一眼。
然后你发现冬狩期间她的脉案本是空白的。
你愣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将脉案本合上了。
回去的路上你也在想这件事。
不过没想多久。
因为你看见晋王殿下在寒风瑟瑟里等你。
你小跑着奔过去,刚要出口责备他,手上立刻被塞了一个手炉。
赵光义说:“我就知道你没带。”
有点洋洋得意。
你又给他塞回去,催促道:“快进去吧,你这是能吹风的时候吗?”
把人推回温暖的室内,果然这人开始喊头疼。
你真是拿他没招了。
你和他说了一下接下来的用药方案。
你是觉得可以激进一点。不过也看他自己选择,因为加的新药会让人神智稍有扰乱。
赵光义选择了相信你。
喝了药之后此人果然神志恍惚、飘忽成狂,缠着你不准你走,甚至不让你看医书,只让你专心致志听他说话。
晋王殿下说一些乱七八糟没有逻辑全是偏见的话,说这个大臣对他不好老是鸡蛋里挑骨头骂他,那个大臣说他态度不好自私自利,还有人说他没有一点天赋比不上他哥一点,但凡官家有其他选择也不会选他,说着说着自己破防了,说其实他真的很努力了。
你真不是一个会安慰人的人。
你就是在他说话的时候捧哏,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一个名字你也没记住。
但你真觉得赵光义还好。
他不是你刻板印象里的坏当权者。
你老听开封百姓骂他,因为这人什么鸡毛蒜皮都要统一立规矩,想把所有的一切都纳入自己的监管范围。
但你也听开封百姓调侃他,说他连百姓家丢猪了都管。只要去开封府敲鼓,就大概率能见到天子胞弟,天子胞弟还亲自来给你操心你家里那几文钱的纷争纠葛。
你就把自己听到的这些告诉他。
你说努力了就会被人看见的。那什么,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嘛。
你就记得这一句。再多了没有了。
赵光义乱说一通攻击了全天下所有人之后,就安安静静地听你安慰他,听着听着往你身边凑。
他小声说:“你可以抱我一下吗?”
你犹豫了一下,说:“……可以。”
晋王殿下一身的药香。他本就喜欢用白术熏香,这些天又喝了太多的药,浑身都是微苦的气息。
他比你高很多,浑身的寒意扑头盖脸地渗过来,就算是透过衣服也能感觉到。
你忍不住道:“二哥,你好冷。”
他紧紧地环抱着你,含含糊糊地说:“你真的对我好好,你还老说我对你好。其实我以前对你一点也不好……是你一直对我很好。我觉得就算我不是晋王,就算我什么也不是,你也会对我好的。”
你不知道说什么好,眨着眼睛,说:“……因为你人还可以嘛。你又不是什么坏人。”
赵光义说:“真的吗?”
你说:“真的呀。可能有人会有一点误解。但还有很多人,比如说我,我觉得你人挺不错的。”
有一点性格上的小问题吧,但无伤大雅。
赵光义安静了下来。
你说:“你要不要早点睡?你不是头疼吗?快睡吧。身体好一点就不会想那么多了。你听我的,好多病人都这样,身体很难受就会胡思乱想举止失措。身体好了之后就都好了。”
赵光义松开手,很顺从地听你的话。
他轻轻地说:“我要是认识你的第一天就对你很好就好了。”
你说:“那也太恐怖了。哪有人和人认识是这样的。”
赵光义说:“本来可以这样的。都怪我。”
你看他又开始钻牛角尖了,无奈道:“好了,睡吧。”
赵光义道:“你现在好好闻。”
你笑道:“我现在身上根本没有一点气味,你不要为了夸我而夸我好吗。”
身上有香气怎么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飞到哪香到哪,这不是暗改自己的数值吗,还往下改来的。
赵光义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笑。
忽然,他说:“我的字是廷宜。不过没有人叫。”
你问:“你想要我叫吗?”
赵光义说:“不要。你还是叫二哥吧,二哥好听。只是告诉你一声。”
晋王殿下真是莫名其妙。
你笑了。
他也跟着你笑,只是不抬头看你。
第二天你兴冲冲地来找赵光义,告诉他你昨天的梦。
你梦见他变得特别厉害特别厉害,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放在金水河里,河中涌出许多许多的银钱,在所有人身边环绕不休,大家都变得特别有钱,每天能吃很多好吃的。原本不喜欢他的大臣都被他折服,说殿下我们真是有眼无珠啊。然后他特别大度地说算了,大臣们感动地哭成一团,纷纷鼓起掌来。
赵光义:“……”
赵光义被你逗笑了,本来他似乎在批评药房那边的人,也没再继续了。
虽然这个梦很无厘头,但是他好像挺高兴的。
接下来赵光义犹如一个刚出炉的条头糕。
你从没见过那么黏人的人。
小鱼虽然也比较黏人,但是她有自己想玩的东西——她会很希望你和她一起玩,可你要是不和她玩,她就找别人玩去了。
但晋王殿下恨不得一天到晚全黏你身上。
他给你理由了。
先是从上次的嵩山讲起,一路从南唐说到后蜀,总结就是风刀霜剑严相逼此去声名不厌低,晋王殿下是个耀眼的活靶子,所有人都想试试能不能把他弄死。
没有你在他身边他真的命悬一线特别无助,所以你一定要和他同进同出犹如汉惠帝刘盈护佑刘如意那样上心。
喂。最后刘如意被毒死了吧。
这个典故是否太不吉利了。
然后他又拿着卷宗给你进行宋初版《天网》、《今日说法》、《案件聚焦》讲解,没有丝毫的灵光一现推理桥段,完全是数据筛查比对、可疑人物预先追踪、广撒网排查走访,好不容易听到他把嫌疑人范围缩小到个位数,晋王殿下忽然停下来了。
时间太短了。他还没查完。所以只有上集没有下集。
而下集的标题名字是《建隆年末储君遇害大案纪实》还是《力克强敌之光荣的武德司》尚不得而知。
你:“……”
赵光义说:“虽然还没有查出来,但是该处理的政事必须要处理了,不能总待在重重护卫的宫里。只能麻烦你与我同行了。”
你:“但是这样人人都知道你身边有一个身手不错的医士,他们还会铤而走险对你下手吗?这样真的能成功引蛇出洞吗?没有我,你自己主动暴露在险境不是更容易引诱对方再次出手?然后就能抓个现行了。”
赵光义湿漉漉地看着你:“我的命比事情的真相更重要吧。”
哦。对哦。
你心虚地眨眨眼睛。
晋王殿下立刻虚弱地说他心口疼。
你有点怀疑他是装的。
但此人经常一眼没看着就差点死了,所以你还是严肃对待了。
你上手给他扎了几针。
赵光义哀怨地看着你。
总之还是答应他了。
你相信以晋王殿下审案子的水平,你这个贴身护卫不需要做太久的。
他要是能一次性把想害他的政敌一次性拔除了,那就省事多了。
相当于你俩不用假成亲也达成了假成亲的目的。
只是,这样的话,你和赵光义之间那个约定算履行了还是算没履行?你有点理不清楚。这个时候去问赵光义又有点不太好,显得你有点挟恩图报。这样会不会伤他的心?
不管了,再说吧。
一睁眼一堆事情,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完再说。
研究晋王殿下的脉案已经够烦人了——他有一堆不应该出现的症状,比如说头昏眼花心口疼,但是鉴于此人的幼年病史厚得很,又刚中完毒,你决定要小心应对。
病人还很不听话。
就算身体很不舒服了他也要工作。
你见过有人睡觉睡到一半,凌晨一两点忽然起来工作的吗?
晋王殿下就会这样。
第二天早上你一按他的脉搏发现脉数而弦,还以为他昨晚犯了魇症没睡好,一问他他说他忽然很有灵感于是半夜起来工作了。
你:“……”
对工作很有灵感是什么意思。
仓颉造字的时候有造过这个组合吗?
总之你告诫他再这样熬夜你不管他了。
赵光义只好抓紧一切时间把工作堆在白天完成。
好吧,你承认晋王殿下工作的效率很高。
但是架不住他工作超级多。
有时候你都忍不住问他:“这么多事情你都不抱怨一下吗?”
赵光义诚恳地说:“没空抱怨。”
晋王殿下见缝插针能干一点是一点。
好几次他喝了安神的药,你刚把他手上的折子和书全收缴了,出去打个转的功夫,回来又看见此人在看卷宗,连药效起来之前的那一小会儿时间都要贪。
你:“……”
立刻顺手把他手上的卷宗也收走了。
防止某人再爬起来看,直接把灯一起端走了。
赵光义发出不满但是困倦的抗议。
你才不理他。
好不容易有一天,赵光义没有出宫去办公的计划,你就打算独自去拜访一下韩姐姐。
走之前,赵光义拉着你在博山炉旁边叮嘱了半天,熏得你浑身都是白术的气味。
韩姐姐一见你的面,立刻大呼小叫,说这么多年了你怎么又学医去了!
你苦着脸说学医好啊学医改变命运啊本来你活得好好的。
不过听韩姐姐的意思是,你之前也学过医。
你和韩姐姐围绕这个话题聊了一下,你发现韩姐姐这里也有宫中那种原料不明但是功效奇佳的秘药——就是你送给她的。
原来之前你研究的宫中秘药很可能是……额,游戏道具。
它能治病是因为它被设定成可以治病。
你逐渐理解一切。
韩姐姐帮你罗列了一下当初和你有过一些交情的朋友——大部分都已经战死了,没死的小部分都已经升至高位,被官家外放到各地去了。
鉴于目前不太可能放生赵光义去清查前事,你决定先把这事按下不表。
你回宫的时候时辰还早。
赵光义这些天缠你缠得太厉害了,帷帽往你头上一戴,他去哪就给你带到哪。你简直没有一点自己的独处空间,因此这会儿也不急着回去找他。
官家答应你的事情全部都立刻做了。
这些日子皇宫在修缮,起先修的是东北角,由韩重赟督工。
你这些日子都绕开东北角走的,但是既然今天有空,你想着去看看小鱼。算了算步行时间和马车绕行时间——前者要短得多,你干脆直接下车了。
不巧,下车走了一小段路就开始飞雪了。
你和路上遇到的所有人一起在细雪中奔跑。
出人意料的是,你遇到了官家。
官家又穿了那件红色的圆领袍,站在一地木头和石砖的百废待兴之中,四处打量,似乎在规划具体的宫殿方位。
他身边只跟着两三个内侍,其中有一个在他身后给他撑起了伞。
你这些日子和赵光义在一起在重重护卫之中待的太久了,还本能地担心了一下官家的安全,然后想起官家和赵光义不一样。
不管谁来刺杀官家,死的反正肯定不是官家。
你本来只是蹑手蹑脚地悄悄路过——官家不来找你,你还是别主动去招他了。
他现在挺好的。你努力说服自己不怕他了。
忽然,官家转到了你的方向。
他就像感应到了你的存在一样,抬眼看向你。
距离太远、中间的东西太杂太乱,官家的脸显得模糊不清。
有一瞬间,你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因为战乱而破败坍塌的废弃房屋之中。
可是一眨眼,又只看见面前规整干净的房屋框架。
细雪纷纷,如花似瑶。
遍地雪花吹落,仿佛吹落十二年的春秋。
十二年竟已足够从飘摇的乱世跨到太平世界的开端。
你严重地恍惚了一下,简直站不稳,一眼扫见旁边新移来的枣树,心中竟有几分理应如此。
新的房屋要南窗大、北窗小,卧房在东南,正南放厅堂。还要有一棵大枣树,枣树底下要装一个漂亮的……
官家已经走到你面前了。
你抬头看他的脸,觉得他似乎不该是这样的。他的脸似乎要年轻一些的。
他撑着伞,将伞移到你头顶,来去匆匆地笑了一下,很克制的样子,问:“要去哪?”
你心中忽而想,官家的字是什么呢?
这句话刚从你心中划过,答案就立刻浮起。
你对那个答案如此熟稔,以至于自己都吃了一惊。
他字元朗。
你知道的。
赵元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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