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6 章
喜事:弱水三千换一瓢眼泪
赵匡胤有快十天没看见你了。
他本以为那天晚上是个良好的开端——你对他的印象似乎稍有缓和,不那么抗拒他了,对他的事情也有一点感兴趣。
当天晚上他甚至久违地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又早早醒来了,是很期待的缘故。
他认为自己是有一些优点可以让你喜欢的,他很期待能够引诱着你去发现。
胞弟有胞弟的好处,他也有他的好处。
你曾经在千万人之中选过他一次?不是吗。
赵匡胤觉得自己应该有一点同别的男人抢夺你的心的自信。
但是赵光义把你看得太紧了。
胞弟拥有太警觉的眼睛,一点点血腥的预感就足够让他对着不确定的黑暗狺狺地猎狩起来。
赵光义或许是这个世界上敬仰他兄长时间最久的人。
自然,也是这世界上最明白自己的兄长值得警惕的人。
赵匡胤想遇见你、想同你说话、想要你看见他。
可胞弟牢牢地守着你。守着他喜欢的、珍视的、看重的,使劲浑身解数,确保你的眼睛只看向他。他的年轻的脸、讨喜的性格和你与他共度的朝朝暮暮的记忆。
真是无耻。
也不知道是谁教他这样不择手段、软硬兼施、不要脸面,能不战而屈人之兵绝不上战场,一点可能的机会都不留给敌人。
赵匡胤气完了,才想起是自己教的。
他给自己培养了一个最年轻有力的对手。
甚至朝野上下对你的称呼都是“晋王身边那位娘子”,无人不知你的英勇无畏,也无人不知晋王的偏爱看重。
晋王上书为你请封武官官职,群臣的第一个聚焦点甚至是“此岂晋王得兵权之渐耶?”,然后才是“女子可为武官乎?”。
因为在所有人眼里,你都和晋王是一起的,晋王是你的倚仗和底蕴。
武德司呈上来的密报甚至显示:有朝臣私底下讨论起此事,说的是
“现在的日子也是好起来了,都不用娶将军之女了,可以直接娶个将军。”
他们觉得你迟早会嫁给晋王的。
甚至开封的高门女子给晋王的评价也一路走低,转眼晋王殿下就从未婚男子榜首掉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谁也不想嫁过去之前就知道未来夫婿有一位爱极重极的女子——而且毫无竞争过她的可能。
开封城暗流潜动,说晋王红鸾星动,说郎似桐花木有女将栖之。
许多许多的流言涌现。
百姓们天然排斥动荡。
针对储君的凶狠阴毒的刺杀太触目惊心,可能导向的是又一次的家国动荡、命若悬丝。
比起这个,他们更愿意谈起那个传奇的、有关年轻男女的故事。
作为开封这座古老城池的年轻主官,赵光义无疑是存在感极强的。
许多人唾骂他、许多人误解他,还有许多人明白他是为了大家好。但总之大家都认识这位南衙的晋王。
这位和开封百姓打了最多交道的府尹大人,眼高于顶了那么多年,现在爱上了一位民间女子,一心要给她最多的荣耀、一心要娶她——是了,她不来自高门,而是百姓的女儿。
讨厌他的人,有一种大仇得报的爽快感。
喜欢他的人,有一股他是我们的女婿的亲热劲。
民间对这门婚事真是喜闻乐见啊。
开封的百姓们讨论来讨论去,各类说法飞速地迭代了几个版本
有欢喜冤家的走向,说府尹大人又不近人情地做了些快刀斩乱麻的事情,被忧心百姓的侠客一剑横在脖颈上。
有一见钟情的走向,说晋王殿下骑着高头大马从南街而过,一眼瞥见街边满脸悲悯的素衣医者。
总之大家都盼着这门婚事能成。
若是如此——那真是开封城最大的热闹了,人人都要在路边拍手恭贺,人人都在路边等着大方的晋王散下喜钱来。
赵匡胤被监视京城的武德司呈上来的汇报给气得没招了。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天下人的祝福。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坦荡婚事。
他想见你。
可是现在已经不是过去了。
过去他只需要与同僚说说好话,把自己执勤的时间调开,空出一个下午,再走上半个时辰,就能立刻见到你,立刻见到喜欢和他待在一起的你。
你被胞弟看得死死的。
胞弟恨不得把你攥在手心里藏起来。
胞弟根本不想和他竞争。
胞弟只想让你的生活里一点也没有他。
这样就永远不会有输掉的可能。
赵匡胤知道自己要是易地而处,绝对也会这么干。
但他还是要骂一句无耻。
赵匡胤有时甚至有点后悔那么快澄清少微子的事情。
少微子若是还在身边,恐怕你会依旧在他身边虚以委蛇吧。
只要在他身边。
哪怕是虚以委蛇也可以。
可很快他又发现那也显而易见是不可能的。
即使少微子还在,在可能受到蛊惑的君主与生命垂危的晋王之间……你也会选胞弟吧。
赵匡胤贪看着你的脸。
你看起来很健康,身上是素衣,但发间簪了只一看就不同寻常的羊脂白玉素簪,谁看了也不会敢冒犯你。
胞弟赠予你首饰,你毫无芥蒂地收下来,转头就佩戴在自己乌黑的头发上。
赵匡胤;“……”
他真是嫉妒和怨恨啊。
你在伞下仰起头,有些茫然地看他。
可能是不知道自己只是路过,怎么又被他抓住机会了吧。
赵匡胤觉得很抱歉。
但是他知道自己还会这么做的。
这件事情就是要见缝插针和厚脸皮。
你眨眨眼睛,有些迟缓地回答他的问句:“我不知道去哪里。”
赵匡胤顿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把这句话解读成“我不想告诉你,你不要跟着我”。
他觉得应该不会,因为你上一次见他,对他的态度还好的。但是这个念头一出现,他总有些投鼠忌器。
你却是真的全然忘了自己要去做什么来的。
你头脑中翻涌着陌生的记忆,片段式的触觉、气味、声音——是笑声吗?嘈杂的、温馨的……怎么好像是柴禾燃烧的声音?柴禾里有水吗?为什么烧起来闷闷的?
过于破碎的记忆闪回像被扯断的珠帘,断线的珠子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打在你身上,倏忽滚远了,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一下子那些珠子都落尽了。
你站在满地的白色之中,满地的珍珠都陷在白雪之中,找不到也看不清。
忽然,满目的白色之中出现了亮眼的红色。
赵匡胤看见你慢慢地抬眸,一双眼睛黑漆漆的,可那眼睛像有小钩子一样,直直地钩住他的心,然后你迅速低下头,那钩子也跟着一扯
他情不自禁地往前走了半步,低声道:“找个地方避避雪再走吧。”
雪花纷乱。
你犹豫了一下,说:“好吧。”
你对所在的人世有奇异的陌生感,明明记忆是顺畅连续的,可是一切都像转译而来。从中文转译成某种你不认识的语言,在世界各地转换了一圈,又最后译回中文。你看见的就是这样的人世。
但是赵元朗不是陌生的。他一直在那里,没有被变换更改过。
赵匡胤预想过同你相处的时候要怎么相处——但是你这么容易地答应了他,和他预想的不一样,他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大概兼具欢喜和后悔,觉得当初不该逼你太过,或许也不至于把你越推越远。
有一瞬间,他想起曾经藉藉无名的时候,在破败的战后的街上,也是这样同你并行。真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只是那时是夏日的早上,现在是飞雪的下午。也所幸和从前不一样,不然又要疑心是做梦了。
赵匡胤说:“那只猫已经训好了,你挑个有空的时间抱去玩吧。”
你道:“好。”
从前答应官家收下的。而且你在这里从没养过宠物呢,一时间有点跃跃欲试,觉得可以带去小鱼那边一起玩。
你又道:“官家养过猫吗?”
赵匡胤说:“没有。辗转颠簸在各地,养了就得亏待了。”
你道:“只要养了就不是亏待了,原本是……”
你想说“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流浪猫”,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他年少时的漂泊经历,改口道:“原本是野猫的。”
赵匡胤道:“那以后多养一些。你看见喜欢了就给你了。”
你笑道:“我养完最可爱的那一段时间就还给官家。”
赵匡胤也笑:“可以啊。”就怕以后满殿的小猫都喵喵叫着想你来。
说到这里,一时又不知该说什么,怕新的话题打断了如今的氛围。
你和他的情形大概可以比作多年未年的故旧,但显然还要更复杂。就算是赵匡胤也不知道该怎么掂量处置说话的轻重,然而这种掂量和忐忑也是愉悦的。
倒是你又想起一件耿耿于怀的事情,道:“我上次不小心看见了江医官的脉案本,是空的。”
赵匡胤:“嗯。上次我拿来看的时候不小心烧毁了。”
他也不敢明说,怕这动作被理解成逼迫。
你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用疑问的语气问:“官家,你……”
这话没问完,因为忽然听见了赵光义的声音。
晋王殿下站在几步之外,提醒一般道:“见过官家。”
抬眼一见赵光义那身妍丽的紫袍,你猛然想起自己原本是要干什么去的
你同赵光义约好了回去找他的。
你脸上的表情有些错愕,随之又现出几分理亏。
赵光义气势汹汹出现的一瞬间气氛就朝着古怪去了,你的自觉理亏又助推了这份古怪。
——仿佛是什么抓奸现场一样。
三个人的心头都有同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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