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7 章
盛会以观澜:前夕
赵光义站在几步外,雪落得急,他连伞都没撑,紫袍的肩头已经洇出一片深色。
他同兄长见过礼之后,就直直地看向你,嗓音倒是四平八稳:“是我疏忽,竟忘记给娘子带把伞出来。”
这个时代尊称女性都是叫“娘子”,旁人也这么叫你。可此刻为了表示亲近,赵光义故意略过了你的姓氏,倒让你觉得有些脸热——你熟知的“娘子”是特指的称呼。
话抛给你,你忙道:“不打紧的。反正有官家在,也没淋着雪。”
赵匡胤撑着伞站在你身边,眸光隐隐,身形投下的阴影正好将你整个包裹在其中。
因为伞不大,你们二人的距离绝算不上远。男子高大、女子娇俏,这样共同栖身在同一柄伞下,看着也十分般配。
赵光义知道你在另一个世界里就是最吃兄长这种英武长相的。
赵光义:“……”
赵光义一瞬间头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在心里狂劝自己要冷静要冷静,好在他真是非常擅长冷静。
赵光义又看向自己的兄长,云淡风轻地笑道:“我以为娘子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这才急急地寻出来。原是官家伸以援手……真是多谢官家,若是娘子伤风了不在我身边,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没转头去看赵匡胤的表情,只听见他在你身后说:“晋王在病中如此随意,恐怕也没打算让这病好吧。”
又像是兄长教训弟弟注意身体,又像是在阴阳怪气某人的手段。
不过你只听出了前一层意思。
被官家这么一提醒,你又看了一眼赵光义。
雪下得密集,晋王殿下头发上睫毛上都是雪,已经融了许多。冬日的雪水至阴至寒,你有些担心赵光义再吹会儿风晚上就要烧起来,忙道:“是我疏忽,原与晋王殿下说好的,一时忘了,带累官家和殿下担忧。”
你眼中担忧的神色如何逃得过赵匡胤的眼睛。
他心知胞弟不打伞绝对是故意的,还装出一副担心你担心得忘了的模样——可偏偏你就是吃这一套。
狐媚也真是要天赋。
赵匡胤在心里冷冷地想,全然不记得自己以前还夸过胞弟慧黠多思,有电光火石之捷才。
他试图揭穿胞弟的可怜表象,唇舌交锋了几轮,他是占了上风,可你竟全没听进去,一心看着天上的落雪,脸上的担忧神情掩都掩不住。
赵匡胤:“……”
为了防止胞弟拥有越来越多的道德优势,赵匡胤只好终止了对话,转而训斥了几句晋王身后跟着的内侍做事不上心。那内侍忙为晋王撑开伞。虽然嘴上告罪,但那内侍脸上杂着些委屈,只不过也没有辩解。
“官家体恤的是。”赵光义见好就收,也不敢在兄长面前太嚣张,“雪下大了,官家更应保重身体。臣弟暂且告退了。”
你忙也跟着告退——赵光义上午磨了你那么久,你早答应他了的,半路忘了已经很不礼貌很不应当了。
赵匡胤直直钉了你一眼,最后还是点了头。
雪花斜斜地扑过来,落在你们之间。
赵光义身后有内侍给你撑起一把新伞,你接过来自己撑,伞沿挡住了他们俩的脸,只看见红袍和紫袍相对而立,仿佛角力一般各占一端。
“走吧。”赵光义说,是说给你听的,语气很温和。
说着脚下已经开始移动了。步伐不算快,却也绝没有给你犹豫的余地。你被他半引半带地转了个身,你们离得不算远,那件紫袍上带着雪水的凉气和一点草药的气息都扑到你面上来。
你意识到他身上的气息和你身上的气息简直是一模一样的。
然后你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赵匡胤。
官家竟正好在看你。
你们四目相对。
雪落无声。
你眼中的浓重愧疚大大出乎他的意料,赵匡胤一向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发的君主,但此时他脸上也不禁带出几分喜色——他本能地察觉到了你的愧疚意味着什么。
你心里一滞,在他的目光中又有了那种天地全非的感觉,连忙掩饰一般收回了目光,不敢再看他。
你心中对自己是否真失忆过已经有了比较明晰的判断,回去的路上全想着官家的表情,没注意到覆着薄雪的结冰的洼地,一脚踩上去打了滑,被赵光义从旁抓住小臂,才没摔一跤。
赵光义的眼睛盯着你,把你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叹道:“怎么像小孩子一样。”这么容易摔跤、这么容易被人哄走。
你觉得他也在指你前面轻而易举把和他的约定给忘了的事情,但那确实是你有错,于是讷讷地也不分辩。
你们行到室内,赵光义忽然说:“不是怕他吗?下次别同我分开了,不然又遇见他。”
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赵光义说的“他”是官家。
倒是你认识晋王殿下这么久以来,他少见地没有用“兄长”来称呼官家。甚至连惯用的敬仰语气也没用。
晚上赵光义稍微有点发烧的前兆,好歹被你压住了。
不过这也够你心有余悸的了——你想起官家的话,十分严肃地叮嘱他:“你这样真的可能永远好不了的。你要是对自己的身体不上心那我也不上心了。”
这话唬得赵光义安分守己了好几天,甚至都不工作狂了,安安分分地喝了药就去睡。因为最近睡得不错,他的气色都好多了。
武德司那边的查案进展也很顺利。
赵光义告诉你他打算在使团朝会的时候设局钓鱼。
赵宋有正旦朝会的习惯,在正月初一举行隆重的大朝会,百官称觞上寿。明年的正旦朝会还早早预定了有各国使团参加。
但赵光义说的“使团朝会”并不是指正月初一的这一次。
在正式参加朝会之前,各国的使团就陆陆续续来到了开封,由晋王全权出面接待,顺便也负责礼仪教导。
但是礼仪这个东西,教再多不如演习一次。
于是晋王筹备了一次比较小型的使团朝会,叫做“观澜宴”,意取观澜赏舰——这次宴会在教船池举行,主题是观览水师新造的黄龙战船。
你听到这里还是有一些疑问的:既然在军事上取得了一些重大突破进展,不应该藏着掖着,到关键时刻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获得大胜吗?怎么还请人来看呢?
赵光义说:“我如果对你一无所知,那你对我动手,我肯定要奋起反抗。但如果我早就知道你的武功身手天下第一,你要对我动手,我反抗是不是很多余?我是不是直接投降求和的可能性更高?因为反正我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提高自己的武功到能打过你的程度。”
你大概理解赵光义的意思了。
赵宋的几个对手——后蜀、岭南乃至南唐,他们的问题并不在于硬件设施,他们的问题在于朝廷内部烂到不可能也研发出类似于黄龙战船的军事武器。
“孟昶在成都醉生梦死,李煜在金陵填词度日,他们下面的人忙着贪墨中饱,哪有心思琢磨军备?您把黄龙战船摆在他们眼前,他们回去禀报自家国主,那些国主的第一反应不会是‘快,我们也研究一艘’,而是……”
“而是什么?”你追问。
“而是……‘宋有此等利器,我等如何抵挡?’。朝野上下的主和派立刻便东风压倒西风。”赵光义说,“后蜀主和的宰相李昊,从前为前蜀后主王衍修过降表,再修一次也算轻车熟路。”
你顺着他的思路立刻想到:“对啊,然后那个藏在暗处刺杀你的幕后黑手,知道黄龙战船的消息传回国内之后,满朝上下都会生出怯意,再难主战,那么他……他会很急。”
赵光义接过话头:“他越急,就越想再次下手刺杀我。只有这一个办法能够把赵宋也拖进泥潭之中。到时候就算明知道我身边护卫重重,他也要拼死一试了。”
你提出反驳意见:“我有个想法。我要是你的敌人,我现在就不刺杀你,我去偷你的黄龙战船图纸。我自己造不出来,我偷你的还不行吗。”
赵光义看着你,语气里带着满意:“所以防卫重心确实在图纸那边,只要有人敢动手就一定能顺藤摸瓜牵出幕后之人。”
你刚觉得晋王殿下实在是太聪明了,忽然转念一想:“二哥,你这风险很大啊,那如果对方不是这么想的,他就一根筋来刺杀你呢?你身边可靠的、不会走漏消息的精锐就这么多,分大半去保护图纸,你的安全系数岂不是大大降低了?”
赵光义:“不可能一点风险也不冒的。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况且我身边不是还有很多护卫嘛,最重要的是——还有你贴身保护我。你比他们强多了,我相信你。”
你也觉得自己应该行。
而且只要这次成功,赵光义就不需要这样一天到晚和你形影不离了。
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
这种贴身24小时×7天的工作真是太不人道了。
不过总算是要熬到头了。
这桩要紧事一解决,赵光义不用每次出宫都带着你,你也可以有时间去解决一下失忆的事情。
你觉得找回记忆似乎有什么特定的锚点,但是你自己暂时没找到。
不过这事不急,还是先着急眼前的观澜宴吧。
为了备战观澜宴,赵光义身边的护卫都好好地装备升级了一番,你原本打算蹭一下晋王殿下的财力给自己换柄好剑——结果晋王殿下给你准备的是短刀。
你抗议:“一寸长一寸强,都这时候用短刃耍什么帅呢。我要是拿得动长枪你以为我不想用长枪吗!”
什么武器都可以吹自己的破枪式,只有枪不语,隔着老远一味地在敌人身上扎洞。
赵光义解释:“因为你穿的衣服带剑太明显了。到时候你可以直接用其他人的剑。”
你问:“我穿什么衣服?”
赵光义给你展示了一套华贵的浅紫色大袖衫,还有可以遮掩全脸的珍珠流苏帷帽。
你疑问道:“这一套除了削弱我的战斗力还有其他意义吗?”
赵光义给你解释——因为现场的护卫数量是有限制的。宴会举办的宫殿就这么大,在场十几个使团,所有的护卫数量都是定死的——这场宴会本来的目的还是为了正月的大朝会做一次演习,不能完全不管本来的目的。
所以你做为女伴出场他能多带一个护卫。
于是你现在是晋王的宠姬。
为了防止给你的履历造成什么污点,他还给你临时编了个新名字套了个新身份。
你:“履历污点又是什么意思?”
赵光义:“你以后要是当将军了,有过这种宠姬身份,管理部下会非常难。没必要给以后挖坑。”
你:“……我只要一出手,在场的人都知道我是谁了呀。”
这也太多此一举了。
但是赵光义坚持要这么做,他说以他在官僚系统里生存的经验来看,绕这一下非常有必要。
至少以后谁敢讥讽你他可以直接用造谣为理由把人砍了。
况且你也不一定需要出手。
你最终只是要求改进一下那套华美的大袖衫,至少裙子要一撕就能撕下来。关键时刻穿这种东西你很难保证晋王殿下的安全。
最后这套衣服被手巧的绣娘改成了两件套,外面那件长裙扯下来里面就是劲装。
筹备观澜宴又是一堆事情。
你对这场宴会知道得太多了,赵光义尝试请你帮他处理一些比较简单又机密的公务。
出于对晋王殿下又把自己身子累垮的担忧,你答应了他。
然后赵光义惊喜地发现,你对处理公文竟然也相当有天赋。
你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学过。
……就像医术一样。
这似乎是你忘却了太多记忆的佐证。
你想到这里就一阵心虚,不知道下次同官家见面的时候该怎么和他说。
这么忙了几天,原本你以为有你帮衬,赵光义的担子应该轻松了一些,没想到有天你去御药房回来得早,又撞见他喝了药,俯身在不甚明亮的床边的小几上写东西。
你立刻过去把东西收了,责备道:“我帮你就是为了你养好身体呀,你这样怎么能好呢?急着处理的事情都处理完了呀?就算是为了我的心血,你也不能这么糟践自己的身体啊!”
赵光义却看着你笑。
他清隽的眉眼和浅淡的唇色因这笑无端地生出一种绮丽来。月白色常服的领口比平日敞得更松一些,锁骨横亘在阴影与灯光的交界处,骨窝里盛着汪汪的光。
你被他笑得疑窦丛生,偏头一看,却发现手上拿着的不是什么公文,是一封写到一半的信。
给你的信。
你离开一会儿,他就在给你写信。
你:“……”
你将信纸往回一扔,故作凶狠地说二哥真是好雅兴,胸有成竹一点也不紧张。
赵光义要说什么,你也不听他的,出了门径直离开,走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心脏在砰砰跳。
第二天,观澜宴如期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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