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罗宾」害怕。”

迪克说：“你被骗了，公主。”

　　他非常擅长为人取昵称，而且是看似随意、却又恰到好处把握分寸，既显得有点亲昵，又不至于令人感到冒犯，比如‘殿下’，比如‘公主’。

　　……芭芭拉也是如此。

　　作为女性，她信手拈来各种爱称时，亲昵感和俏皮感更厚，更令人心软。她非常厉害，无论是作为「超级英雄」，还是作为「人类」，都具有‘领路者’的气质，令人情不自禁地相信哪怕她意外初入一个领域，也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发挥聪明才智，迅速做到比资深者更出色的地步。

　　她的手修长而有力。有时，她会用力地握住阿黛尔的手掌，有时，她的手指则漫不经心地在阿黛尔的指间缠绕舞动，有时，她对阿黛尔微笑，用鼻尖轻轻碰阿黛尔的鼻尖，像是动物间亲昵地撞鼻子闻彼此的气味，手指则慢慢地探索着阿黛尔的喜怒、引导着阿黛尔的哀乐。

　　她们是朋友。

　　虽然没有认识太久，但她们已经是非常好的朋友了。

　　想起芭芭拉，阿黛尔便想微笑。她让情不自禁的微笑浮现在自己的面颊上，望着迪克，“而你是来告诉我真相的？”

　　不知为何，迪克像是本想说话，却咬到了舌头。贴心的系统提示在他的面庞上展开，挡住他的眼睛

　　[「罗宾」：「心」「心」]

　　这个提示仿佛迪克的眼睛已经变成心形似的……

　　“当然。”两秒后，迪克捋直舌头，顶着两颗心，面不改色地流畅说话，“「伯劳鸟」特意收集未成年的孩子们，将他们训练成听话的武器，让他们潜入各个展厅、博物馆或拍卖场，偷窃珍贵宝物。我想任何善良的人都无法看着那么多孩子在还不能完全理解自己选择了什么道路的时候、就被引导着走向一条错误道路，而这正是我来此的原因。”

　　他说：“我是「罗宾」的线人，是为他收集线索而来。”

　　“你听过「罗宾」吗？”

　　[「罗宾」问你：你听过「罗宾」吗？]

　　系统说：[勇敢地说出答案吧。]

　　阿黛尔：“……”

　　在没什么线索的第三周目开始，她当然只能说：“……「罗宾」是谁？”

　　不过：“我知道「蝙蝠侠」。”

　　提示详情中的孩子们提到过「蝙蝠侠」。

　　“还有「猫女」。”

　　提示详情中，她和「猫女」见过面。

　　[「罗宾」的心情变化了。]

　　[「罗宾」：「心碎」]

　　“噢，你知道「猫女，」”迪克干巴巴地说，“但不知道「罗宾」。”

　　好吧，这是可以理解的，毕竟「猫女」大名鼎鼎，听说部分上流人士甚至会睡着睡着突然睁眼，咬牙切齿些‘不是，她有病吧，又偷我干啥！’的话。

　　……但明明「罗宾」更有名！

　　真的！每一个曾和「罗宾」交过手的罪犯，都对他念念不忘，常常嘟囔着什么‘太吵了’、‘那辆重鸟卡又出来创人了’、‘天天讲莫名其妙的冷笑话，冻得人直哆嗦，影响打架状态’之类的话！

　　阿黛尔怎么可能没听说过「罗宾」！

　　迪克大受打击。

　　不过，不知为何，在感到大受打击的同时，他竟然有几分莫名的感动，仿佛阿黛尔只是没听说过「罗宾」而已、完全是小事，起码她没和「罗宾」并肩作战那么一二三四次还困惑地问「罗宾」是谁，实在令人感动，还有点‘她好在乎我’的错觉和心神摇曳。

　　这种错觉突如其来，并不明显，只隐隐在迪克的心里转瞬即逝，他勉强抓住一丝，猜测可能是阿黛尔是‘人鱼’、能力和声音有关，而他毫无防护地听她说话，不由得被带得情绪起伏。

　　他迅速调整心态，纠正情绪，非常认真地说：“这周三，「伯劳鸟」会再一次行动。届时孩子们都会去博物馆进行偷窃行动……「罗宾」会制止这次行动，想办法救你出去，好吗？”

　　不过[解救‘人鱼’]或许是一件容易事，因为行动时，「伯劳鸟」必然会在现场注视每一个孩子，以防他们中有人叛逃或行动出现失误，可[解救‘人鱼’]的后续绝不是一件容易事。这意味着一个安全舒适的环境，舒适的饮食和纯净水，干净的大水池，可能还需要优美的绿植和珠宝。

　　离家出走的迪克不能做到这一点。

　　他准备回家一趟，先和阿尔弗雷德报平安，说明自己在街上生活得还算不错，让长辈不那么担忧他，再给布鲁斯留一张纸条，说明[杀手特工学校]和[解救‘人鱼’]的情况，还要再思考一下「伯劳鸟」供给阿黛尔的那些珠宝钻石该怎么处理，如何巧妙地把它们还给失主，又怎么和阿黛尔解释‘需要归还失物’。

　　这些要在两天内完成，最大的困难则是青少年的自尊心。

　　迪克思考着该如何趁布鲁斯没发现或假装没发现，悄悄潜回韦恩庄园。

　　但当他和阿黛尔对视时，一切的思考都暂时停住。

　　那双绿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微弯，带着笑意，但更明显的是好奇。像是小孩子第一次上学，好奇地盯着老师，观察老师，又像是小孩子第一次进动物园，专注地盯着每一个玻璃后的动物看，无论它们看起来是比较可爱、还是比较吓人。

　　大概是阿黛尔的鱼尾正在水面之下轻轻摇曳，时而有一抹亮鳞片划破水面，非人气质非常浓郁，她的好奇观察显出一种客观。一种如人类观察其他动物般的客观。

　　她说：“你在说谎。”

　　是陈述句。

　　阿黛尔的声音很轻，这句话几乎是从她的身体里飘出来的，像是一缕随风摇曳的白纱，完全不假思索地被她说出，仿佛她对谎言具有一种敏锐的特殊天赋，这令迪克提起几分心，担心她会认为自己可能也是试图骗她的坏人。

　　但下一句，她的注意力就不在迪克是否骗她，而是：“那么，我会在周三见到「罗宾」？”

　　她柔软的手指在迪克的手掌中微动，她的声音在近乎封闭的房间和水域中回荡，她命令的绿色眼睛里倒映出迪克的身影。

　　一种奇异的感觉充盈迪克的心间。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被阿黛尔的声音影响了，但不是坏的方面，而是好的方面

　　他曾被棒球棍狠狠甩着抽中的后腰蒙发出一种温暖，暖洋洋的感觉似乎抹去他有一段时间无法施力和扭动腰部的经历，也似乎抚平弥合他曾暗暗怀疑出现裂纹的骨头。

　　他曾被用力碾过的膝盖在发痒，好像有一团光在揉它，将它所受到的所有挫伤都一点点祛除。

　　他的手指在感官中的存在感提高，仿佛从未被重创过，手腕也轻盈起来，曾经的扭伤都一瞬痊愈，后背的肩胛骨和肩头则在发涨……

　　最清晰，存在感最强的，是从他胸腔蔓延而出的轻松感。它并非实体，犹如灵巧的蛇，嘶嘶作响地寻找到他的负面情绪，又如迅敏的鸟，叽叽喳喳地将负面情绪们梳理平整，久久萦绕着他的低落开始远离他。

　　“你真的受了很严重的伤，不只是身体。”水填充他们相握手掌的空隙，在迪克下意识收紧手掌时，阿黛尔没有动，“你不肯回答我‘你需要帮助吗？’，我猜是不同意的意思。”

　　“但我不是人类，”她对迪克轻快地眨眼，唇畔带笑，却不是之前那种友善到令人不敢相信她竟在哥谭的微笑，也不是她明显心中微动、令人忍不住想要跟着微笑的笑，而是像抓到某种漏洞的可爱微笑，是发现一个无伤大雅的恶作剧时机的俏皮微笑，这让她带着笑意的眼睛更加灵动，像是湖泊，“我可以不尊重人类的意见，‘线人’先生。”

　　反正帮助别人时，她也不是每次都询问‘你是否需要帮助’。

　　而且：“我可不想你在周三倒下。”

　　阿黛尔又说：“假如你知道「罗宾」和「蝙蝠侠」的大概计划，或许我可以参与行动。我能够控制声音，让敌人无法行动一段时间，有我在，他们的行动会更顺利。”

　　她的声音仍在给迪克带来正面的感受。

　　在这种不可避免的非客观影响中，迪克刻意让自己的身体放松，以免令她误会自己处于非常排斥的状态，再三组织着措辞，小心地挑选词汇，“抱歉，你可能见不到「罗宾」。”

　　“但你大概率可以见到「蝙蝠侠」。”他确保每一句话都是发自内心的真话，“既然你听说过他，那一定知道他的恐怖名声，不过，当真正见面时，你会发现他只是看起来可怕，但非常温柔。”

　　“他很关心孩子。”他说，“他会想办法查出你的来历，尽可能地把你送回到父母身边。”

　　“在哥谭，你或许无法相信法律，无法相信警方，但一定可以信任「蝙蝠侠」。”

　　再一次的，迪克对上阿黛尔的眼睛。

　　那双明亮的绿色眼睛在安静地观察他，眼睛的主人判断：“你没有说谎。”

　　她追问：“那「罗宾」呢？他不和「蝙蝠侠」一起行动吗？”

　　「罗宾」正在离家出走中，当然不和大人一起行动。

　　而且，认真而言，「罗宾」现在并不存在。「蝙蝠侠」已经拿走了「罗宾」的制服。

　　迪克回答：“他不和「蝙蝠侠」一起行动。”

　　绿色的眼睛看着他。

　　阿黛尔困惑地问：“为什么？”

　　因为迪克正在离家走出。

　　因为迪克和布鲁斯吵架了。

　　因为布鲁斯剥夺了迪克的披风。

　　因为……

　　一个回答，比迪克意识到的更快溜出他的嘴巴，“因为「罗宾」害怕。”

　　“「罗宾」他……”

　　他说：“他害死了人。”

　　“「蝙蝠侠」很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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