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6 章
太阳西升东落,
太阳东升西落,正义战胜邪恶。
这似乎是一种永恒不变的世界真理。
然而,事无绝对,总有例外。「理查德·格雷森」所生活的世界便是一个例外。
在他的世界,太阳每日从西方升起,自东方落下。人们崇尚邪恶,无数的孩子在讨论梦想时,都会眼睛发光、语气梦幻地说自己想成为一个大恶棍,比如「超女王」,比如「夜枭」,比如「终极人」。他们希望自己拥有绝对的实力,可以随手夺取他人的性命,伴随着鲜血大声欢笑。
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邪恶者是勇敢的,是厉害的,是拥有实力的,是强大的;正义者是懦弱的,是如丧家之犬的,是不断被追杀的,是失败的。
两岁时,理查德·格雷森就知道这一点。
他第一次见父母杀人。就在他的眼前,前半夜充满欢声笑语的马戏团在后半夜溅起无数的血花,就在一片血色之中,他的母亲捧着金银珠宝们迈步而来,笑吟吟地将宝石项链挂在他的头上,而他的父亲则抱怨着人真难杀,和其他马戏团成员们一起把尸体堆在一个角落。
尸体、打斗痕迹和血迹其实根本不需要处理,天亮时,他们早已收获丰厚地离开。巡游马戏团的优点正在于此。
七岁时,他差点被杀,是趁乱跑出来的大象意外救了:它把对方踩死了。
是故意的。
大象一向聪明,拥有出色的记忆力,会记住每一个仇恨瞬间,它在每日的鞭打咒骂中转着眼睛观察人类,从不放过任何报复的机会。
一片狼藉中,几个人勉强联手止住想再给理查德一脚的大象,他的母亲在怒气冲冲地咒骂哥谭真是个鬼地方,他的父亲不停地指责他真麻烦,再这样拖后腿迟早被吊到树上,就像那些风干的鸟。
他悄悄给大象取名为‘齐特卡’,照顾她,帮助她。
偶尔,隔着笼子和她瞳孔细小、静静的眼睛对视时,他会好奇她是不是在思考着怎么踩死自己,并认为是的,毕竟她是一只威风凛凛的恶霸大象,这真酷。
八岁时,理查德遇到一尾人鱼。
她很奇怪。
她……
她说她要成为「超级英雄」。
在过几小时便会染上血色的绚丽灯光下,在震耳欲聋的无知欢呼声中,在齐特卡沉默的注视之中,她眨动着眼睛,歪着头,用明明细声细气、却轻而易举抵至理查德脑海中的声音说:“我想成为一名「超级英雄」。”
她很强。
哪怕她有着年幼的身躯,纤细的手臂,柔软的手掌,连声音都是细声细气的,比起鱼,理查德其实暗暗觉得她更像是鸟儿,刚出生的雏鸟,连叫都不怎么叫出声的那种。
哪怕理查德似乎可以牵着她的手掌,轻松地扯动她,带着她在人潮中狂奔。
哪怕她的面颊上绽放着一种理查德不知该如何形容,令他的身躯很痒,仿佛有争夺养分的杂草冒出的‘光芒’。
可只要她想,她可以轻松杀了在场的所有人。
理查德知道。
当她只是微微一笑,像是花瓣一样的唇轻动几下,声音便穿过一切,在他脑子或心里想起时,他就知道,她绝对是一个不能惹的强者。
然而,这名强者说她想成为英雄。
这太古怪了,这真的太古怪了。在理查德的印象里,自古以来恶霸都是受人推崇的,而哪怕是最邪门的时候,人们也对英雄不以为然。英雄是什么?是《白雪公主》里被殷红唇瓣毒死的丑角,是《罗宾汉》里被戏耍的笨蛋,是《小美人鱼》里被海中珠宝蛊惑溺杀的蠢货。
「爱丽儿」的威名可是由一个又一个绘声绘色的弱者溺亡故事累积而成的!
而阿黛尔,一名‘人鱼’,她却不打算成为海洋的王者——事实上,海洋现在还没有归属权,「超女王」对海洋完全没兴趣,「终极人」似乎更喜爱天空,「夜枭」完全蹲在哥谭,「强尼快客」他们绝对不会放弃‘每天在陆地上奔跑,畅享创死一二三四五六个人’的爱好,鬼知道「神力戒」平时躲哪哭,小道消息都说他没一点恶霸风范,完全不酷——而是成为英雄。
不过,强者总是有特权的。
……强者也是不会被弱者留下的。
阿黛尔离开的。
理查德甚至没有察觉到她是如何走的,他仿佛只是轻轻地眨了一下眼,手中的那只纤细手掌便忽而消失,他的视野几乎纹丝不动,像是有一只橡皮从天而降,只精准地擦去她的身影。
九岁时,理查德的父母死亡。他成为一个消耗品,一名「利爪」,隶属于「夜枭」。
非常短暂的,「夜枭」曾有过不杀主义。不过太短了,短到理查德完全没体验过,就开始忙碌地杀人。
他做得很好。
他像是一名天生的刺客,出色地从一众「利爪」中脱颖而出,拥有‘灰色之子’的称呼,成为一号,是「夜枭」的养子,韦恩之子。
他还养着齐特卡。
有空时——不需要训练,不需要杀人,「夜枭」心情好,而理查德最近表现出色,可以让他的爱好溜出来时——,他会去看齐特卡。
大象是一种长寿生物。野生大象能活六七十年,而被圈养的大象能活百年。在他很小时,齐特卡比较年轻,在他长大后,齐特卡还算年轻,大概在他死去时,齐特卡仍然能活得好好的。这让他忍不住去想阿黛尔
人鱼只是神话生物,除了他,似乎没有任何人见过这一种族,更不知道她们的种族寿命。但在人们幻想的许多传说中,她们都是长生种。或许能活几百年,或许能活几千年,有些甚至是神明,正如「超女王」。
据说,对神明而言,世界并非三维的,而是六维,祂们能任意跳跃不同时间、不同世界的人生线。这种概念太过抽象,理查德更多地还是考虑寿命。
在他八岁时,阿黛尔看起来像是七岁。在他十六岁时呢?她是已经长到人类十五六岁的外表,还是仍然六七岁?
在他成年时,阿黛尔看起来是和他同龄,还是仍然稚气未脱的小孩子?
在他青年,在他壮年,在他年迈……在他奇迹般地活到老年时,她会是什么样子?依旧年轻如孩子吗?
理查德只是普通人类,不是氪星人,无法像「终极人」那样悠闲地嚼氪石,更无法用眼睛放出热射线,也没有比其他人类更长的寿命。
短寿种和长寿种是截然不同的,前者只能看到眼前的利益,后者却能看到长期的利益。
蚂蚁只会忙忙碌碌地注视脚下;哥谭那些底层们只顾着以法律法规的名义抢劫,再买点药物,沉入梦幻之中,度过眼前的那一两天;而「夜枭」,目光却已经放到遥不可及之处,思考未来。
阿黛尔说她想成为英雄,是否因为在她看来,「恶霸」就和‘蚂蚁眼前的奶酪’、‘流浪汉面前的钱包’一样,而「超级英雄」才是‘未来’?
理查德不知道。
他甚至不太清楚自己为何会花费一段又一段难得有空的时间去思考这种东西,也不清楚为什么人类的记忆规律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少回忆过去的事’,而他却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频繁地回想起阿黛尔,想起她从礁石后望来,想起她面颊上闪烁的‘光芒’,想起那匆匆一面间从神情与只言片语中窥见的,光怪陆离,似乎真实存在的另一种活法。
他甚至只见过阿黛尔一面。
他大概不会再见到阿黛尔。
然而,事无绝对,总有例外。这个定律又一次对了。在追查父母死因时,在濒死之际,在听到「强尼快客」得意地遥遥呼叫「夜枭」、又陡然变得惊恐的模糊声音,在难以形容、仿佛身体被撕裂又组合的剧痛之后,理查德再一次见到阿黛尔。
是在平行世界。
毋庸置疑,这个新地方绝对是平行世界,理查德从未见过这么古怪的世界,这个世界的太阳居然是东升西落的,总统居然不是「奥利弗·奎恩」,也没有「超女王」,只有「神奇女侠」,没有「终极人」,只有「超人」,没有「夜枭」,只有「蝙蝠侠」。
但有阿黛尔。
她身材纤细高挑,样貌稚气而漂亮,约十六七岁。
六七岁时的‘光芒’仍笼罩在她的面庞上,甚至更盛,让她如月亮般皎洁,熠熠生辉。理查德能看出来,平行世界的他——又或者是‘冒牌货’,随便怎么称呼吧,反正就那样——完全移不开眼。
当阿黛尔弯起眼睛,咬住一点唇,笑盈盈地歪头时,‘冒牌货’就像是潮汐,完全在月亮的掌控之下,不由自主地便亲吻她,像个齐特卡一脚能踩死六七遍的傻子一样中了毒。
他就不能聪明点吗?
他怎么能亲吻阿黛尔?
‘亲吻’不是和‘喜欢’挂钩的吗?
……
原来,理查德越来越频繁地想起阿黛尔,是因为‘喜欢’?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很古怪,感情非常扭曲,据理查德观察,不少家庭的父母竟然真诚地爱着孩子,像养羔羊一样百般宠爱孩子们,这简直太令人悚然了,他无法第一时间接受这种古怪的感情观念,无法确定答案,只能换位思考:假如阿黛尔笑盈盈望着的是他,他会吻上去吗?
……
会。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冒牌货’可以吻阿黛尔,而他不可以呢?
这个问题久久盘桓在理查德的心间。
在目睹‘冒牌货’和阿黛尔接吻时,理查德在想;在漫不经心地侵|入蝙蝠洞,查看‘冒牌货’提交的‘第一次见阿黛尔的情况复述’时,理查德在想;在‘冒牌货’明明可以两三秒解决一个嗑药者,却非要像海豚一样不必要地翻转连跃,连披风摇曳的弧度都争取散得好看,战斗结束时也不必要地停顿定格,故作帅气时,理查德还在想。
他有疑问。
他决定解决疑问。
他付出行动。
……
他被拒绝了。
糟糕。
他想:黛儿有道德。
假如是在理查德的世界,哪怕有恋人,大多数人也会欣然与他人接吻、上|床。可阿黛尔不是‘大多数人’,她具有强者的魅力,无论世界规则如何,她自有一套标准,而那套标准和这个新世界非常相似——世界不同,有两个「理查德·格雷森」,那么似乎也应该有两个阿黛尔。然而这是错的,理查德能辨认出,他再次见到的阿黛尔和第一次见到的阿黛尔是同一个人,在他提起过去时,她惊讶的表情完全说明了这一点——即为有道德,哪怕那个‘冒牌货’还不是她的男朋友,她仍不愿将吻给予他人。
却愿意将吻给予‘冒牌货’。
一次。两次。三次。
[「理查德·格雷森」正在注视你。]
[……「理查德·格雷森」正在注视你。]
通讯频道中,阿黛尔的声音因两次重复的提示停顿一下,她的手臂环在「罗宾」的肩头,眨了两下眼睛后,她往后退了退,用手捧住「罗宾」的面庞,“你才没有睡觉,你精神着呢,让我看看……你最近48小时内的睡眠时间是5小时?”
“5小时?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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