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世界，

嗯……

　　这是一个又难回答，又好回答的问题。倘若注意很多事，那么会很难回答，比如‘「罗宾」才是阿黛尔的男朋友’，比如‘「利爪」和她约会是假扮「罗宾」’，再比如‘「利爪」把话说得好像和她谈恋爱的是他一样’。而倘若不注意那些事，只就事论事地关注这一个问题，那么很好回答

　　“我想过你。”

　　阿黛尔说。

　　系统好像闷闷不乐地弹出一个提示，不紧急，她没在意，若有所思，“我上上一次想起你的时候是在夜巡时。”

　　当时，她刚解决完一场突发事件，站在一栋建筑物的滴水兽上，遥望城市的夜景。然后，一个想法袭上她的脑海

　　迪克此刻在干什么呢？

　　「罗宾」的行踪很好找，在想法浮起之后，她便在网络上找到他，刚好泰坦再行动，「快手」的官方直播号在线，一点进去，她就看到了他。

　　他在星城。

　　星城同样是夜晚，因为打架断了一片区域的电，直播其实非常模糊，几乎全靠时不时一支照亮夜空的箭来勉强观察周围的场景。镜头由「快手」持着，「罗宾」很少直接出现在镜头中，偶尔出现也只是一个快到不可思议的残影，每当这时，他专注盯着敌人的白色眼睛都非常瞩目，仿佛发着光。而他的声音一直在直播中响着，他每一个观察敌人发现的破绽、每一次调动队友尝试打击敌人、每一句随口和队友们开玩笑活跃气氛的声音都非常清晰。

　　这就是「罗宾」，这就是泰坦的领袖。

　　阿黛尔初见迪克时，泰坦们才刚刚形成。

　　而现在，他已经是一个合格的领袖了。

　　这让她想要微笑。

　　所以在下一个突发事件响起来之前，她坐在滴水兽上看了十五分钟的直播。看着「罗宾」把「海少侠」优秀的夜视能力和巨力、「闪电小子」的神速力、「神奇少女」的套索和「快手」那些神奇的箭结合起来，以一个团队的形式打败强敌。

　　然后，在队友们松气，「闪电小子」在城中奔跑、重组电力时，「罗宾」站在一栋建筑物的天台，低头拿出了通讯器。屏幕的灯光在昏暗中亮起，淡淡地照亮多米诺面具。阿黛尔则收到一条消息。

　　[照片]

　　[我突然发现「星城」有家游乐园的迷宫竟然是心形，哇，真神奇！]

　　「罗宾」对她说：[我想和你一起去游乐园玩，你知道‘游乐园’吗？是人类会获得快乐的地方wow]

　　不过「利爪」的行踪就比较难找了。而且他正在被「蝙蝠侠」追捕，很容易令人觉得他可能在当一只猫头鹰，一只在白天蹲在枝头、哪怕被游隼袭击也不声不响的猫头鹰。

　　他还好吗？

　　“我上一次想起你时，”阿黛尔回忆，“是在休息时。”

　　玩家每隔八个小时就要休息一次。

　　有时，阿黛尔会选择跳过，有时，她则会休眠或和系统聊天，又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出神，在床上翻来翻去，研究横着翻要翻几圈才能从一头翻到另一头，竖着翻又要翻几圈。

　　系统从来没有说过什么。

　　在又一次的翻滚，发现自己的腿和一开始完全不一样，不再软绵绵的，而是像兔子，有力，充满韧性时，阿黛尔的思绪飘逸，想到「蝙蝠少女」和「蝙蝠侠」为她进行的训练，想到「罗宾」的‘我们先走三小时’。一个思绪再次如风般击中她

　　迪克现在在干什么呢？

　　「罗宾」的行踪真的很好找，只需要打开手机，收集泰坦们的信息。阿黛尔想到就做，发现泰坦们似乎遇到麻烦，网上关于少年英雄们的暗号昵称满天飞，到处在传他们被打败的消息，说他们不过如此。而打败他们的人也曾是泰坦的人，是一名实习泰坦，代号是「狂流」。

　　这次「快手」没有直播。但网上流传着由普通人拍摄的各种视角照片，它们拼凑出一个‘泰坦们放松走在街道上时被袭击，有人击败他们’，「罗宾」的头部受伤了，他被「狂流」摁住头部、硬抗了一次狂暴电流的攻击。

　　但他给阿黛尔发的消息只是一张甜品店的照片。

　　他说：[这家甜品店的评分超厉害，听说其中一款是不太甜，但口感细腻非常好吃，不知道为什么，我直觉你可能会比较喜欢不过分甜的东西？有机会我们可以一起来！对了，‘甜品店’就是……卖糖果之类甜食的地方？]

　　话很多。

　　阿黛尔问他：[你的头疼吗？]

　　他没回答，好像消失了。

　　话也消失了。

　　系统对此的评价是：[他可能有急事。]

　　「利爪」的行踪真的很难找。哪怕通过好友列表知道他就在「蝙蝠洞」，阿黛尔也见不到他。她躺在床上，翻了两下，把腿架在墙上，‘他现在怎么样？’、‘他也是迪克，可他杀人了……那好像就不能说他是英雄，而是反派，「蝙蝠侠」对他的感想如何呢？’、‘不知道洞穴深处的温度怎么样，会感冒吗？不过他的体温很低，应该不会？咦，我好像也没有生过病，除了腿……’之类繁杂的思绪纷飞浮上她的脑海，抓住她。

　　她想了很久，才有些惊奇地对系统说：“这是‘胡思乱想’吗？我以前好像从来没有这样过。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系统没有说这是不是胡思乱想，[不，每一名人类都拥有想象。你以前没有过，但以后可以畅想。]

　　它对阿黛尔说：[这是你在长大的表现。]

　　原来人类长大的表现是‘身体只有一个，想法有很多个’。

　　着好像有一点有趣，又好像令人想不明白，阿黛暂时没有完全理解，她说着，眸光凝在不知为何微笑起来的「利爪」，把问题问回去，“你想我吗？”

　　「利爪」有一点奇怪。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他仿佛忽然变成了正常人，面庞不再是毫无血色渗人的白，而是健康人的红润面色。他面上多出的红色像画龙点睛的那一笔，让他整个人活了起来，以至金色的眼瞳也无端泛彩，显得熠熠生辉，神采飞扬。

　　“我当然想你。每一次我们分别我都在想你。我就是为你而来，我无法不想你。”

　　[「蝙蝠侠」正在注视你。]系统又弹出一条提示，恰好挡住「利爪」如金色太阳般光彩夺目的眼睛，又被阿黛尔弹开。她上下打量他几下，确定他身上没有明显的伤，想了想，干脆就地坐在披风上，她免疫了甜兮兮的情话，奇怪地问：“你说你找「蝙蝠侠」自首？”

　　为什么？

　　[因为「蝙蝠侠」肯定能抓到他。]系统说。

　　“因为我不想和「蝙蝠侠」打起来，”「利爪」则说，他察觉到阿黛尔声音传来的位置下降，猜到她坐下了，视线也随之下降，目光越发专注地看着墙壁，“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话，黛儿。我的父母……是被韦恩杀害的。不是「布鲁斯·韦恩」，而是「小托马斯·韦恩」，他是杀害我父母的真凶，但也是我的父亲，而「蝙蝠侠」是他的弟弟，我……”

　　他的面庞贴着玻璃，比较坚硬的颧骨压得显出一点白痕，颧骨之下的脸颊肉却像水一样滩得微微变形，让那张不过十六七岁的面庞看起来更年轻，“我没办法杀他。”

　　[主要是杀不了。]一句提示出现在「利爪」的左脸，随后一句提示则出现在他的右脸，[如果打得过，他第一天就会杀死「蝙蝠侠」。]

　　“我知道，在这个宇宙我是一个格格不入的异类，这里属于正义，人们反感杀戮，你是一个英雄，而我……我从八岁那一年就开始杀人。我的父亲扔给我一把刀，把我丢进一个关押着反叛军的牢房里，对我说：要么你死，要么他死。”

　　[他在装可怜。]

　　“我从小接受的就是杀戮教育，‘不杀人就被杀’，每一个人都这么对我说。我迟疑过，但从未想到原来一个世界的主题曲可以不是杀戮，而是拯救他人。你让我看到了不可思议的奇迹。我……我一开始停下杀人，是因为你。然后我发现，原来杀人没那么不可或缺，原来我可以不杀人，原来我可以和你并肩作战去拯救他人，去拯救那些本来可能会死在我手中的人……”

　　[他不杀人是因为你，也是因为他打不过「蝙蝠侠」，一旦被发现很可能会被立刻关进笼子踹进宇宙和绿灯比谁的脸更傻。]

　　“有一段时间我很迷茫。同一双手，明明那么干脆利落地杀了那么多人，又怎么可能再去救人呢？我在做什么？每次和你分别，我都能感受到手掌仿佛又流淌满鲜血。”

　　[他怕你踹了他。然而，他早就甩了他。顺手甩的。]

　　“黛儿，我还能变好吗？”

　　“我可以成为像你一样的人吗？”

　　[他甚至不敢说肯定句，因为你会发现他在说谎。]

　　「利爪」抬手，将手掌压在玻璃墙面上。那双手修长，瘦削，有些许微不可察的青筋，一看便属于年轻男性，很宽大。和其他普通人一样，他掌心的肉是软的，因用力摁在玻璃上而挤压得发白、微微变形。

　　阿黛尔看着那只手。

　　她其实还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一个曾经杀过人的人似乎真心想成为一名「超级英雄」。

　　这是一个难题。

　　她想了想，又想了想，紧张地问系统：“等等，‘杀人’和「超级英雄」是冲突的吗？”

　　这题她没学过！

　　系统一直在对她说‘帮助他人，你就是一名英雄’，没有‘杀人’的事啊！

　　怎么教材是一回事，试卷又是一回事？！

　　万一踩到扣分项，「蝙蝠侠」会不会给她大扣特扣啊？

　　[……]

　　很奇异的，明明之前一直在坚定地用刀子捅「利爪」，戳穿他每一句话的另一层含义，然而，在停顿几息后，系统说的却是：[不冲突。]

　　奇迹般的，系统暂时和「利爪」统一战线

　　[有的人一直在帮助他人，坚持不杀原则，从未违背过半分，是「超级英雄」；有的人一直在帮助他人，然而，在一些‘「双面人」时刻’会做出不一样的抉择，以夺走罪大恶极者性命的方式杜绝其伤害他人的可能性，也是「超级英雄」。]

　　它说：[英雄的第一准则从来不是‘杀人’或‘不杀人’，而是帮助他人。]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受虐狂。披风们出现的原因都不同，有人是为追查真凶，有人是因被逼无奈，有人是陷于困境，有人是决定燃烧自己，然而，每一位坚持在街头行走的英雄都只是出于一点：我想要帮助他人。在经历无数挫折，见证人类的善与恶，被人崇拜和被人唾骂后，我还是想要帮助他人。]

　　[这就是你要做的：看见世界，爱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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