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 1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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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Chapter_26

1

  熊真的很怀念在军队里的生活。

  你身边的义务兵朋友回来之后叫苦连天的生活, 在熊的形容中就变成了充满有趣回忆的快乐军训夏令营,听得你都想报名参加了。

  比如你的朋友说,他在军队的日子像坐牢, 吃的饭比罪犯还不如, 早饭吃黏土, 中午吃沙子,晚饭吃水泥, 饿得前胸贴后背睡不着,半夜还要被长官叫起来加训。

  而熊却表示, 只有意志薄弱的小狗才会对军队的伙食不满, 军队的食堂明明就很好吃, 作为熊可以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就算吃不饱,还可以用零花钱去营地门口的小卖部买零食吃。

  比如你的朋友说,军队发的制服像砂纸, 穿起来脖子上都要少一块皮,军队发的靴子不跟脚,一次拉练下来都要掉上好几次。

  而熊却觉得军队的衣服很好穿, 怎么都磨不破。

  “那是他不会缝领子,”熊带一点不满地评价你这位朋友, “如果衣服轻柔又绵软,那怎么在恶劣环境里推进呢?至于靴子, 一双厚实的裹脚布就可以完美解决了。”

  熊的整个前半生都在军队里度过, 连带着品味和灵魂都打上了军队的烙印。

  士兵们在军队里的生活的确算得上衣食无忧,王牌特战部队的伙食更好, 熊能够被养得这么好就是证据。

  不同的部队根据权重,在生活和待遇上都有显着的差别, 你怀疑你朋友是被分去了一个待遇很差的部队。

  熊应该不会说谎的吧,你想。

  总之,不论是尖刀部队还是普通部队,在前线工作的士兵都有不低的工资发放,可以让他们寄回家养家糊口。

  但士兵总会离开军队,在战争年代,多半是因伤退伍。

  士兵退下来之后的待遇归地方承担,一下子就和之前是天壤之别了。

  因为军部高层和内政高层是两个泾渭分明的派系,军部多为保守派,内政多为革新派,两方之间一直不和,这场战争的发起就是一次巨大的割裂。

  战争是一只巨大的销金兽,一旦开启就泥潭深陷、无法回头,前线不断向后方要人、要资源、要弹药、要援助,却总是不见尽头。

  闪击的承诺破灭,一年过去,两年过去,打到今年已经是第十年。

  越来越多的各州县倒向了革新派,抵制战事,抵制战火,也抵制从战火中返乡的士兵。

  因为战争而致残的人类士兵,回到家乡之后每个月的津贴只有217列比,兽人士兵砍半,每个月只有108.5列比。

  “你确定是217列比?”你难以想象这个离谱的数字,“没有少记一个0?”

  要说2170列比还有点可信度,还能够买点最基础的食物撑过一个月,217够买什么的啊?

  买几斤面粉,或是几瓶止痛药。

  “没有少记,就是217列比。”熊说,“我们去看望之前的战友,他们拿到的就是这个数字。”

  “你还有战友在的是吗?”你问。

  熊点点头。

  “他们受伤之后不能劳动,也养不活亲人和孩子,所以,轻伤的战友会贿赂征兵官员,重新签合同上前线去。”

  “那重伤的呢?”你问,“重伤的他们怎么办?”

  熊没说话。

  重伤的也不能怎么办,在家躺着,成为家庭的负累,如果还有治疗支出的话,那将成为一个不小的负担。

  那些不再年轻、不再耳聪目明的轻伤士兵即使骗过了征兵官员,上了前线,真的能够次次在生死线上死里逃生吗?

  还是说,抚恤金就是他们能为家人做的最后一件事呢?

  “没有抚恤金了。”熊平淡地说,“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有的。”

  你听了感觉心里不是滋味。

  于是你决定绕开一些让人难过的话题。

  “那其他战友呢?有没有退伍之后过得不错的战友?他们都在做什么工作?”你问。

  “有,他们多半离开得很早,我小时候他们经常陪我玩,后来经常回来看我。”熊说,“大部分是去当了警察,有一个叔叔调去了西南部军区,去年授衔了中将,有两个叔叔去了军事情报局的首都总部,不知道做什么工作,还有一些战友在紧急情况救援部工作。”

  这些工作都不错,但都是熊干不了的工作,他们不收兽人,没有什么可参考性。

  “你和他们还联系吗?”你问。

  “前些年会联系,去他们家里聚会,”熊说,“这两年……这两年战事紧张,人也慢慢地凑不齐了,就没有聚。”

  “能联系上的话,等好一些了和他们报个平安吧。”你说,“我想他们会担心你的。”

  熊点点头。

  熊从最开始那种死寂沉沉的悲伤中走了出来,也许也要感谢每天缠着熊聊天的神尾的功劳。

  你有点注意到了熊提到的那个中将。

  西南军区,中将。

  这个限定词很小,整个西南军区,也没有几个中将。

  如果熊认识这样的大佬的话,也许等熊出院以后,可以去找他帮忙安排一份更好的工作。省得熊开始天天惦记被卖到黑砖窑去打工。

  可是那个大佬在西南,万一给熊在西南安排了工作,你就见不到熊了。

  “米沙,”你不带什么希望地问到,“你在军部还认识什么东南沿海的大佬吗?”

  熊摇摇头。

  “其实,东南军区有一个首长一直想调我过来,”熊忽然小声说,“因为军部的格斗比武,我总是能拿第一名。”

  “所以他想把你调过去,专门打比赛,是不是?”你猜测着说。

  熊点点头。

  “这很正常,”你说,“我要是那个首长的话,我也会忍不住想挖你过来的。”

  全军大比武,要面子的首长专门培养几个专攻比赛的士兵给自己的战区争光,很正常,通常这些比赛获得的奖项和战争得到的勋章同样重要。

  “我没有同意。”熊说,“我一直都没有同意。”

  “不同意有用吗?”

  熊点点头。

  那熊的首长也还怪好的。

  “为什么不同意,是舍不得离开战友们吗?”

  熊点了点头。

  如果是这样,那现在为什么又要拒绝神尾的邀请呢?

  “以前有一个叔叔和我说,”熊小声地说,“一只熊活在世上,要多去做更实在的事。”

  哦,所以角斗赛在熊看来是不实在的事。

  “那什么是实在的事呢?”你问。

  “用勤劳的双手去工作就是实在的事。所以,我想要一份诚实的工作,”熊说,“做什么都可以。”

  你没法再劝说熊坚持梦想什么的了。

  因为站在拳台上闪闪发光好像真的不是熊的梦想。

  这是一只实在熊,喜欢实在地过日子。

  “神尾跟我提了以后,我也看了一些比赛,他们练得很凶,”熊说,“这里的所有人好像都在拼命打,我会打不过他们的。”

  那倒是,打职业赛就是从百万人里打出一条血路来,对于底层来说,打不赢,就没奖金,没奖金,就没饭吃,激烈程度自然和军部比武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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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并且,最重要的是,”熊说,“他们观众人好多。”

  “人多哪里不好了!”你惊奇地说。

  人多说明受欢迎啊。多一个观众看比赛,就可以给俱乐部多挣一张票钱,像神尾这种自带粉丝的知名选手,还能成为俱乐部的顶梁柱呢!

  不小心吐露了心底某个真实原因的熊,怎么都不肯说话了,总之就是不想打比赛,因为比赛观众很多。

  其实熊不论做什么决定,你都会尊重它的意见啦。

  如果熊想打比赛,你当然会全力支持它打,如果熊不想打,你也不会逼它。

  但是因为观众很多所以放弃自己喜欢了很多年的运动,怎么听都很奇怪啊!!

  熊以前参加全军格斗比赛的时候,不是也应该有很多很多观众吗?总不能是在小黑屋里打的吧?

  不过现在什么也问不出来了,说漏了嘴的熊变成了锯嘴葫芦,开始采用自欺欺人大法只要缩起来不看你,就可以不回答你的问题。

  “好啦,我不问了,”你靠近熊耳朵说,“我们一会儿出去玩啊!”

  熊一下子睁圆眼睛看着你。

  你给熊看刚才收到的短信:“你的身份证可以办了,我们先去办`证,然后去吃好吃的!”

  你刚才定了一家贵贵的高级餐厅,打算办完证以后带熊去吃好吃的。熊来这里这么久都还没有出去过呢。

  你想带熊把城市里好吃的餐厅全都吃个遍,你想让熊尝试所有它没经历过的有趣的事情。

  “去吃好吃的!”熊显然对后一个行程要比前一个更感兴趣。

  2

  在本地,兽人要拥有合法身份需要办理三个证件,一个是身份证件,一个是无犯罪记录证明,还有一个是本市的兽人居留许可证。

  去办理这三个证件之前,还需要一份由医院出具的检验检疫合格证明。

  检验检疫合格证在瓦西里医生这里就能做,熊的疫苗打得很齐全,甚至因为在境外工作,还打过很多你都没听过名字的传染病疫苗。

  医生这边的证明很快就开了出来。

  而熊正在换衣服。

  托体型的福,熊一共就只有两身衣服换洗,还是你好不容易买到的绝版孤品,完全没有搭配的空间。

  但是熊还是认真地照了好久的镜子。

  下午临走前,神尾把它头上的绿帽子送给了熊,作为赠别礼物。

  熊对着洗手间的镜子捯饬了很久,出来给你看了一下。

  帽子把熊耳朵压扁了,现在熊看起来圆头圆脑的,有点过分可爱了。

  “可爱。”你评价道。

  那就是不够帅气了。

  不满意的熊回洗手间继续捯饬。

  这次熊把耳朵从帽子的洞里掏了出来,但由于洞的开口位置不同,熊的耳朵被压得扁扁的,像一只小牛犊。

  “可爱死了。”你说。

  熊把帽子摘下来,叠了叠,放口袋里了。sc

  今天行程都在室内,不戴帽子也没什么。

  瓦西里医生帮熊调整了一下伤口乱掉的绷带,嘱咐熊尽量少步行,并且亲手扶着熊下了楼在此之前熊蹦来蹦去帮他修电线的时候,他可从来没扶过。

  你深度怀疑今天造成了一些误会,让瓦西里医生对熊长出了怜爱之心。

  第一个行程是市政厅大楼的兽人证件办理窗口。

  预留给你们的时间是下午两点,这时候也没有其他来办`证的人员,工作人员都很清闲,见到你们进来,都还挺热情的。

  你递交了此前和法院签署的材料原件,工作人员接过去翻看了起来。

  之前的复印件审核已经通过了,今天来就是走个流程,问了一些简单的问题。

  “您家里现在有几只兽人?”工作人员问。

  “现在还没有,只有这一只。”你说。

  “它好可爱。是我的话我也只会想养这一只。”工作人员啪地盖了一个红戳,那就是通过了。

  “这个就是米沙吧。”窗口的一个姐姐说。

  “是的。”熊脸红红地说。

  “噢,好大只哦,真不错。”隔壁窗口的另一个姨姨说。

  “去拍个照吧。”窗口的姐姐说,“往后走左拐,贴着红纸的那个房间就是。然后回我这里采集指纹。”

  熊带了拐杖出来,但在外面走路的时候显得很自然,几乎没有借力拐杖,如果其他人看到,一定会觉得这只熊只是有一点点跛脚而已。

  “医生说伤腿要少受力,”你说,“用用拐杖啊。”

  “嗯。”熊说。

  然后用拐杖勉强点了点地。

  “他们夸我长得很大。”熊说。

  “所以要站得挺拔,好看起来更大只对不对?”

  熊点点头。

  “他们在羡慕您。”熊小小声地说。

  “我也很羡慕我自己,”你大言不惭地说,“谁有我这样的好眼光,从那么多的小熊里面第一眼就挑中了最好的米沙。”

  你瞧一眼熊的表情,果然熊也在微微笑。

  一只很想让你有面子的小熊。

  忍着腿疼也要走得很挺拔,叫别人都羡慕你的好眼光。

  其实你是半点也不在乎这种面子的。要是市政大楼提供轮椅,你一定把熊摁在轮椅上,推着它进来办业务。

  拍照片的房间并不远,在大厅的左侧一角,门口贴着粉色的打印纸“拍照在这里(男)。”

  一看就是一个临时房间。

  证件照摄影师大哥正在电脑上玩纸牌,你们递交拍照单之后就把纸牌一关:“进来里面吧。”

  门口是一个黑黑的小房间,你扶着熊往里走了两步。

  “您也要进来吗?”摄影师问。

  “我不可以进来吗?”你也反问回去。

  “您还是出去等吧。”已经端起相机的摄影师说。

  你被摄影师请出来了。

  摄影师动作麻利,很快就出来了,他把内存卡插到电脑上,开始爽利地戳戳改改。

  没一会儿,打印机就开始打照片。

  这也太神速了吧!

  怎么没有给照片提意见环节啊?万一还想修修图呢?

  熊还没出来。

  你去拍照的小房间里去找熊,发现熊正好拄着拐杖出来。

  你立刻扶了一把熊,而摄影师大哥已经切好照片,装在了一个小袋子里递给你。

  你好奇地立刻拿了一张照片出来看。

  一张普通的两寸蓝底证件照。

  熊把外套脱了,只留下里面一件米色的衬衫,有点紧张有点青涩地看着镜头,嘴抿得紧紧的。

  “你咬嘴唇了诶。”

  你仔细一看发现熊咬着下嘴唇。

  “需要重拍吗?”熊立刻忐忑问你。

  “应该不需要吧?”

  既然摄影大哥都通过了。

  怎么熊看起来有点害怕拍照的样子。

  照片里的小熊端端正正的,除了咬了一点嘴唇,其他的都拍得很好。可能是由于拍照的房间里的光线很暗,那一双眼睛睁得比任何时候都圆溜溜。

  “拍得很好看!”你夸奖不安的熊,“我要留一张。”

  你把拍好的照片交给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很快地制作完了熊的新身份证件,是一个绿色的小本本。

  “请领取您的证件。”工作人员把身份证和剩余的照片推出来,“祝您的熊在您家生活愉快。”

  你很开心,一个月下来,熊终于领证了,在城市里不再是一个黑户了。

  熊也拿着小本本来来回回翻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合上,放到了外套的内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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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收起来呀,给我看看!”

  你还没看呢。

  熊有点犹豫地把小本本掏出来,慢慢地放到你手上。

  有点像上交要签字的零分试卷。

  怎么回事?看看身份证也会害羞哦。

  你翻开小本本欣赏了起来。

  第一眼就是那张略显青涩的照片。

  圆圆的眼睛,带着一点青涩,也带着一点惶然,下唇被咬起来一点点,神情看起来有点单纯又有点可爱。

  照片下面是姓名,性别,指纹,还有长长一串的编号。

  证件上还印有主人的名字,下面是你的手写签名。

  钢戳盖在证件上,留下高高低低的凸起,证件照上也压到了一个小角落。

  你终于意识到,钢戳一起一落,熊的前半生从此全然画上句点,新的名字,新的编号,从此那些往事将再与它无关,从此它不再是某一只熊,而是独属于你一人的米沙。

  这感觉很奇妙,直到回到车里你还有些感觉心里酥酥的。

  你再次低头看证件上那张照片,终于同照片上的熊感同身受起来。不安,惶然,也许有点忐忑,但也有坚定的目光。

  这只曾经被命运眷顾又抛弃的小熊,终于被托付在你的手上。从今往后,你就是它一生的依靠了。

  照片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像一对冰裂纹的蓝宝石,破碎赋予它独一无二的美丽,你欣赏这种美丽,但在这一刻,你也想要它拥有一份平庸的圆满。

  “米沙,”你抓着熊放在自己膝盖上的手,说出了一句古往今来的名言,“我会对你好的。”

  熊从副驾驶向你看过来。

  停车场的刺眼阳光让熊微微眯着眼睛,也消解了大部分的童稚感,让熊看起来难得成熟稳重了一点。

  熊轻轻回握住了你的手:“您已经对我很好很好了。”

  这个时候适合做什么?

  你抬手摸了摸熊蓬松的耳朵。

  “我可以亲亲你的眼睛吗?”你问。

  熊小小地点点头。

  --后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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