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5 章
Chapter_105:米沙能有什么错(7.8已修文)
1
事实是今天拦路检查那一队交警都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交警。
他们年轻、挺拔、神色严肃、站得笔直,眼神里没有交警常有的散漫和无聊,反而像是在执行什么命令。
你在X市这么多年,就从来没一次性见过那么多年轻的交警。
X市的交警全都是叔叔辈的人物,肚子大得像揣了九个月的娃。
所以你看到他们站在路边的第一反应是,交警警力不够用了,从警察学院里拉了一批没毕业的年轻警校生过来兼职——办大型活动警力不足时这是一个常规方案。
而现在回头再细想,依然不对劲。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非要说的话就是这些年轻人的眼神,不太像大学生的眼神那么清澈愚蠢。
他们的眼神很冷漠,看你们的时候像在看尸体。
你重新回忆起那几个“交警”,他们在检查一辆小车后,没有像往常那样挥手放行,而是彼此打了个手势,然后才示意放行。
那个手势你见过:就在刚才,追击你们的士兵之间,正是这样的动作配合。
“他们是士兵?”
熊看向你,点点头:“我也这么认为。”
你忽然明白了。
他们当然不像学生,他们根本不是学生。
他们是士兵,穿着警察制服的士兵。
X市是全国第二大城市,也是全国的文化和经济首府,X市拥有强大的行政力量和同样强大的警察队伍,怎么会轻易让军方介入呢?
你摸出手机,重新拨给娜娜。
可是娜娜的电话依然打不通,显示用户不在服务区。
哒莎的电话倒是打了进来。她刚才已经拜托她的前男友瓦尼亚过去高速路口接应你们,没想到你们开得太快没接到。确认了你们现在安全以后,哒莎再次嘱咐你们,不要相信任何人。
“社区在排查流浪兽人,”哒莎说,“大家都在传发生了涉及兽人恶性凶杀案。”
“真的吗?”你说。
你们刚刚的遭遇已经证明,并不仅仅是排查流浪兽人,更是直接的就地处置。
“我不知道。”哒莎说,“你要保护好米沙,别把它交给任何人。”
“那么瓦尼亚可以帮忙吗?”你问,“我迫切需要给米沙补办控制手环,否则我怕事态进一步恶化,没有补办机会。”
“……瓦尼亚,”哒莎说,“可能帮不了你,他被停职了。”
“……”你感觉很抱歉,“是因为我们吗?”
“不,当然不是,”一个男声加入了电话,你卡壳了一下,捂住了嘴,听见对方说,“你们别乱走。”
所以哒莎现在和瓦尼亚在一块儿呢。
“你们联系得上娜娜吗?”你有点担心娜娜,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也联系不上了。
“我打她们办公室电话问了。”哒莎也超级担心地说,“现在是上班时间,她们单位在正常办公,接线员说她在开会。可是昨天接线员也是这么说的。”
“如果从昨晚算起的话,”熊说,“他们已经开一天一夜的会了。”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参加什么秘密行动去了。”瓦尼亚的声音不耐烦地加入群聊。
“她一个文职,坐办公室的,能有什么秘密行动?”哒莎说。
电话一挂断,熊就说:“瓦尼亚在隐瞒信息。他知道得更多。”
你也听出来了。
瓦尼亚是城市防暴警察部队的,是军人身份,但同时接受政府命令,如果真发生了什么大事,他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但同时,他们的纪律要求也非常高,之前每次有什么危险的行动,作为女朋友的哒莎总是在电视新闻上才知道。连女朋友都这样,你不能寄希望于从他这里获得什么有效信息和实质性的帮助。
你迅速权衡了一下局势:继续乱跑会很危险。四周都是巡逻的士兵,你们随时可能暴露位置。
此时再贸然联系任何人都不是好的选择。你想来想去,终于下定决心——拨通了一个号码,对面很快接听了。
“喂,爸爸!”你说。
你的父亲大人正在农场里喂他的兔子,听闻此事也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作为没到四十岁就在军队权力斗争中黯然退场回家养兔子的传奇指挥官,你父亲的斗争敏锐度和你也不相上下。
不过作为爱女儿的爸爸,他非常关心你的安危,并且立刻拜托了他的老战友——距离你们最近的海军驻扎部队的一个指挥官——让那个叔叔马上到这个食品仓库来接你。
“他二十分钟就到。”爸爸回电话说。
你握着手机突然感动。
关键时刻还是爸爸靠得住。
“爸爸,还有一件事情我要和您坦白。”你深呼吸,然后含含糊糊地飞快说,“我养了一熊。”
“什么?”爸爸疑惑地问。
“我嗯哼一个嗯哼。”你飞快地又说了一遍。
“我真的是耳背了。”爸爸说,“你妈说的对,我该买个助听器,这里太吵了,你等我到外面去。”
于是你的勇气也消失了。
今天实在不是震惊你爸爸的好时机,毕竟今天需要震惊的事情太多了。
你决定改口隐瞒部分事实:“我有一个很重要的朋友,和我一起在这个仓库里,它没有手环,我得保证它安全。”
爸爸这次听明白了。
“没事的,你放心,”爸爸说,“爸爸给你安排好。你那个朋友是多大的朋友?”
你看了看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得特别乖巧的熊。
“大概五六百斤。”
“知道了。”爸爸说,“我让他开大车去。”
“没有那么重……”熊小声嘀咕。
你顺毛摸了摸熊耳朵,熊不满地拱了你一下,险些把你拱到货架另一边去。
米沙啊,有些不适合体型的动作就不要做了吧。
2
今天首都的歌莉娅在为即将举办的胜利游行做准备——那一天的女士们都愿意穿上最漂亮的新衣服去广场,作为服装卖家来说可是个不可多得的商机。
而同一时间,你正两眼一抹黑地猫在军方基地黑漆漆的仓库里,绞尽脑汁试图想清楚到底事情为何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这个仓库在一楼,又临近海边,在X市潮湿的气候下返潮很严重,连纸箱都是湿湿软软的。
熊从纸箱里往外抠食物。
食物全是统一规格的军粮袋子,皱皱巴巴的牛皮纸包装,你小时候吃过爸爸带回来的,里面是各种各样的饼干,共同点是每一样都很难吃。
你把熊在喝的那一板酸奶拿过来。
“少吃点米沙。”你皱眉看酸奶上的生产日期,“这个过期好久了。”
“我知道。”熊说。
熊把手里一袋军粮拆开,把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倒出来,把每一个真空小包装都拿到鼻子前面嗅一嗅,挑挑拣拣,挑了几个。
然后你感觉什么东西抵上了你的唇角。
你舔了一下。
是甜的。是巧克力。
“这个只过期了一点点。”熊说。
过期了一点点也不可以吃喂!
可是看着熊给你剥好了,你的原则就不那么坚定了:偶尔吃一块也没什么吧?
军粮里唯一的一块巧克力被你吃掉了。剩下的都是一种制式的压缩饼干,军绿色,巨大的块状,看着很难以下咽,熊掰了一块,嚼得很认真的样子。
准确说熊嚼什么东西都很认真,所以你也看不出来到底好吃不好吃。
你窝在熊肚子上,含着甜甜的巧克力,开始思考这一路上是否有被你遗漏的信息。
你尝试把所有和以往不一样的信息都排列下来。
目前的信息有以下几条。
第一,原定接应你们,为你们提供庇护的十四区警长阿列克谢反悔并失联。
第二,中间人娜娜同一时间失联。
第三,X市高速路口进出城方向都有警察拦路设卡(疑为士兵假扮)。
第四,哒莎的前男友,防暴警察部队的军官瓦尼亚被停职。
第五,贸易大厦上出现了狙击手。
第六,荒废的第三疗养院突然多了很多的巡逻士兵。
这些事件之间会不会有联系呢?
如果“警察”是士兵假扮的,那真正的X市警察呢?去哪儿了?
3
接你们的人很快到了。
站在仓库货架旁、穿着皱巴巴作训服、双手抱胸看着你们的叔叔,肩章上清清楚楚两颗将星。
海军舰队中将。
这位中将看起来并不高兴被叫来帮这种忙。他的表情疲惫、眉头压着,像是刚从战术图前被叫出来,没工夫搭理地上的一片狼藉:那是熊吃零食留下的一堆袋子。
你也有点尴尬,因为你也吃了。
不过你脸上没动声色。
反正吃都吃了,你也不打算让熊吐出来。
熊倒是镇定些,它站得笔直,往前一步,敬了个礼:“将军。”
中将目光扫过站在阴影里面的熊,上下打量了漫长的三秒钟。
漫长到你感觉全身上下有熊在爬。
中将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怎么来这了,”他说,“北方的熊。”
他说这句话时语调不高,却有种压迫感。你隐隐地感觉这不是寒暄。
你下意识扭头看熊,熊的耳朵以一种飞快的速度耷拉了下去,整只熊的气场瞬间缩小了一圈,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你看出来熊很胆怯。
熊经常害羞,但是很少怯场,这还是第一次。
你不动声色地向它靠近一点,挡在它和中将之间,试图以此遮挡熊那种近乎下意识的局促。
你主动开口介入话题:“您认识米沙?”
中将转头看你。
“米沙?”中将说,“认识。它救过我。”
?
你用余光看了看熊:熊在看见克雷洛夫少校的时候的那股几乎要跳下车和他团聚的兴奋劲儿,在这里一点儿也不敢冒出来。
熊其实是会察言观色的熊,它知道谁对自己好,谁对它好它就对谁撒娇,这个中将看起来并不属于这一类。
“那真是幸会。”你笑着说,“今天见到两个熟人,对米沙来说真是交到了好运。”
中将的目光微微柔和了一些。
“确实是个好运气的熊。”中将说,“也是个能闯祸的熊。”
“闯祸是熊的本能,但也是米沙的勇气,它们本来就是一线之隔,”你说,“没有米沙的闯祸,我们也许早就没法坚持到您来了。”
中将沉默了几秒。
“我不是来责备你们。”中将说,“你们要小心了,外面形势复杂。”
你点了点头:“谢谢将军提醒,我们会保护好彼此的。”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中将忽然换了话题,语气松动了一点,他顺手捏了一把你的脸:“小丫头长这么大了,牙尖嘴利的。”
超级痛。
你一点印象也没有。
“那个小白狮你们不养了?”中将问。
“帕什卡叔叔回野外了。我也好几年没见它了。”你说。
中将点点头,没说什么。
你知道这是机会,不等他回神,便顺势一步接上:“那将军您忙,我们就不多叨扰了。”
中将点头,对一旁的勤务兵说:“给他们安排一辆车。”
“代我向你父亲问好。”他最后说。
“会的,”你说,“我爸爸也非常想念您。”
然后
你们就被送上了一辆巨大的、全封闭的、带制冷功能的军用冷柜车。
真不愧是一辆大车。
……
士兵给你们配了一对新手环,熊转来转去地研究。你们坐在车厢里,漆黑的后车厢里连一扇窗户也没有,只有没关严的门缝透进来一丝光,你裹上自己的外套,觉得车厢里有还没散去的凉意。
熊在你后面上车,你们坐在车尾,摇摇晃晃地看着门缝里的风景一路倒退,你们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军区领地。
“米沙,”你说,“别告诉我这也是你的好叔叔。”
你看出来了,刚刚这个中将是动了把熊要走的念头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提。
这才短短几天,已经有第二个人想要要走熊。
你只是下意识说了“也”,而熊好像被这个词伤害到了。
它有点受伤地看了你一眼:“不是。他不是。他不是我们军区的。我们仅仅有一面之缘。”
你觉得熊解释得有点激烈。
你抓住熊:“好啦,米沙。”
熊没有被安抚到,黑暗的车里它的眼睛亮晶晶的——看来在仓库里躲藏的这段时间足够它想清楚一些事情。
“您身上有克雷洛夫少校的气味,”沉默了一小段路程以后,黑暗的车厢给了熊勇气,熊小声地说,“是他伤害了您,对吗?”
一直以来熊都是非常骄傲于它的过去的,它反反复复和你讲过去的服役故事,拉着你非要你强行参与你理解不了的快乐回忆,直到回忆里的人蹦出来,把这一切都毁了。
熊语气里的谨慎和难过让你很不满。凭什么呢?
“我不会欺骗你。”你安静地说。
黑暗中熊变得很安静。你知道它在等你下半句。
“是他。”你终于说。
这个答案对熊来说有点残忍,但既然它发现了,你不会欺骗熊。
“他想把你带走。我不愿意。”你看着熊的眼睛,“他的确恐吓了我。但我也很勇敢,我没有放弃米沙。”
空气安静了。车厢里只剩下车辆行驶的颠簸声。
你知道熊在难过。
“米沙,你没有做错任何事,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你说,“不要揽过来。这不是你的错。”
熊没有发出声音,黑暗的车厢里,你闻到空气湿乎乎的味道。
愚蠢的熊。
熊总是这样,高兴的时候愿意贴着你,伤心的时候却要躲得很远,像一只伤心的蜗牛缩回自己的壳子里。
你见不得熊在角落独自伤心。
要伤心也该是少校伤心,凭什么要让你的熊伤心。
“你冷吗米沙?”你问。
“我不冷。”车厢一角传来熊的声音。
“嗯,我也不冷。”你说,“就是车里冰凉凉的,硌得很。”
你瞄了熊一眼,熊没动。
你只好叹口气:“很久以前有一只熊说要一直保护我。”
角落里的影子动了一下。
“可是现在怎么办呀,车厢里又硬又冷,我浑身都疼,保护我的熊躲在那么远的地方。”
几秒钟后,地板轻轻一响。
一团沉甸甸的温暖把你整个裹住了。
你一点点往它怀里靠去,蹭进那片软毛和肌肉之间,叹了一口气:“这才像话嘛。”
“愚蠢的米沙,这不是你的错,是我不好,”你说,“是我舍不得米沙,我偏要留下米沙。”
熊沉默地低头看着你,又闭上眼,过一会儿又低下头看你。
你刚才是装冷,现在被抱进熊温暖的怀里,却是结结实实打了两个冷颤。
这冷柜车刚刚执行过制冷运输,虽然现在断电了,车厢里的温度也着实有点低。
“说起来,这个中将是不是对你有什么私人恩怨啊?”你缩在熊肚子上,问起了你一直好奇的一件事,“为什么要给我们找个冷柜车……”
“而且明明你救过他。”你说。
“我没有。”熊说。
“那么中将在说谎。”你说。
“……也不是。”熊说。
熊的拧巴激起了你的好奇心。
按理说,一个将级军官,至少很多年前就已经是少将的军官,是不会记得一个小熊的吧。
“您一定要听吗?”熊问。
“我只是很好奇。”你诚实地说。
如果真如熊所说,他们仅仅一面之缘,为什么中将会一直记得熊呢?
熊沉默了一下,终于下定决心,低声道:“以前,海陆联合集训的时候,我……我当年……不小心,把他的舰载机撞进了海里。”
?
“他当时在那个飞机上。”熊更小声地补充。
“他不会游泳,我把他捞上来了。”熊超小声地说。
“不是你的错,米沙,”你非常偏心地说,“都怪他,他不会游泳,他可是海军!”
4
就在你给全天下最无辜的熊洗脑的时候,你的手机终于呼入一个眼熟的号码。
是娜娜打来的!
她终于出现了!
冷柜车里的信号超级弱,你贴着门缝才找到一丝若有若无的信号。
在一段密集的“你没事吧我没事”“你还好吗我很好”的反复确认和大呼小叫之后,你们终于确认了彼此的安全。
你得知娜娜现在正从单位里驱车回家。她已经在单位里待了整整37个小时,周一早上去上班的时候她没想到会待这么久。
娜娜在电话里给你一个令人震惊的情报——“阿列克谢警长被停职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见面说。”娜娜谨慎地说,“你们来我家。”
作者有话说
米沙能有什么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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