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南之地06

古里炎真的手动了一下，指腹透过薄薄的一层衬衫感受到了对方湿热的温度，让他有些想要瑟缩的收回手，他不能确定自己是按到了哪。

　　也许是手臂，也许是肩胛骨的位置，呼吸已经变得极为清浅，这是被强压下去的呼吸，让他感觉自己的肺好像落尽了深海之中，脆弱的肺泡不堪其重的背负着压强。

　　心跳声和雨声却被无限的放大，在这个狭小的箱子中咚咚作响。

　　会太吵了吗，被听见了怎么办，除非靠的特别近，贴入对方的胸腔口否则其实是听不到心跳。

　　但此时此刻依旧会不由自主的陷入这种思考。

　　古里炎真低下头，他脸颊上的胶带在雨水的浸泡下丧失了粘性被撕了下来，暗红色的发丝滴落了一滴水珠。

　　事情如何发展到现在，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古里炎真低垂着眼将手指塞在自己的口中，抑制住自己的情绪。想要知道这一切，还得将时间推回到半小时之前。

　　半小时前。

　　雨雾的呼喊声中，沢田纲吉按住了古里炎真的手腕。

　　有人在呼喊。他跟着沢田纲吉移动了脚步，却不是朝着声音的方向，「我们去哪。」「怎么了吗，为什么不过去？」内心产生了这样的疑问却没有吐出，他近乎是下意识的跟随者棕发男孩的步伐，他们跨过了旁边的栅栏，走着墙角的边侧小道。

　　沉重的踩踏声。水面嗒嗒作响。

　　“喂——听得到我的声音吗？你们在哪？雨下的太大了，我找不到你们了！”

　　像是有人将手放在嘴巴的两侧做出喇叭的形状，试图发出更大的，洪亮的声响。

　　“你们在哪——我来找你们了——”

　　“雨下的好大，夏日祭快开始了，你们不去参加节日吗？”

　　彼得喊着，嗓音带上了那种扯到声带的哑，让人担心会不会扯破了喉咙，古里炎真几乎被这音量震动了一下，紧接着是玛格丽特太太。

　　“我烤了苹果派。”玛格丽特太太的声音饱含忧心，像是小声讨论，却清楚的在雨雾中传播，就好像是在耳边一眼。

　　“它们刚刚出炉，还冒着热气呢。”

　　“孩子们去哪了。”年轻男性的声音。

　　“是看错了吗。”年轻女人的声音。

　　“我刚刚看见他们在这的。”

　　说这个话的是有些尖尖的男生的音调，提米特？西蒙的表情出现了困惑，提米特为什么在……

　　但是那种猜想很快就别打破，因为提米特很快像是发现了什么，“那是什么！”

　　他兴奋的叫道，近乎接近成为了尖锐的女声：“是那吗？！我看见了！”

　　发现了？！古里炎真动作近乎停顿了一下，他想要回头望过去，可沢田纲吉牢牢的按住了他的肩膀，他们沿着墙壁移动。

　　地面和空气中传来重力的摩擦，塑胶布料撕烂和金属丝折断，像是野兽撕咬的声音。

　　一团黑色物件直接被撞了出去，从两人斜对面的视野里面划过，伞骨在雨中发出脆弱的低吟。

　　是刚刚留在地上的雨伞。

　　“弄错了！真是笨蛋！”“是伞？”

　　“去哪了！！”

　　窗户的镜面折射出来一道奇异的，灰白色影子。是镜子的扭曲导致的错位吗。

　　好像是有什么长条的，看起来很奇怪的东西。

　　是头吗？我看错了？红发男孩的脸颊不自觉的抽动了一下，那是人类在见到超出认知范围事物之后身体本能的肌肉跳动。

　　空气中传来吐息声，从口中喷出，低语声，对话声。还有古怪的，指甲滑动碾磨过黑板样子的动静，在声音的重叠和长长的，不断延伸的灰白肉|体扭曲之中，在地上的爬行中，那必定不是他们所熟悉的人。这不可能是他们所熟悉的。

　　古里炎真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牙齿发出一声碰撞，而就他明白这点的同时，后面传来了如同野兽嘶吼还有女人，女人们男人们尖利的猖狂怪笑。

　　“等等，等等我听见了，我听见他们的脚步声了！他们就在这附近！！”

　　尖叫声下沢田纲吉猛地拉过他的手臂飞速的狂奔了起来。

　　雾气让人迷失方向，只能尽量凭借着本能的拐着弯，努力朝着视野中能见到的，有建筑的方向奔走，唯一能够感到些许安慰的是那些雾似乎对那长条的怪物同样具有着不小的遮挡作用，在跑到一半的时候便是由西蒙拉着对方。

　　这些颜色漂亮修建完善的屋子进不去。

　　直到他们试图推开第三栋屋子窗户失败后才反应过来——这些屋子的窗户都从里面封死了。

　　那诊所呢，工厂。去哪？回招待所吗，不不能够去那，小镇上他们还能够去哪，雨水拍打在脸上，却不敢、也没有时间去抹去脸上水分，也不知道这雾气是否特别又或者具有毒性。

　　有时在近在咫尺之地听到了那毛骨悚然的爬行和低语声，交谈那两个孩子去了哪里。那种说话的声音带着怨毒兴奋，从周边爬过。

　　两人翻过一片碎石堆，这里长满了荒草还有那些哪都能够生长，生命力极度顽强的红色花蕊。

　　他们从碎掉的玻璃窗台那里翻了进去，旁边是倒了一半的黑板，讲台。地上垃圾纸片，还有早已被淘汰的课本。

　　走廊中传来脚步声。

　　他们躲在了讲台的里侧。

　　这并不是个好的掩藏处，可也没有其他地方了。古里炎真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缩紧，木制的台面并不坚固，空间很窄很小，带着木头腐朽潮湿的气味。

　　而更重要的是其中一半不知道由于什么原因早就损坏，根本没有办法关上，只能斜斜的挂着，像是一块烂布。

　　他们两个人努力的挤在了被黑暗笼罩的另一侧，可这里实在是太狭窄了，棕发男孩最靠近外面的那边。

　　该怎么办，西蒙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变得平静，他能感觉到棕发男孩的手朝着自己的身上摸索一下，按到了那只画筒。

　　西蒙抬起眼努力看向对方，实际上在这一片黑暗中唯一能够看清的也只有属于对方的脸部了，那一点弱光从外面破损的木头中折射进来，代表的却是危险。

　　对方显然也在刚刚的狂奔之中十分的不好受。

　　但是西蒙却感觉自己似乎并没有听到对方和自己一样凌乱的心跳，他们已经离得足够近了，沢田纲吉微微偏过头，他已经摸到了那只画筒，在刚刚的奔跑中他们一直带着，不过好在雨水只打湿了外面的包装。他抽出了里面的物件，黑暗中发出了极其细微的金属碰撞。

　　“哒，哒。”脚步声已经离得越来越近了。

　　和之前的那种声音似乎有些不一样，脚步声有些匆忙，还有着低低的啜泣。似乎是在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周围，声音中包含着几丝呜咽。

　　“有，有人吗……”她走进了这个废弃的教室，看着四周，这里一片黯淡无光，只能看见一地散落的废纸，脱落的墙壁碎屑大片大片的在地面，带着荒芜的气息。旁边墙上开关响亮了两个来回。依旧只有外面窗户带来的昏暗。

　　失败了，这里怎么可能会有灯光亮起来呢。

　　“好黑……怎么会这样，求求了，别让我一个人……”

　　是朱丽。西蒙几乎下意识的绷紧了神经。那声音近在咫尺，就在不到半米的位置。

　　是刚刚的东西吗，可是……西蒙咬了咬嘴唇，他不敢妄下判断。

　　因为他发现女孩的声音充满着无助惊恐，西蒙看下意识的看向沢田纲吉，“等一等。”他看见微弱的光中对方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彼得……还有布莱克一家，婶婶……他们怎么会变成那样……”朱丽哭泣着，念着熟悉的名字，声音也低低的，“还有其他人吗，拜托了，别让我一个人在这里我好害怕，我不想……”

　　“明明，明明昨天还好好的，为什么一夜之间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她的情绪似乎很不安定，应该来说没有人能够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无动于衷，脚步声轻微的在周边行走，而纲吉的手中的东西也已经完成了，匣弹口发出对接的，轻微的契合的声响。古里炎真的心脏一缩。

　　这个声音其实并不是很大，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的小了。可是在这样的，只有雨声、呼吸声，精神紧绷的环境之中，平常的标准已经失去了意义，每个人都在神经敏感的捕捉周围的一切，如同蜘蛛的丝网风吹草动都能够感知。

　　他听到了少女停滞一瞬的抽泣。

　　对方听见了。

　　过了两秒之后，细弱的，恐惧的声音在空中轻轻响起：“是、是有人在这里吗？还是，还是那些东西。”

　　她注意到了这个讲台。像是犹豫的走上前去。而就在期间，炎真看见纲吉已经推开了身前那道根本无法遮掩的门，从里面钻了出来。

　　没有什么奇形怪状，女生甚至还穿着昨天的那件衣服。

　　她看见箱柜之中突然出现的人甚至吓得后退了几步，差点不小心摔倒在地上，脸上带着惊恐，不过随后很快就变成为了肉眼可见的欣喜，激动。

　　朱丽几乎再次落泪，没有人知道那种原本以为只有你孤身一人却遇见同伴的瞬间是多么好。

　　“太好了，能够碰见你们，我还以为，我还以为……”要是这里只有她一个人了该怎么办。

　　朱丽抹去了脸上的泪水，这个比他们还要年长好几岁的姑娘几乎要泣不成声，哽咽的语气里面带着几分埋怨，“你们为什么之前不回我话，我明明喊了那么久……”

　　炎真感觉到几分愧疚，他们当时无法确认情况，现在终于松下了一口气，啊，是正常的，普通的人啊。太好了。

　　“没事，算了……”朱丽也理解，她的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你们还有其他的同伴吗，我们可以一起去找镇长，也许那里还……”

　　可她的话并未说完。柔弱的女声在空气中带着尾音，像是关掉的收音机。

　　整个人直直的朝着身后倒去。脸上带着的是难以置信的，茫然的还带着微笑表情。

　　诶。古里炎真的嘴唇蠕动了几下。准备回应的话一下子变得空白。

　　视线之中还残留着一点散发热气的白烟，以及金属弹壳转动的声响。

　　他看向旁边的棕发男孩。

　　对方的手极稳，从开枪到现在一直没有任何的抖动。

　　沢田纲吉低着头，手中是新的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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