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4 章
迦南之地16
“白兰？”
这个语气有些过于熟悉，让纲吉下意识的念出名字。
「叮当」一个清脆的金属声响在安静的室内响起，让他惊了一下。
不过这种声音还不足以唤醒其他在睡梦中的人。
男孩低下头，一把古铜色调的钥匙躺在地面，字母B在月光下闪着光。
毫无疑问它是从13号的手里脱落下来的，而纲吉记得这个样式——那些锁门的长吊钥匙被挂在修女的腰间，每每走动就碰撞的铛铛作响。
它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难道说是方才修女们搬运的时候从身上扯下来的吗，他并不这么认为，纲吉想，就在离开的时候修女还用那腰间的一长串钥匙锁住了宿舍的门。
“你……”纲吉捡起钥匙，想要问对方这是怎么回事，声音却又停住了。
他看向床上，全身缠绕着绷带的男孩躺在上面一动不动。
一双手安稳的摆放在单薄的被单上面。
如果不是因为还在起伏的胸口，几乎让人以为这是一具尸体。
纲吉盯着他的脸。
对方的双目紧闭，嘴唇因为干燥和缺水而起皮，使得两片唇紧紧的闭合在一起，令人怀疑他的舌喉是否开合就会掀起层血皮。
整体的姿态和纲吉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在熄灯之前，似乎分毫未变。
刚刚所听到看见的就像是棕发男孩夜晚的臆想，或许是夜晚的一个噩梦？
纲吉捏住了那把钥匙，感受到冰冷的金属在手掌中的形状。
门锁发出轻微的响动，咔哒的声响，门被扭开了。
走廊安静且昏暗，这是正常的，夜晚的大部分灯光系统处于休眠状态，只有每隔20米才会有淡绿色的光浅浅的照亮一小部分和门牌号。
所以晚上巡逻的修女们才会打着强力的手电。
这个时间段应该不会有着修女巡逻，零点之后这里纲吉就没听过屋外传来那些皮鞋在地上击打的脚步声。
孩子们穿着的是布鞋，男孩踩在地板上轻的像是猫。
他在这条长长的走廊里面行走，地板上只有远方莹莹的绿光作为指引。
偶尔从外面传来一点属于灯塔一样的照射。
不过在严实的墙壁和重窗遮挡下无所用之。
一层楼有着5个区域，分别按照字母进行划分，年龄超过13岁的男孩子们都在二楼，而女孩们的人数最少，都居住在这栋楼的三层。
纲吉从来都没有上去过，修女们不允许男孩们进入，他只有一次在楼道间抬头看见希特，17号远远的和他了打招呼。
现在所走过的位置已经是D区，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户，而在即将到达窗户的位置的分口过道上，传来了对话声。
是两个修女的声音。每天晚上这里会安排两个修女进行值夜。
这些孩子晚上基本没有醒过，她们说话的音量也就并不避讳。
最近的物资是不是有点短缺了，其中一人道，明明是我们的补给。但清走那些修理装备后，卸下来的货比上次少了足足三分之一！
因为现在的孩子也少了吧。
另一个修女的声音带着很浓厚的南方口音，还剩多少，43人？
42。剩下不到一半。你要知道那些护士倒是分毫没有少！
修女声音有些咬牙切齿。瞧一个个搔首弄姿的，那些肮脏的美国婊子，一天到晚吹嘘这些那些，你看见她身上带着那些东西了吗？
可真是一个虚荣的荡妇，一想到她祭典的时候会踏入教堂我就感觉反胃！
从那些家伙来了之后晚上我没睡过一个好觉！
也不知道特蕾莎修女是怎么同意的……
她心里似乎是憋了不少气，开始止不住的发表些言语不当的长篇大论，她的同事不得不开口制止
“注意一下你的言行，艾达。物资确实一次比一次少，但是这里可比外面好多了不是吗，再说夏日祭也近在眼睫。那些工程马上就要结束了。”
“工程……夏日祭……好吧。”艾达修女的声音带着些烦躁，在想到祭典之后她的语调又平静下来，甚至显现出来几份温和，“你说得对，每日祷告结束我都感觉我在离主更近，希望夏日祭顺利让我们都能够受到主的祝福。”
“阿门……什么声音，谁在那？！”
话音突然一转，成为一声厉喝。白色的手电灯光从过道的一侧穿来，直接照亮了前方的门牌号。
修女捏着手电朝着那片黑暗的地方走了过去。
“戴维斯医生？”
修女看着眼前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男人，念出对方的名字。她皱起了眉头。“您怎么在这里。”
“呀，真是凑巧，两位美丽的女士。”
这个即便是夜晚时间也打理着整洁头发，脱掉一身白大褂看起来就可以去参加聚会的男人站在她们的面前，看起来也有些惊讶，大半个身子都被白色的手电筒照亮，突然的灯光似乎晃了他的眼睛，让他不得不得抬起一只手微微遮掩。
“或许你们可以把灯光移开一些？它们实在是让我难以欣赏你们迷人的面孔了。”
这点莫名的恭维就让艾达的神情有些泛红。
不过在黑暗中并不明显，她移开了手电，光照亮右侧的走廊。
当然显然不是所有修女都会吃这种肤浅的花言巧语。
“请注意你的言辞，戴维斯先生……”另一位女士语调冰冷，“希望你不要把你那些轻浮的话语带到我们的面前，我们可不是那些会被你随意哄骗的小姑娘。作为基督的新娘，我们的一切都将会奉献给伟大的神与救世主。”
“哦……好吧。别这么严肃，我只是下意识想要淑女开心，并非想故意冒犯……”
戴维斯先生叹了一口气，从口袋里面拿出一个本子与笔，还有一张ID卡在两人面前展示。
“在几小时前检测的时候发现有位孩子的指标不太对劲。于是过来查看一下，我们都对这非常关心不是吗。我已经找特蕾莎女士报备过了。至于站在这的原因……”
医生的脸上露出有些揶揄的笑容，“我没有故意偷听的意思，只是恰好路过听到了有人在讨论我的女伴？于是有些好奇而已。”
他这句话说完，前面两位修女的表情几乎是肉眼可见的变得难看。
在背后说人坏话显然是不符合修女的应该有的品行。
但是一般来讲也没有人会过多的要求她们——只要不表现在特蕾莎修女的面前。而被当事人发现则又是另一种尴尬。
戴维斯医生感觉到了空气有些凝固，他是一位足够善解人意的绅士，所以又接着开口
“我没有什么其他意思，说实话梅丽莎性情确实有些骄横无礼，即便是我也觉得有些难以招架。只是她的父亲……”
他沉吟片刻，“也是我之前的上司，要求过我对她多多关照……”他脸上露出几分难为的表情，“那么我的检查也差不多结束，今天时间也不早了，相信两位修女也该休息不是吗？”
“或许一个好梦能够让我们忘记今天的小小插曲。”
男人给出了台阶。
“……”修女微微抬了抬下颌，她的面部肌肉有些紧绷。
“你说得没错，戴维斯先生，愿主保佑你夜晚好梦。”
“走了艾达。”她拽住了自己那口无遮拦的同事。
接过对方的手电，“还有第三层巡逻就结束了。”
艾达通红着脸看了一眼戴维斯。男人微笑着注视着她，站在原地观望。
直到修女们的身影和那亮堂的光照伴随脚步逐渐消失在楼梯处。
戴维斯医生将名片重新放回自己的胸口，脸上的微笑变成皱起眉头。他大跨步的往前方迈进一步。
面朝向了又荧光的一侧开口：“你可以出来了。”
银色的月光斑驳。在窗台那边的黑暗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晃动了一下，像是老鼠或者野猫的投影。
戴维斯就站在原地，过了三秒，一个人影从那朝外凸起的支撑柱后缓缓走出。
这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小孩。戴维斯说的是整体的感觉，因为直到对方走近自己的跟前，男孩身上布料被周边那微弱的光扫过，这身白色的衣物反射的散光才让整个人的存在明显了起来。
“是你，27号。”戴维斯扫过对方的脸，有些惊讶，然后看向对方右侧胸口的刺绣。
亚洲人的面容在他看来并不好分辨，不过当一群五官深邃的高加索人种孩子之中只有这么两三个亚种，那么少数就会变得特殊。
戴维斯将他和数字对上了号，并且扫过对方刚刚藏身的位置。
“你的运气很不错，如果你的个头再大一些，那块建筑就挡不住你的身影，白色的衣服就会直接暴露。
而左右二分之一的概率中，修女的手电也没有照向你的那边。因此你也没有被那些严肃苛责的修女直接抓住。”
戴维斯问道，“你是怎么从房间里面出来的？”
修女们应该把房间全部锁住了才是。
即便那些修女喜欢在背后嚼人舌根。
但戴维斯不认为她们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27号的手背在后面，一双圆润的眼睛抬起来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白色袍子是按照欧州均码分发，套在他身上空了一大截，看上去有些营养不良，个子看起来和那个之前在一起的17号差不多高，不过女孩的发育期要比男生早，过不了多久说不定就会超过他。
医生沉吟了一会说道：“我知道有些孩子们为了获取一些东西会掌握点特殊的小技巧……”
男人看见27号微微晃动了一下身体，他继续说道：“在我看来这倒是无可厚非，但是我觉得，在这种地方，或许你应该把这些坏习惯改掉不是吗？”
男孩沉默了一会。
“那你要去告发我吗？”
回应的声音很平稳，戴维斯微微挑起眉。
这回他终于借着荧光仔细的打量了一下对方的神情，才发现对方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惴惴不安。
“你比我印象中的胆大很多。”
如果我想告发你在修女来的时候就我就会直接把你指出来，戴维斯说道，“所以我说了，27号，你今天的运气很不错。”
“想必你应该也明白，这里不是你可以随便夜游的地方，我不知道你是第几次。但我希望这就是最后一次，每个人都知道上一个夜游的孩子被送出了修道院。”
他抬表，看了眼时间，又将手插进了两侧的口袋中，“现在已经很晚，希望明早清检时能准时看见你的身影，而不是听到你在忏悔室。”
……
清晨的钟声响起，孩子们起床洗漱叠好被子。
19号眯着眼睛，他拿着洗漱用品正准备洗漱，意识还有些不清晰，昨天晚上宿舍里面来的新人导致他昨天晚上休息的并不好，他吐了一口漱口水，冷不丁从镜子后面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衣服一动不动坐在床上的身影。
顿时一个激灵喊叫起来：“什么东西！？”
19号的声音吸引来宿舍里面其他的两人。
“怎、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10号赶紧站起来，环顾四周。
发现19号正阴沉着一张脸看着坐在床边上的棕发男孩，而27号抬着脸，和19号面面相觑。
“……”19号将杯子放回去，黑着脸吐出两个字——“没事。”
他总不能说这家伙坐在那和幽灵一样动也不动把自己吓了一跳，这也太蠢了。
“真的没事吗？”10号还在那问东问西，目光在扫过旁边那张病床的时候又赶快移开视线，好像多看一眼就会有脏东西附着上来。
新的植物人的室友，除了流传下来的诅咒谣言之外，更加让人困扰的应该是作为病人生活不能自理的特征。
修女们把这位13号送过来之后好像就和丢掉了一个垃圾袋一样，几乎不闻不问。
如果不是每晚点名的时候会在这个数字上面打钩，以及那一天一次的营养液，这个「诅咒」就像是团空气。
棕发男孩作为靠的13号床位最近，且遭受排挤的角色，那么照料13号的负担自然而然的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在之前的24号走了之后，宿舍里面最小的就是他，躺在床上的病患甚至比他还要微微高半个头。
修女们对寝室还有周边环境的卫生要求严格，现在正值夏日，太阳粒子暴晒下的空气中散发着浓郁的草木气味，一天下来之后男孩每天洗漱完还得对病患进行清洁护理。
好在基本上都是基础的照料。大概是因为一直在床上没有活动，又或者是13号本身的原因，并没有什么气味或者污渍。
男孩低下头，用沾湿的毛巾擦过对方的手臂。
裸露的臂膀上面全部都是大片大片斑驳交错的红白条痕，说是红白条痕其实白色的皮肤很稀少，像是浓密树荫下那点细碎斑驳，红色是深深浅浅的黑红，还泛可怖胀紫。
它们从指尖的位置一直向上延伸到未解开的绷带里面，绷带缠绕全身。
当看见的这幕脑海便会自然而然的联想：这个躺着的人全身上下都是如此。
其他孩子第一次见到这个场景时，10号惊恐的喊了一句魔鬼，他没见过一个人身上有这么丑陋古怪的痕迹，简直像是蜈蚣和魔鬼的爪牙在身上攀爬后留下的剧毒，这是根本无法治愈的东西！看到它心脏就会感受到灼热，这是便是诅咒！
纲吉牵起对方的手，将新的绷带重新缠绕上去遮盖那些重度烧伤留下的痕迹，同时避免这些还没好完全的伤被二次感染。
这大概就是13号不出汗的的缘故，他真皮层和更深处的组织被灼烧，皮肤上的毛孔已经被破坏，无法进行正常的代谢活动，修女们分发的营养剂只能维持13号基本的生命特征。
按照这样的伤病和医疗现状，应该早虚弱的难以支撑和发炎高热了才对。
可这点在13号身上并不体现，他就像真的植物。
纲吉起身，将手里面的水倒掉。出去到走廊尽头的窗。
宿舍也有窗口，但是修建的很高，哪怕是成人也要踩着凳子才能够到，只是起单纯的通风作用，平常走廊的窗户也并不常开，今天是进行打扫，走廊的地板上湿漉漉的，纲吉透过窗户，外面孩子们在周边草地上晾晒衣服，不远处的白色建筑是清检室，有人从陆陆续续从中走出，随后便是茂密葱郁，几乎一望无尽的森林。这视野不高，望见不了更多。
突然一个石子朝他砸了过来，打在了旁边外头的墙砖上。
纲吉看过去。
“27号！”
一个高个子的男生冲着他招了招手，像是叫他过去。
白色的床单散发着洗涤剂的气味。
路上的孩子们看见男孩身上数字之后纷纷绕道，他们都知道恶魔诅咒的人和他相处，避免与他靠近沾染污秽。
纲吉刚走过去，一人就直接压在他的身上，他被对方带着朝一棵树下走去，白色的衣物遮住了后面其他人窥探好奇的视线，纲吉听到一个人问：“就是你在看护「犹大」？”
这里最常用的区别团体的方法是年龄。
这是一个大孩子，应该说他们三个都算是青少年了，个头与他人对比硬生生拔高一节。
问话的是中间站着的男生，他的脸上已经有了一点青色的胡茬，上下看着眼前的亚裔，目光徘徊在那些露出的胳膊和腿。
他又看了看男孩的脸，脸上出现一个微妙的表情。
“你不认识我？”
纲吉看了看他的面孔，又看眼上面数字，没有什么印象。高年级都居住在二楼，他摇头。
“哦……”中间男生盯着他，笑了一下，“但是我对你挺有关注的，你现在在大家中很出名啊。”
他从口袋里面掏出一个白条细长的东西，还有打火机，点燃之后放进嘴巴里面吸了一口，又吐出来，旁边站着的另外两个人也赶紧靠近了一步，连带着纲吉也微微朝前，嗅到飘散在空气中那股微微刺鼻又奇腻的气味。
“烟，见过吗？”
男生抖了抖燃烧的灰，让它们落在草地上，“这可是好东西，在这只有高年级才能弄到手的，而外面普通人都买不到的高级货。”
高年级将手里面的烟朝着他晃了晃：“想不想尝一口。”
他说道：“这样，你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就让你感受一下如何？”
他问了几个关于犹大，还有当时修女送过来有没有嘱咐一些事情……诸如此类问题。
纲吉不清楚对方想知道什么，只是如实回答了几句，里面的内容没有什么特别的，男生盯着他，显然对于27号的回答不是很满意。
不过他很快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上下打量，这次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古怪的笑：“我记得你和那个谁，那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玩得很好。”
纲吉不解的看向对方。
对方继续说道：“听说你只和女孩子们玩？还是因为没有其他男孩和愿意你一起玩？不过这没有关系。”
高年级掐着腔调，女孩们很可爱，你也很可爱，“我可以和你交个朋友，我的朋友也会成为你的朋友。这样同理，你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你懂我的意思吗？”
他刚刚话说完，旁边两人也发那种古怪的笑声。
“你可以带你的好朋友过来和我们见见面。”一直按着男孩肩膀的人说道，像是有些兴奋，“我们可是有很多好东西，你可不会后悔的，到时候你就能见识到了。”
纲吉已经回忆起了这张面孔。这是和鲁克当时一起的高年级。
“不要。”
“嗯？”
“我不和你们交朋友。”
纲吉转身想走，但被身旁的人一把按住。
“别这么着急走啊，我话还没问完。”高年级命令道：“把他衣服扯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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