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5 章
【梦起迦南·上】
棕发男孩被扯住了衣服的领子,像是只猫被轻易的拽拉过去。
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哪怕只是一两岁之间的年龄间隔,身体素质和力量就已经拉开了一个极大的差距。
对方一只手按住他的肩,一只手往上拉他的衣服下摆,单薄的布料发出细细的声响在嗤笑声中并不明显,27号伸出手去推开,他感觉自己的衣服要被扯烂了,指甲意外刮过去,引来男生吃痛的叫骂。
“这该死的小鬼!”男生见到自己手臂上被挂出了一条印子,发出鸭子一样的叫声,“我要把你剥光丢进圣池里面!”
“搞什么,你行不行……”站在跟前抽烟的高年级看着同伴的窘样嘲笑。
但一刻间,他脸色顿时僵变,他伸出手,将口中还在吐着的烟摁在后面的树上涅灭,弹进草地,另一个方才上前的高瘦少年也站直身体猛退后两步,以一种木杆般的姿态站立着。
摁着27号的男生面色恼怒,察觉到了不对,声音也小了起来:“喂,怎么了……”
高年级道:“特蕾莎女士……”
纲吉转过头,穿着一身黑色修女长袍的特蕾莎不知道什么时候正站在他们的身后,而在更后面点是穿着白色大褂的年轻医生,戴维斯先生往常和善神情也消失了。
当然最令人胆战的仍是这位永远苟不言笑的中年修女。
她的脸上此刻面若寒霜,脸上的细纹如钢筋般绷直,以着一种极其锐利冷酷的目光扫过几人,声音森寒可怕,因为纲吉看见几人很快白了脸色。
“你们在干什么。”
医务间
屋内白色的窗帘朝着两边收束,这里光线很好,窗户朝阳。
但屋内还是点着一盏略显老式的钨丝灯,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点甜腻的气息,和之前的通用房屋的标准布置不一样,桌上堆着很多书籍,柜子里甚至还有一瓶红酒。
边上窗台一束百合被放在透明的瓶子里面,香味阳光下蓬勃散发。
这是间个人办公室。
“西西里南部的土壤肥沃,雨水丰沛,什么植物都能够在这里长得枝繁叶茂。不像是我家那边。”
顺着27号的目光,医生倒了杯水递过去,他示意男孩坐在床边,同时从衣服的口袋里面掏出了仪器,带着几分调侃
“怎么说,每次意外见到你似乎都遇到不大不小的麻烦?你真该感谢我一下。”
“谢谢,美国哪里。”纲吉没有回答后面,他感到胸口一阵冰凉。
医生捏着听诊器,看了27号一眼。
“怎么这么说?”医生笑着问。
纲吉语调平平:“大家说你是美国人。你的女朋友也是美国人。”
“或许看起来也很美国人?梅丽莎就是那种很典型的美国女孩。” 医生开了一个玩笑,“你意语说的很不错,快速掌握一门陌生的语言不是容易的事情,你说不定很有语言天赋,那么英语也会学得很快,比起这种乡下,你的父母应该带你去其他地方,比如德国或者瑞士?亚洲的孩子都很聪明,在那应该很容易适应。”
戴维斯医生说这些话显然只是随口提出,在这里的孩子被遗弃和送养屡见不鲜,能收到家中信件的都是少数,更不用说什么其他的国家,男人将听诊器放下,在本子上随手写上几个数字,让人疑惑对方是否真的认真检查了期间跳动的频率。
“你身上有什么不舒服吗。”戴维斯医生上下打量着他,“你知道的,这个年纪的男孩总是会做一些不过大脑的蠢事,随意的对别人做一些讨厌的恶作剧,而特蕾莎修女那边,她应该不会对你多说什么。”他指的是刚刚发生的事情。
高年级们手上的烟不知道是从哪得到,但显然不是他们应该拥有的;
而在众人眼中欺凌弱小也不符合教义。
特蕾莎修女是位严厉而虔诚的信徒,她厌恶在自己的管辖范围之内发生违反戒律的事情,尤其是这些孩子,“年幼的孩子心智往往不成熟而愚昧,最容易被邪恶的存在所蛊惑,犯下一系列罪恶。”
在所有罪行之中特蕾莎修女极度厌恶的一点便是异性间的交往,男孩女孩中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会迎来她鹫鹰般的目光,一旦被抓住便会直接禁闭。
即便这次的事件之中并没性别差异的存在。
可男孩们之间的举动还是牵扯到了这位修女过分敏感的神经。
她宣布了高年级们关忏悔室的消息后,转而看向了27号。
修女的神情冷漠,冰冷的语气接近质问:“今天的清扫任务没有你的名字,你又是因为什么原因和要和这些高年级待在一起?”
“你是否交换了什么东西。”
她用着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男孩松垮的衣服,让人觉得眼前是什么污秽不堪的东西。
可怜的孩子,戴维斯医生开口,一个瘦弱孤僻的亚裔而已,又能做什么,他看起来需要点检查,希望没有沾染上什么不好的物质。
这也是现在男孩和医生在清检室的原因。
他们到的其实很是及时,医生将本子放在一旁,说除了有些贫血和营养不良之外,你和外面的小鸟一样健康。
贫血和营养不良是这里孩子每个人都有的。
男孩从床边上站起来到门边。
这是一条很长的走廊,从入口看过来前方为T字形结构,朝着他们之前走过来的方向望过去,能够远远的瞥见几个护士正在忙碌的行走,有两个孩子的身上除了白色统一着装外还套着一层蓝色的外袍,跟在她们身后。他有些疑惑,因为那一边的右侧才是孩子们平常所去的清检室。
“怎么了。”医生关上后面的门,看见棕发男孩站在原地。
纲吉转过头,看向后面的走廊,这片的每一块区域都很明亮。
但站在这里往后看过去的时候依旧不能清楚的见到尽头的具体样貌。
孩子们每日早上做完检查之后很快就会离开,去进行当日的祷告活动。
除了生病的孩子,还有一些和戴维斯一样穿着白褂的医生外,就连护士们都很少出入这条走廊。
而护士们不会像戴维斯医生这样拥有着自己办公室。
“这里有很多像你这样的医生吗。”27号回忆了一下最近见过的医职人员。
“有几位,不过他们可不像我一样好说话。”戴维斯看见27号望着更后面的走廊,挑了一下眉,就在这时他主动提出了话题。
医生问道:“你想去看看?”
戴维斯只是思索了一下,就同意了:“可以。”
两人朝着走廊里走,这条走廊很长。在走到一扇门前时,戴维斯将胸口的名片夹取了下来,掠过一个卡槽,一道红色的光在上面微微闪烁,白色的铁块从两侧打开。
他示意27号走进来。
从脚下传来细微的机械滑动的声响。
电梯开始向上抬升。
红色数字跳动停下。
电梯门打开,有些晃眼的灯光从外面照进,令人不由的眯起眼睛。
这是一个和一楼完全不一样的地方,根据平常的建筑,为了建筑结构的稳定以及效率,建筑每一层的布局虽有些变化但大抵的是相似的。
可从眼前的视角上来看,这里空间显得异常的宽广,看到之后甚至让人感到几分疑惑。
这两个词语是从视觉和心理的体验上来说的,要说原因很简单,纲吉看着周围
这里大大小小的堆满了植物,和外面教堂种植的花朵般团簇而繁盛。
不过当扫视完周围,也能够鲜明的感受到这些在四面八方袭来的照明灯、光洁的玻璃罩下的花朵和露天普通生长的野花野草之间的不同。
纲吉来到了离自己很近的一个培育箱前,透过玻璃,里面的花朵正伸展着纤长而柔软的腰肢。
男孩朝着上面轻轻的吹了一口气,薄薄的水雾浮现在透明的屏障上,朦胧了里面的视野。
一处脚步声传来,停在了两人的旁边。
“戴维斯博士。”玻璃反射出来人同款的白大褂和黑褐色头发。
在看见边上的亚裔时,语气带着几分疑问。“这是?”
戴维斯回答:“今天我给这孩子做检查,顺便带他上来了。”
“哦,这样,我今天也有场。”另一人说道,他很快对这个话题就不感兴趣,转而说出一个纲吉没听过的陌生的名字:“刚刚发来了消息,月末克利斯坦先生会来这里进行检查。”
“克利斯坦?”戴维斯的语气变得惊异,又很快平静,“他居然会到这种地方来,真是没想到。”
“哈哈这里可是让人魂牵梦绕的人间乐园……指不定梅丽莎父亲也会一同到来,毕竟他的宝贝女儿可是一颗芳心在你手中!”
黑褐色头发的同事语调轻快,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打算什么时候和梅丽莎结婚?”
当然,也不用太着急,他说道,毕竟这一趟回去后你绝对会功成名就,想好诺贝尔奖的发言词了吗?
“那种事情回再说吧……”戴维斯对这种说辞似乎并不感冒。
“什么时候走?我这个月结束就回华盛顿。”
“怀俄明州。”
“哦,新项目?”
同事简单的聊了几句,低头看眼时间,他还有事情,和对方打完招呼之后便离开了。
戴维斯的心情反而变得有些烦闷起来,不知道是因为那位名为克里斯坦的先生还是其他。
纲吉想,月末的话就是近在眼睫的夏日祭了。医生从口袋里面摸出一根烟,想到这种地方不能吸烟,他又把烟放回去。
戴维斯转身看向旁边的棕发男孩。
27号依旧低着头盯着那个看起来不大的培养箱。
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里面的东西像是吸引了他的全部目光。
这倒是没什么奇怪的,他在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对一切新奇东西感到好奇。
戴维斯走近几步,看向了玻璃旁边的标签。
“这是一株南美水仙,原产地是南美亚马逊河流,是一年多生的鳞茎花卉。”
戴维斯很简略的介绍,这里的孩子可能连亚马逊南美洲在哪都不清楚。
“你可以往前走走,旁边那有我带过来的松石蓝鸢尾,在美国的时候怎么都种不活。”
他们能在这里待的时间并不长,孩子们每日的时间都有着明确的规定。
戴维斯带着他简单的观赏了那些像是展览品般被玻璃笼罩的花草和小型动物。
一些玻璃箱中装着漂亮甲虫,那些光滑外壳上闪着金色的或彩色的光。
在离开的时候医生甚至给27号纪念物。
一朵还没完全开放的鸢尾。当然,不会是从那些精心呵护的玻璃中拿出的。
“你偷偷拿过那些被修剪下来的花卉对吗?”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示意27号不用紧张,“我在窗台看见。”
放心,你藏得很好,除了我之外相比应该没人知道,你喜欢花?
哦还是说给你的小女朋友……我想想,是17号吗?
医生说到这时脸上的神情有些古怪,还带着一些令人看不太懂的神情,有了高年级们在前。
所以男孩能够分辨出这种神情不是那种嘲弄或者调笑,纲吉拿着手中的花,带着一种略显困惑的表情看着对方。
很快男人还是用轻快的语调说,看来你来到这不久就已经学会了属于意大利佬的那一套——如何讨女孩子的芳心。
这种花在这可不常见。17号会很高兴的。
纲吉一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其他人在路上依旧绕着他远远的,他寻找关于希特的身影,在教堂周边转了一圈都没有找到对方的身影,在伴晚的钟声打响,他终于在餐厅的角落处见到了希特。
女孩没有和往常般见面就充满活力的和他打招呼。
他走了过去,愣了一下,发现希特的面色看起来很是苍白,头发是散落的。
“你怎么了。”纲吉低声询问,希特看他,刚想说话又停住。
整个大厅安静下来,纲吉望过去,是特蕾莎女士走到了那片前台的中央。<br />
他听希特和自己说过,每当有人犯了错误,修女们便会站在台上朝着在场的所有孩子进行公开宣告以示训诫,同时和犯错人同一宿舍的其他人也会被连带。
因为世人皆有过错,罪恶常在眼前。罪恶往往会在不知不觉中传染,只有时刻警醒,才不会轻易的受腐蚀与诱惑。
“所有的一切规则在进入这所修道院的第一天你们就应该知晓……圣水的洗礼日以继日,主使你们身上的原罪减轻,以庇佑你们不受邪祟侵扰,从而幸福宁静,可今天教条依旧遭到亵渎——”
修女的声音很是锐利,她站在台上,注视众人,以着冰冷而庄严的口吻说道:“你们岂不知不义的人不能承受神的国么?”
“不要自欺!无论是淫乱的、拜偶像的、奸淫的、作娈童的、亲男色的、偷窃的、贪婪的、醉酒的、辱骂的、勒索的,都不能承受神的国!”(哥林多前书 6:9-10)
“但要叫你们知道,从心里发出来的,这才能污秽人。这一切的恶都是从里面出来。”(马可福音 7:20-23)
“若是犯下罪行,神必将审判!”
黑衣的修女已经走到了台下,所有的孩子都低着头,那声音离耳边如此之近,棕发男孩抬起头,见那双珠黄眼瞳正紧紧的盯着他本身。
特蕾莎修女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这句话便是对着他所说的。
她瞥了眼旁边的17号,希特的面色惨淡一片,她垂着脑袋,那长长的头发似乎都要一起落在了盘子中,纲吉感受此时似乎所有人的视线都停留在了自己的身上。
“以佛所书言:得救是本乎恩,也因着信;这不是出于己,乃是神的恩赐。”
特蕾莎问,27号,你能够明白这句话吗。
修女倒是并没有对于男孩做出其他惩戒。
但当她离开之后低低的窃语声不断。在这样一所小小的修道院,孩子们之间但凡发生什么事情很快就能传开。
“我们都不要在意。”17号小声说道,“那些大孩子,还有一些人,就是这样讨厌的,有的人还会故意抢别人的信件,因为他们自己没有。修女知道后什么都没有做。”修女只会让他们管好自己,或者让所有人全部受到惩罚。
纲吉将那株带回来的鸢尾递给对方。因为失去了根系供给加上掩藏,末梢的花瓣微微朝内蜷缩。
但希特很兴奋,她还没见过这样的花。教堂种的花已经很繁盛了,这只却并不属于其中的一种,它身上是神秘而清亮的蓝色,希特悄悄盯了好一会,雨后的天空,还有童话书里面,仙女变出仙度瑞拉的裙子就应该是这个颜色。
“它的身上有一种特别的香味。”女孩说道,纲吉倒是没闻到什么。
女孩将花小心翼翼的揣入怀中,喜悦让她原本苍白的面色重新变得富有生气。
“我没事……”希特开口,“可能是吃坏肚子了吧,刚刚感觉有点头晕所以没有什么胃口,现在已经好多啦,你不用担心我,我可不想为了这点小事就天天连教堂都不能进,那些修女其他事情不管,在这方面就像是巫婆一样盯着……视线又看过来了。”希特又将头埋了下去。
她也偷偷带了两块饼干下去,这是不被允许的。但这里不少孩子都会这么干,只要不被发现就好,一些小小的违逆举动在心中是非比寻常的。
希特笑着朝着他小幅度摆了摆手,另一个女孩叫她,她踩着脚步,哒哒的小跑,又想到不能发出太大声响,于是放缓脚步。最后白色的衣裙消失在楼上的拐角。
在此时,男孩还没有想到故事的轨道已经朝着终点的方向加速滑落。
就像是一辆高速行驶的火车,观测的守路人站在分叉的路口。
此情此景,不禁会让人散发出这样美妙的联想:如果说在此时此刻,作为主人公的一员能够更加敏锐一点,更加注意一些,是否能及时在轨道的一侧拉动变动杆,从而让命运的齿轮驶向其他的方向?
念头起来,恰逢此时一盏灯也突然随之亮起,焰心闪烁的光芒像是烈日的鎏金般令人心头一动,棕发男孩的脚步停住。
男孩朝着那看去,仅仅只亮了一瞬,他听到修女粗暴的敲了一下上面的玻璃,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该死的老式钨丝灯,灯芯不稳,早该报废了。
这里看不到太阳,只有走廊尽头玫瑰窗闪投着耀眼的光影。
修女拿着本子从他的身边经过,身上的钥匙发出金属的碰撞,布满灰尘玻璃罩中散发出来的幽黄拖出极淡又长的影子。
纲吉转身,朝着灰色的铁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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