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九

61

议员大会前夕，巡视工作之前，议会边缘宿舍区，骑士团的水系队医正坐在队长的客厅发呆。房间沙发侧对窗户，案上是队长亲手做的桂皮牛肉汤羹与白面包，室内萦绕着浓郁的香辛料的气息。窗格琉璃金纹，双扇向外敞开，鸟鸣错落清脆，庭院拂过清爽而湿润的微风；院落中央，月桂叶片轻晃，花朵小团摇颤，树干低矮粗壮，枝条如网裂伸，是一颗青年阶段的月桂树。盛春时分，花朵绽放，晨光照射在团簇的、淡黄绿色的小花，晕染开明媚的光色。簇拥小花的叶片，样子像幼儿基础画，边缘勾勒浅白，中央主脉清晰，两侧叶脉规律排列，是一树标准的「叶子」。

洛里安放空地坐着，视线停留枝头。半是出神地注意到，树上一根枝条，明显地秃了一块；叶子半数摘空，受昨夜暴雨击打，花朵凋零遍地。继而才发散地想到，月桂叶正是烹饪与泡茶常用的香叶。今早他们早饭的汤羹，正是用它调味。

兰斯洛特每天摘后院树梢的叶子做早饭。

而且只盯着一颗树枝去摘。

昨夜暴雨之后，只有那一颗枝头的花朵凋零了。

清晨七点出头，阳光浅金柔和，庭院中心区域，正是这一颗光秃秃的树枝下，骑士团长制服黑金，手臂细致抬高，靠近月桂树低矮而粗壮的枝头，寸寸挪移向远，让自然元素拂过了这一树凋零的长枝。树木如密网裂伸的枝叶、遮落模糊阴影，投落在他的发顶，融混出一种暗亮的浓金，染深了他挺拔的背影。

须臾，青年指尖下方，绿光萦绕盘旋，一线向外延伸；所过之处团簇抽芽，黄花肆意明媚绽放，终于开满光秃秃的枝头，显出了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色。晨风吹拂而过，便亮盈盈地摇颤起来，晃过了簌簌的叶与花摇曳的轻音。

至此，他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然而，整体来看，这一侧的新生花朵，似乎又太过浓密，和其他树枝相比，反倒更不和谐了。——显然，其它树枝也受昨夜的暴雨影响，凋零了小半黄花，只是没有这边秃得明显而已。

兰斯洛特退后数步，视线仰望月桂，专注对比片刻，又持石走上前去，一个接一个地处理起其他树枝。

弄好了就回来吃饭吧，队长…

洛里安有气无力地想。

我们待会还要开早会和巡逻呢……

做好早餐以后，双方都还没有吃，兰斯洛特就拿起元素转换石，走到庭院中心，处理起了那颗树枝。

就好像处理院子里的树比吃饭还重要一样。

月桂领的骑士似乎都有这个习惯。

事事亲力亲为，做事细针密缕，材料滴水不漏，自我审查到了有点神经质的地步。

这可能也和月桂领的地理位置和文化习俗有关。

在十三公爵的联盟中，位于月桂领的高文家是比较特殊的一环。

联邦十三公爵，火属有三世家。其中索拉里斯统领铸炉，位于西北边境，毗邻火山群岛，闻名于矮人故地的冶炼技术；霍尔地处西南，边境靠海，长于提炼精纯、火系法术与能源储备；高文则位于东北内陆，北接北境，西邻天境，南抵丰饶，东侧大片接壤日冕，以骑士精神、诗歌文学与香料美食等艺术文化而闻名。——十二主城之中，高文家系所辖的月桂领是星辰联邦最着名的艺术文化之都之一。与天境领地处高山、物产丰饶、自由洒脱，多以时装建筑与画作表达的大胆而丰富的艺术形式不同，由历代高文公爵统领的月桂领长于浪漫、诗意、崇高与梦幻的艺术表达，拥有联邦最多数量的吟游诗人、浪漫家与虚无主义思想家；其领地中贵族们的繁文缛节与奢靡程度也是全联邦最令人发指的。实际上，由于其特殊的地理位置、大片绵延的琉璃玉树与全联邦最出名的辛辣美食，在星辰十三领中，月桂领被列为旅行者们必去不可的旅游胜地首位，甚至超过了天境领、丰饶领与首都赛诺城。有趣的是，尽管夹在天境、丰饶、北境与日冕之间，艺术上博采众长，精神上信仰浓厚，在星辰联邦的商业领域，月桂领的成绩却略显逊色。月桂全境绵延的夜光琉璃、火树银花、水晶稀土，仅仅是在视觉上带来了梦幻美丽的效果，商业上却既无稀缺性、也无可交易性，没有不可替代的经济价值；全境最大的财务来源，竟是周边领地的大量游客。——从这个角度来想，也难怪政坛上高文总以外交手段出名。因为其家系最大的政治资本也就是骑士王后裔的身份。

讲来仿佛十分抽象，不过，同为信仰领域的精神领袖，在联邦贵族之中，身为骑士王后裔的高文家系其实远比日冕一派更加有号召力。因为星辰联邦建国极晚，首先当初战争起家，其次战争又以魔导骑士为首；而前者发生在永日高悬之时，后者发生在永日坠落之后，这两段时间，放在奈茵旧历之中，都已经是父神静默时期了。——也就是说，建国于旧历末期朝霞时代的星辰联邦的贵族们，从最初就没有信仰教会的历史基础和精神信念；反倒是平民间口口相传，至今依然深信不疑。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没有信仰了。人总是要有一些信仰的。而他们选择信奉自我，投身于骑士精神与崇高品格的修行之中，——这里的代表人物，就是以月桂领的高文公爵为代表的、骑士戒律最为严苛的誓约骑士群体。

他们向星辰纹章宣誓，此生直至凋零，永远忠于联邦，绝不耽于享乐，绝不奢侈虚荣，绝不背叛同盟，绝不亲近妇女，绝不伤害民众；将会永远谦逊、平等、守贫、持贞，永远保持精神与肉体的高尚纯洁，将生命与忠诚献予星辰；拥有仅次于教会圣职人员的严格戒律。

以持贞一项为例，誓约骑士非但要婚前守贞、婚后忠诚，就连婚后不为生育的性都不被允许。因为这是「耽于享乐」。——这项规定被如今的绝大多数贵族认为是反人性的。不过，其在高文家系依然保留。甚至在高文家，还有一个更反人性的规则，就是历代高文公爵都将终身守贞，以确保此生全部精力献给联邦与人民。他们不娶妻，也没有后代，将自己活成一个崇高的精神象征；甚至每一代继承人都是从旁系的子嗣中抱养的。

显然这一代高文公爵的继承人将是兰斯洛特的孩子。

事实上，让高文公爵勉强同意弟弟和他十分厌恶的奥兰多商人之家的女人年底成婚的唯一理由，就是他确实需要一个后代作为继承人了。

很多人会认为时至今日还抱持旧时的戒律死守不放是一种愚蠢，但至少对高文家系而言，这是一种不得不做的政治姿态。他们未尝真心如此，但无论是真心如何，对外姿态摆足，总有受众拥趸。而事实也确实如此。联邦贵族中吃这一套的不在少数，甚至可以说是绝大多数。联邦贵族中浓厚的骑士文化、绝大多数出身骑士学院的教育背景，都让他们潜移默化地认同誓言戒律。即便自己不愿守戒，甚至认为戒律愚蠢，也绝不会去嘲讽能够守戒与主动牺牲的那一群人。——事实上，贵族们对誓约骑士普遍是心怀敬佩的。因为十七世纪之后，高塔的崛起、终端的发明、天马列车与魔导道具的普及，在让生活变得便利的同时，也诱发了一系列声势浩大的思想文化运动，其中不可忽视的一部分就是对骑士戒律的批判。这直接导致了如今成年贵族中骑士戒律的名存实亡。然而，尽管这部分贵族号召行为的解放，也确实地解放了自己，回归到精神层面，却并不能真正摆脱戒律的影响，甚至时至今日，许多表面放浪形骸的贵族，内心中依然认为享乐有罪。在这种群体滑落的趋势中，誓约骑士们保持坚忍，持续苦修，沉默地牺牲自我的表现，在许多贵族眼中，就等同于以小部分人的一己之力，替那些没有勇气与信念坚持的绝大部分人承担他们不愿肩负的责任。许多贵族发自内心地敬重他们。

显然，这个「他们」的首领，就是月桂领的高文公爵。

联邦总署骑士团大约七成是誓约骑士，

大约九成是高文公爵的支持者。

洛里安·温斯诺两者都是。

兰斯洛特·高文更不必提。

……

……

……

誓言里绝不亲近妇女一项，

要求誓约骑士禁止亲吻任何异性。

包括直系亲属。

包括自己的妻子。

……

这一整个早上，洛里安都心不在焉，看着队长的背影发神。直到队长处理好庭院月桂，让它看起来像星辰庆典上挂满鲜花装饰的特供版丰饶花树，花叶极其浓密夸张，随时要把树枝压垮；方才忽然回过神来，低头吃起汤羹和早饭。在那之后，兰斯洛特坐回餐桌，和他面对着面，吃完了这一顿半凉的早餐。用餐全程，两人没有说半句话。早晨七点过半，他们一同前往主楼，队长留守处理资料，替他申请宿舍整修；他则与同僚一同前往马厩，驭马飞至高空巡逻。一路上众人都在八卦上司的私生活，还撺掇他去透露细节。——毕竟这回烧到他的寝室，在外看来，他多少算个当事人，应该对此更了解些。

洛里安含含糊糊地，也没明确回答，一副昨夜加班执勤，困得神思不属的模样。队友们看见了，也就不去找他，自顾聊了起来。

他听着他们八卦聊天。

老大真是惨啊…队友A感叹地说，这都多少次了？每一次都是他处理烂摊子。自己家里吵一吵就算了，还闹到议会来，把队员的屋子烧了。真是平白惹人笑话。

是呗，而且时间也会挑，今天还刚好是特殊日子。队友B耸耸肩说。六年一度的换届大会，十三个公爵都在首都；退一万步说，就算别人她不在意，高文公不也在呢吗？——你们说，她是不是就根本不想结婚？

不可能吧，嫁给我们老大跟嫁给公爵是一个性质，以她的出身算高攀呢；何况对她还这么任劳任怨。队友C说，不过我也能理解队长，未来夫人确实是很劲。

你理解个屁。队友B吐槽，队长家里家规森严的好吗。我估计他俩嘴都没亲过。

不至于吧？队友A说，火系不是最干柴烈火了吗？他们谈了有七年，而且还是校园恋爱，队长都为她退婚了。什么都没发生不现实吧？

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队友B说，那她可能有什么过人之处呗，把我们队长折服了。

他的语调有些微妙。

骑士团天马巡逻，位置在高空之上，天马羽翼展开，风声阵阵呼啸。他们这样闲聊，尽管是不会被听见，状态太欢乐却也不好，尤其今天下面都是大人物。于是大家都忍着没笑。不过，短暂沉默中流淌的氛围，也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

其实我听说她在家不太安分呢。队友D这时候说，你们也知道，奥兰多领的商人一向是那样。她还是家里的舞会常客。

我也听说过。队友C说，她好像和索拉里斯家的大公子关系很亲密？经常两人共同狩猎。

他们好像学院期间关系就不错呢。队友B说，听说当初还是三角恋。最后是咱们老大获胜了。

这种女人也真是恐怖啊…队友A感叹，看给我们老大折磨成什么样了。一大早上又去收拾烂摊子。

队伍经过议会中心，下方庄园碧湖泛漪。这一次他们都没说话。又过了一会儿，天马驶离中心，队友B先打破了沉默。

「我觉得她也挺可怜的。」

「怎么说？」

「因为八成没有吧。」他说，「按我们队长的性格。」

「没有什么？」

「亲密接触啊。还有罗曼蒂克之类的。」他说，「虽然说我们是发过誓的，但女人受不了也正常吧。」

「话是这么说…」

「反正我要是女人，我不会喜欢队长的。」队友B坦白地说，「可能比起嫁入豪门，生下小公爵，人家更想要正常的夫妻关系呢？再说，本来骑士戒律就挺反人性的。队长家又格外严苛，都快赶上教会了。」

「那也不至于吧，教会还不让娶妻呢。」

「可娶回家不让碰，不是更过分吗？」

「没想到你还是个人本主义者。」队友D惊讶道，「但我们也不是第一天起誓。既然决定和誓约骑士在一起，对方就该做好准备吧？」

「所以说人也是会后悔的呀。反正我感觉她是后悔了。」队友B撇嘴说，「我说真的，正常女孩谁想跟咱们在一起？包括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那起事件，八成就是因为骑士戒律太反人性，让那些孩子精神扭曲了。——要是平常就正常相处恋爱，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

「照你这么说，教会不是更容易出问题？」队友D不赞同道，「他们可比我们变态多了。还要往身上刻圣光法阵，定期检查是否破誓呢。」

「我去，教会这么变态？这东西都查？」队友A震惊了，「咋查啊？脱裤子看吗！这还有区别？！」

「请不要说一些粗鄙之语…」队友C无语，「他们那个圣光法阵好像能照出来吧。从元素的角度，看基础元素是否缺失，是否被污染之类的。」

「诶，说到这，」队友A忽然问，「那群孩子里不是还有个圣骑士吗？他破誓了怎么办？」

「不怎么办呗，就接受惩罚。」队友D说，「你们都没注意到吗？那男孩这几天穿着铠甲一直跟在日冕公身后。」

「这是惩罚吗？」

「据说是一些前置处理？具体什么惩罚我也不清楚。」队友D客观地说，「反正也就是雷声大雨点小吧，我估计就是做个样子。——毕竟是奥古斯都家唯一的光系血脉。说不定给点钱就把那女孩打发了。」

「诶，对了，那女孩我听说是……」

「——好了，都别聊了。」洛里安俯身抚过天马鬃毛，打断了队友A进一步的八卦。「回去吧，要开早会了。议员大会十点开始，队长有任务分配给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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