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六十
62
枪术课上了像有一个世纪,每天早晨第一节课对纳娅都是一场酷刑。跟不上进度还硬要跟。十一年级以后,枪术、剑术课程进入高阶,同与马术混上,也即驾驭天马作战,教室统一定在学院北区马术训练场。课上短板叠在一起,她战斗得捉襟见肘,既伸展不开攻击,又难以灵活躲避,动作顾此失彼,简直堪称僵硬。好在搭档马术精通,练习长枪质地稍软,没有一枪把她戳个对穿的风险。这更让人绝望,纳娅不得不艰难挺过这一整节短板课。待到课程结束,天马翩然降落,终于松懈力气,咕嘟咕嘟地就像一滩史莱姆,沿着马鞍啪叽掉在地上;仿佛失去灵魂,四肢无力摊开,脸颊陷进草坪,脑袋上也颤巍巍飘出了一团蓝色水雾。见她一动不动、姿态宛如躺尸,搭档多年的学院天马坏兮兮地,故意俯颈在她旁边吃草,嘴筒子把她的脑袋顶来顶去,恶劣像玩皮球。于是,半空中的蓝色水雾被顶得一晃一晃,拖着水灵灵的长尾摇曳,俨然一幅人善被马欺的景象,看起来就更凄凉了。
天马骑士降落草坪,翻身下马,几步上前发力,用手肘狠怼了一下这匹越和她搭档越欺负她的坏马,把它怼得痛叫一声,终于灰溜溜地离场,一步三回头地蔫蔫走了。他示意自己的动物伙伴随便找个地方吃草,直到纯白天马翩然飞走,方才半跪下去,单手前撑,侧过脸颊,观察起搭档的状态。女孩身着银铠,面朝草坪,脊背起伏微弱,仿佛气若游丝。她的鼻尖陷进草坪,发尾束进铠甲,蓝黑色的长发湿漉散乱,黏腻铺满了后颈;似乎战斗半途,就已彻底散开了。他摘去马术手套,试探地伸出手,指尖先落在发尾。见她不作反抗,只是微弱呼吸,方才指尖轻滑,撩起凌乱长发,摘去绢布发圈,将其梳拢起来,替她扎成了一个牢固的高马尾。
飘在半空的蓝色水雾,原本扩散得更大了些,此刻被风清凉一吹,却吹散去不少,只剩下小小一团,像小海豚水润摇曳。纳娅原地躺着,闷出一身细汗,身体又黏又热。这样束起长发,拂过清凉暖风,像给无窗的房间开了个口,终于能够喘息片刻。——就是这刚巧喘息的刹那,阿尔文掌心向下,轻揽她的双肩,扶起她的身子,将她揽进了怀里。
天马骑士身上那股气味,闻了多少回都让人渴;像风吹过的桃花,枝蕊带点轻微的甜。纳娅垂首喘着,没力气反抗,也不想说话,更不想和他对视,就任他妥帖搀扶,移向了马术场的更衣室去。一路上人流络绎,正是下课时间,大家都在草场喂马。同级生们零散聚集,要么远远观望,要么欲言又止,没人敢上前搭话。走到更衣室门口,枪术搭档将她扶稳,轻声说了一句“去吧”;纳娅才喘匀了气,侧头看向了他去。
骑士教育课程,他一向是把头发高束起来,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的。这样的清爽扮相,侧首长发直顺,如丝斜落肩头,仿佛连桃色的虹膜,都显得更轻盈一些;比贵族家的公子哥儿,更像一个学院少年,也更让人亲切一些。暴雨过后,碧空清澈,远方牧场绵延柔绿,近处人群零散穿梭;如此与他视线相对,也不知道怎么,纳娅的思绪便断了一拍。是否要和他讲要退学的事?她想。可是,即便是她心头微动,这念头也就是一晃而过罢了。纳娅自己心里明白,这件事情落定之前,她不应当告知任何人。
她是不觉得那些事有什么,但她也清楚的明白,其他人不是这么想的。
这不是她觉得可以结束就能结束。
她侧抬着眸,望他片刻,只是转过脚步,轻轻握了一握他的手。这一下在她,是道别的意思。因为他是她在学院为数不多的好朋友。即便后来一团乱麻,在最初的最初,他依然是那个愿意接近她的善意的男孩,她想至少应当好好道别。可是,这个突如其来的主动接触,似乎却让对方误解,只稍微地“?”了一下,便紧接着不假思索,握住她的手向前一拉,刹那将她拉进怀里,就捧住她的脸颊吻了上去。
显然一切都不那么合适。周围人太多了。唇瓣相贴瞬间,四下喧哗骤起。纳娅睁大了眼睛,受他重重一拉,甚至没听清周边人们的议论,身体便蓦然前倾,刹那银铠相撞,就连鼻尖也撞在了一起。太突然了。纳娅的鼻尖还渗着汗,草叶、泥土与露珠气息萦绕,此刻又夹杂进流风,伴着他捧向她的指尖,拂过了一道浓烈的花香。这味道自然是醉人的,但只让她倍感混乱,一时只想即刻躲避,再逃进更衣室去。然而正是混乱中途,对方低下眼睫,垂眸凝望向她,虹膜潋滟桃色柔光,仿佛世界站在周围,而眼下却只有他们;那目光流露出一种让人震动的专注,一瞬间竟让她魇住了,到底是没能及时躲避,叫他捉住脸颊,垂下头去,吻实了她的嘴唇。这个吻轻薄而甜涩,倾覆了半分柔软,像一瓣杨桃的切角,触感湿软得几近青涩。其实他不是一个青涩的男孩。这反差让纳娅短暂地颤栗了一瞬,也就是这一刹那,忘记了周围的人,真被他柔软含住唇瓣,交融了一抹风与流水的元素。——好像直到这时,她才恍惚发现,风与水缠绕的轻微凉意,一样是令人愉悦的。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她空茫地想道,她就要和他们分开了。继而又想起了昨夜菲利克斯的告白。或许阿尔文也是这个意思。她难以克制悲伤地想。可是她只想道一个别。
尽管她珍视他们,却并不想要得到他们。
纳娅不想和小队之中的任何一个人恋爱。
无论是喜欢、讨厌、亲近还是远离,也无论魔兽事件是否发生,在纳娅的心底里,小队的成员们都像是她的亲人。她喜欢和他们牵手、拥抱、同床共枕,愿意和他们接吻、依偎、彼此爱抚;在某些特殊情况下,也接受和他们交媾、纠缠,更进一步。可是,恋爱么?她想和亲人恋爱是很奇怪的。
纳娅清楚地明白,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只是一班同窗好友;也明白对于他们而言,自己不过只是队友,不可能有多么特殊。可是,在她自己的心里,他们的定位就是亲人。
昨天菲利克斯问她,如果挑选恋爱对象,她会选择怎样的男生。夜里睡觉之前,纳娅想了很久,觉得「温柔、爱她」的标准没有变,但还要再加一条限制,就是「小队之外的成员」。
她发现自己想象不到和小队中的任何人谈恋爱。
和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谈恋爱都很奇怪。
赫克托和兰蒂斯,这两个唯二和她交往过的男孩子,都是有点游离于小队之外的存在。排除他们两个之后,纳娅想不出一个备选。而就算是这两个人,也都已经与她分手了。
其实,归根结底,纳娅不是不喜欢其他队友。就在此时此刻,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找到她,说想和她亲密接触,只要态度真诚恳切,恐怕她都不会拒绝。从内心的最深处,她不去和他们恋爱,不过是不想破坏队友之间的关系而已。
她并不是觉得队友们都喜欢她,会因为她而闹掰,彼此大打出手;而是发自内心地认为,队伍里的两个队员公开恋爱,对队员们共同的感情关系很不妥当。——既会搞得特殊化,和其他队友拉开距离,让人拿不准和这对情侣相处的界限,又会影响双方的正常社交,破坏家庭稳固的秩序,让关系变得不伦不类。
纳娅打从心里排斥这样。
尽管溶洞事件发生之后,她才意识到与队友的关系变形,今后再也无法回头,确定了不与任何队友交往的念头;可是,仔细想来,就算在溶洞事件之前,要她和他们中的谁公开交往,她大概也是不愿意的。
倘若一定要公开交往,纳娅能想到的唯一对象是朱利安。
在纳娅的认知中,如果是和朱利安恋爱,只要他们自己不讲,不在外面接吻,就没有人能够发现,也不会破坏和任何人的关系。因为他们原本的相处模式,就和学院中正恋爱的情侣们没有差别。他们两人,对亲密相处的界限,感知都很薄弱;纳娅不懂具体的边界,朱利安又完全不在乎旁人眼光——尽管他排斥恋爱话题,对于和她的关系本身,却从来不觉得有什么,否则也不会这么多年都和她形影不离——因此,这么多年共度下来,其实已经让周围的人习惯他们关系密切,默认他们正在交往了。
但是他又不想和她恋爱。
所以,纳娅就真的一个能想到的对象都没有了。
法兰卡,就算没有昨晚的事,纳娅也不觉得他喜欢自己。菲利克斯,和他谈恋爱一定会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阿尔文,和女孩子们关系一直很密切,总让人搞不清他是不是已经在和谁交往。雷恩,好像可以搞地下恋情,但会被赛菲尔发现吧?赛菲尔,不是很熟,性格又很敏感纤细,最近继承爵位、遭遇人生大事,变得阴郁又扭曲,纳娅不太擅长和这种状态的男孩子相处。艾琉特,不是很熟,好像也可以搞地下恋情。不过会被尤利西斯发现吧?尤利西斯是哥哥当然不行。伊格尼斯和阿克塞尔就更不可能了,属性相克,每次见面都在吵架。
就每个人都不太合适。
这么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通,落在行动上,就是一动不动,神游天外,一幅呆呆的发神表情。阿尔文见她这幅模样,清楚她没那个意思,只好停下接吻;捧着她的脸颊,拉开了一点距离。他半垂着首,在咫尺之间凝望她,许久,直至纳娅回过神来,视线聚焦,和他对上视线,方才倾过身去,又吻了一吻她的嘴唇。这一次是蜻蜓点水的。“是我误会了。”他这样说着,对她微笑一下,眼睛里含着一点失落的意味,声音和神态却还一如既往,轻佻而随心所欲。他的指尖下滑,落到她的背部,轻轻向更衣室推了过去。
“先去换衣服吧,纳娅。”他说。
“一会儿你还有课要上。”
周四她的第二节课,是净化学派高阶法术,卡斯托尔院长执教。纳娅想说其实迟到也没关系,又觉得这句话不该说,还是随着他的力道,慢慢走进了更衣室去。就这么半分魂不守舍,走到属于自己的储物格外,才发现那里已经站着一群人;中央女孩红发赤瞳,正背靠金属银格,神情随意地和三个朋友聊天。周围的女孩子簇拥着她,把这一块空间围得水泄不通。纳娅根本挤不进去,只好试着从侧边通过。这时其中的一个女孩看见她,露出一点意外的笑,对中间人挑了下眉,眼神示意侧边角落;对方这才转过脸颊,倚靠在她储物格上,低下红瞳对她笑了。
“呦,我们小天才宝宝又来了。”
她身边团团围住的女孩向两侧分开,给纳娅让开了一条通路。纳娅心情郁闷,身体也十分疲惫,没力气跟对方吵架赌气,只好蔫答答地走近过去,也不管女孩站在面前,就闷闷地俯身脱去了铠甲。
学院制服之中,数这身铠甲最难穿脱。肩、腿、胳膊、腰腹,整体由多个部位组合,为了确保战斗牢固,内部暗扣绑得死紧;就算内部有恒温法阵,穿久了也很不舒服,身体压得又重又闷。一边自己脱着,一边她就更想不明白:昨晚法兰卡为什么不脱甲?两个人都不舒服就算了,腿甲还划破了她的衣服。想到这里,她忍不住讨厌起法兰卡,也不想再去想他了。她最先脱去胳膊上的银甲,然后是肩、腰,最后才是腿甲。脱到最后抱着一大堆金属盔甲抬起头,红色长卷发的女孩还一脸不快地站在面前,低眸冷冷瞥着她,甚至双手抱臂,向后倚得更紧了。
看来她是存心要找她麻烦。
“我还有课要上。”纳娅说,“请让一下,你挡住我的储物柜了。”
“是么?”维斯塔琳半眯着眼睛看她,伸手捏住她的下颌,硬把她拖到了面前。
“和有些人亲得难舍难分的时候,不见你急着上课呢,小天才宝宝。”
她拉得比阿尔文刚刚重得多,手指像是铁钳,力道大得吓人。纳娅半点儿力气没有,被她这样一拖,不由得身影踉跄,受她拉近身前,强迫抬起了脸去。如此脚步不稳,怀里盔甲相撞,到底是噼里啪啦掉了一地。错杂掉落的金属声中,女孩眼瞳暗红,指尖热度滚烫,拇指按压向下,像抹去什么脏东西一样,重重碾过她的侧颊,落到了她嘴唇边缘。她盯着她的眼睛,微微地低下头去,声气轻得反常。
“——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喜欢和人接吻?”
“……我真的急着上课。”纳娅说。
“——就喜欢脏东西,是么?”
维斯塔琳嘲讽地说,垂首红发浓密滑落,赤色眼瞳火光漫溢;残忍盯视她蓝色的眼眸。须臾,也不知想起什么往事,流露出一抹轻慢的笑意,指尖不轻不重地,滚热抚过了她的嘴唇。
“……还有低贱的东西。”
显然现在问题不是她喜欢什么,而是维斯塔琳听不懂人话。
纳娅对自己努力沟通的结果感到绝望。
虽然卡斯托尔老师不会生她的气,但迟到当然是不好的,她不能仗着导师不生气就肆无忌惮。
可是,她又实在脱力,没力气跟维斯塔琳再打一架了。
她沉默半晌,只好双眼放空,失去灵魂地说
“你说的都对。”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大贵族殿下。说完了我就要穿衣服上课了。”
“……”大贵族殿下。
“……”大贵族殿下的手下们。
无声别过脸颊,努力不笑出声。
仿佛是死亡一般的寂静中,大贵族殿下一动不动,神色阴晴不定,就这么盯她看了半晌,忽而冷笑一声,指尖向下松开,放开她的脸颊,向右移开一个身位;抱臂倚到相邻隔间,干脆利落地把储物格让回给她,冷漠对她挥了挥手。
是让她赶紧换衣服的意思。
“…哦。”
难得她这么善良。纳娅怔了一怔,说,“谢谢。”
她俯身下去,一件一件地捡起铠甲,塞进储物格里装好,终于脱下铠甲内部的轻薄里衣,拿起柜中毛巾沾湿,擦拭起残留细汗的身体。
这天更衣室中,始终就只有她们五人。她和对方都不说话,四下便是寂静无声。没有人再说话,却也无人离开。寂静流淌之间,视线奇异交流,集中汇于一点。纳娅在这寂静中擦净身体,重新换上内衣,小心地套上了蓝色的水院制服。衣服刚刚套到头顶,尚还没有挣脱出去,便感觉到小腹一热,压上了一抹细腻滚烫。她顿了一顿,穿好长裙,垂首望去,才看见裙摆凌乱斜落,搭在女孩手腕,正堆叠在她的腰间。而被滚烫手掌覆盖、礼裙与内衣中央的肌肤,正静静地发出浅光,透出一抹柔润的淡金。
是法兰卡昨夜留下的痕迹。
“你…”
维斯塔琳说着,嘴唇微微抿起,指尖慢慢抚过她的小腹,没有再说下去。
“……算了,你去上课吧。”
她说,“需要我送你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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