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章
六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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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3年4月14日·致格林维尔公爵撰写人:纳娅·索恩】
格林维尔公爵尊鉴。唐突致信,万分抱歉。我是受您资助、正在第一骑士学院就读的纳娅。进入十二年级以来,由于种种特殊原因,我认为目前自己不具备完成学业的基本能力,想要就此终止学业;并于今夜向院方提交退学申请。申请稿草拟如下,希望得到您的许可。
感谢您多年来的资助。
抱歉占用您的时间。抱歉让您感到失望。
纳娅
附件:退学申请-未签字版-模板只有家长签字一栏,无法改成监护人签字,再次向您致歉
【1763年4月14日·星辰联邦第一骑士学院-学生退学申请表撰写人:纳娅·索恩】
姓名:纳娅·索恩
学号:1750013
队伍:十二年级-法兰卡
日期:1763年4月14日
尊敬的……您好,因为……的原因,本人在此正式申请从……退学,并计划于4月15日正式离校。……,……,本人已充分了解退学可能带来的所有后果,感谢学院在此期间的所有栽培与帮助。……此致。敬礼。
学员签字:纳娅·索恩
家长签字:空白
院长签字:空白
校长签字:空白
……
……
时值正午,议会中央,日色明媚照耀,郁金香鎏金盛放。湖边观景花园,公爵们正坐在长桌两侧,闲谈随意,共进午餐。信石飞来之际,众人正聊到第二天的仪式彩排;桌上最年长的南部上将之一热聊军演议程,模样十分投入。正在话音之间,膝边桌布轻晃,无声翻飞湿漉,沉甸甸地撞进了掌心。
谁在这时给他寄信?墨丘利神色寻常,依然耐心倾听,指腹细致摸索,慢慢碾过了信石边缘。片刻,停在姓名暗纹,无声顿住了指尖。席上众人依然热聊,氛围仿佛热火朝天。他告罪退出宴席,独自去往盥洗室,拆开了这封厚重的短信。
信件牛皮纸张,漆黑墨汁写就。笔迹一丝不苟。内容庄重,语调官方,情感稀薄。全篇最浓重的情感因素在文末两句重复的道歉。行文礼貌有余,措辞姿态极低。行动却接近强硬,限定「今夜」之前。
社交场合,时间有限。白日盥洗室光色笼罩,窗边是碧色涟漪的湖水。他仔细扫过全文,确认信件主题;在文末附件一行停留三秒,翻至申请表单。须臾,折叠收回信件,放进礼服内袋,移步坐回了花园宴厅。
莫顿已经不再讲军演了。见他回到桌上,靠近低声笑道,“又打起来了。”带点儿看热闹的意思。他方才略微回神,注意到桌上反常安静的氛围。
奥古斯都和高文两人,端坐长桌左右两端,各自保持礼节微笑;正隔着数位同盟公爵,皮笑肉不笑地阴阳彼此。
他们正在聊上午的弹劾案。
两位公爵分庭抗礼,哪边也没讨到好处,尽管不满当前结果,却也无法更进一步;各自揣着满腹不快,勉强保持表面和谐;餐桌上稍有一点由头,却就又如火药点燃,刹那引爆了积蓄矛盾。
这两位金发碧眼的公爵,早在学生时代,就已经很不对付了。
结果并不出乎意料。
结合众人讨论,经过一致同意,
公爵们决定暂且搁置弹劾一案,换届仪式之后再议。
此次事件之中,的确涉及数位执政官,不过到底并非全部,也没有关键性的、涉事官员们对星辰联邦不利的证据。原本,对于这一派人群,性犯罪就是对风评影响最低的一项,何况还是子女犯罪,与本人无甚关联;要说或许影响深远,那也是以后的事了。倒是结党营私这项控诉,听起来确实有些唬人。那位骑士团长清楚众人在乎什么,还真找到了一些关键证据。也正是这些证据,让议会决定立案调查,没有完全置之不理。——不过也就仅限于此。他给出的这些材料,足够议会立案调查,却不够推迟执政换届。议会上众人神色惊诧,至今还在议论纷纷,更多是因为高文公爵这撕破了脸直接与首席执政官对峙的态度。
上午最后阶段,提出异议环节,金发红瞳的骑士团长走出席位,礼貌致意有表要奏,在众人的议论声中,面不改色地念完了整篇内容劲爆、信息密集、饱含针对、指名道姓的道德审判稿件;并当面呈送首席桌案,直接将弹劾文件送至了他所攻讦的对象手中。
那一瞬间喧哗四起,直至散会依然残留。如今中场休息期间,室外花园外围,湖的另外一边,依然能听见议员们兴奋的交谈,对下午议会回应的预测,以及对诸位公爵态度的揣测。在他们的想象中,公爵们难得齐聚、共进午餐,偏偏碰上这等事件,还偏偏是世仇之间,应当是要剑拔弩张,各自痛打出手的。只可惜事情并未那样发展。在争吵开始之前,他们是还算和谐地聊着闲天儿,定下了暂且搁置议题,换届之后再议的初步方针。
自然,这并不是就此不提、轻轻揭过的意思。只是考虑到对象众多、事件重大,调查时间数月为期,需要成立专案组特别调查;而换届仪式近在眼前,审核怎么也来不及,必须要做出一些时间上的权衡而已。至于案件本身,接下来的半月行程,总还有时间上会讨论。至于讨论之后的结果,自然也是之后再议了。餐桌上三言两语,对策便就此落地。众人又聊了几句典礼彩排,直至墨丘利收到信件,都还在讲军演之事。也不知在这期间,奥古斯都与高文又怎么话不投机,才又这么彼此面带微笑,礼节十分周全地攻讦起了对方。
某种意义上,他们还能这么当众攻讦、彼此缠斗,也是这次弹劾相对不那么危及关键的体现。
在孩子们的眼里,让议会去立案调查,闹到父辈工作上去,就已经是很麻烦了。但在这群公爵看来,调查已是家常便饭,问题在于被调查的缘由,以及是否有人要借着这次调查去窥探真正重要的秘辛。至少此次来看,事情还没到那个份上,结果说到了头,不过有损名誉;真要立案调查,也查不到太多东西。大不了主动漏些破绽,让调查组有报告交差;再和受害者去放低姿态,做出一副真心补偿的装傻态度,如此赔款处理一番,待到这阵风头过去,事情便也就能这么结束了。
总归从议会的层面,只要不涉及到经济,一切事情本质上都是小事。
至于这一次么,事情确实有些麻烦,但也不是没有值得利用之处。既然事情已经发生,又已闹得人尽皆知,在损失一部分的同时,他们能拿到什么才是最关键的。——比如,同为被弹劾的对象,他们不就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个「结党营私」的联盟么?
餐桌上二位公爵还在彼此阴阳,并且战局有扩大之势。
墨丘利回到饭桌之时,正进展到高文嘲讽奥古斯都身为教宗有妻有子,子嗣饥不择食,挑选平民下手;而奥古斯都反击高文身为骑士王后裔沉迷黄金,大肆建造金屋,以放飞金鸟为乐。到他落座下去,南部公爵靠近低语,刚巧拉塞尔也加入战场,语调轻而阴柔,优雅切割牛排,状似无意地问起了黄金鸟的细节;阿修福德便与声明狼藉的好友一唱一和,分外无辜地解释起高文公那价值连城、精妙绝伦的黄金鸟的来历构造,讲得绘声绘色不说,末了还来了一句:“——可惜天境领资金有限,目前还没招收到能够制作黄金鸟的优秀匠人。”
天境领有天境银行,是联邦最大的经济中心,谈何资金有限?反倒是月桂领,税金养活一帮贵族,才真正的捉襟见肘。否则高文何必搞这么一出,得罪在场半数的人?还不是为了申请这一周期的中央拨款,争取更多议员投票。这话说完,高文脸色明显青了,嘴唇也轻微抽动起来,但仅仅只是一下,就冷静地忍住了;继续颇具涵养地切牛排,没发出半点声音。这时他左手边身姿魁梧的红发大汉发出浑厚的低音,适时接话笑道,“艾瑟瑞恩,过度谦虚可就是炫耀了。谁不知道你的领地最近大兴土木,要造云上浮城?这可比黄金鸟昂贵多了。”
云上浮城项目被联邦议会否决了三次,原因是浪费资源,效益低下。不予中央批款。今年开始天境领打算自行实施,从天境银行直接拨款,这才被议会同意了。
“好,好,尊敬的能源公爵,还是您会聊天儿。”天境公也笑道,“可黄金鸟贵在工艺,我的领地没有匠人,这是实话实说呀。——不然铸炉公也送我一个匠人,如何?我一定给出最高诚意,将其作为军师相待。”
铸炉公索拉里斯专心致志,在切银盘中的炙烤牛排,没有丝毫加入战局的意思;如此被迫拉进对话,眉头却是新奇一跳,意识到艾瑟瑞恩·阿修福德在暗示搭建云上浮城的匠人不足,向他讨要支持,意图促成合作,不由得也有了几分盘算。——不过,明面上他还是高文的人,此处不好驳他的面子,面上只硬邦邦道,“铸炉领的匠人可不是能买卖的。”视线却瞥过去,做了一个私下聊的眼色。
事件就这么又一次从弹劾案上滑开了。
众人对此就真这么不在乎么?其实也不见得。只是奥古斯都一脉的人,嘴上功夫都极其了得,往往三言两语,就把话题引到别处,再给人的脚下设套,让人不知不觉着了道去。以往这个人物多由南部公爵扮演。这一次由天境公代劳,自然是这案情本身的缘故。尽管阿修福德能言善辩,过往却不那么乐意站队,更不愿意旗帜鲜明地站在奥古斯都麾下。此次这样支持日冕,还是因为高文突如其来的弹劾,让他心情十分不快。他真有些被得罪到了。
银影狐7号事件,情状太过惨烈、性质又太过不堪,确是他的子嗣犯错,对那受害女孩,他多少是有些歉疚,事前便想好了不吝赔偿,今后可以多些往来;至于晨间事发公开,那女孩做高文的棋子,借对方去弹劾他们,公然与数位公爵站在对立面,则只让他颇感意外。真要说起感想,比起觉得麻烦,更多还是欣赏怜惜。——要他这么怜香惜玉的人,狠心去对一个少女报复,是怎么也做不出来的。其实他真想谴责墨丘利态度不冷不热,让一个稚龄少女孤立无援,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倘若主使换做是他,一定会把养女当做亲生女儿、养尊处优地娇贵养大,又哪儿会让她遭遇不幸、如此遍体鳞伤呢?还要去找高文合作,连最后一点遮羞布都不予留下,被人利用吃干抹净。
可话又说回来了,这事件的来回全程,又关他莫德雷德·高文什么事呢?把这么一个女孩扯进漩涡,利用她到人尽皆知,他难不成真觉得自己在替天行道?艾瑟瑞恩面上保持尊敬,心里却很难不觉得对方可笑;出言便不免犀利一些,刺痛了骑士王后裔那颗敏感的心。
实话讲来,此前艾瑟瑞恩虽不站队,却更亲近日冕一脉,正是他一向就不那么瞧得上高文、又与洛威尔实在不熟的缘故。他这不满由来已久。因为内阁提案众多,涉及经济相关要务,从不见高文出头露面,每每碰上这类案件,却总让他立刻躁动,迫不及待跳出水面,恨不能当下一呼百应,就从名声上把他们钉进耻辱柱去,让他自己的形象更光辉高大些;往好了想,他是不敢掺和真正的要务,担忧自己出头露怯,只敢做些无关紧要的道德审判;往坏了想去,艾瑟瑞恩真觉得他是守戒太久、趋于疯癫,看见有女孩受人所害就难以遏制,要借着这个机会,把他们也批判得和他一样对女人极端恐惧,以达到内心上的宁静平衡。
其他公爵怎么想,他是不清楚,他自己风流惯了,反正是不在乎名声的;得罪一个精神领袖,那也就是得罪了。高文总不可能不从他天境银行借款。他这么不快地想着,视线落至餐桌对面,却略有些惊奇的发现,某种意义上事件的另一重中心,既不像前几日总是半醉、松散斜卧扶手,也不像议会上神色莫测、不与任何议员交流,而仿佛是有些出神似的,指尖晃着杯中红茶,金瞳流露半分游离。他游离得十分隐晦,从表面上看,神色依然自然,仿佛还在享受宴会。但实际上,只要身边的这群人精稍微注意
他正在用晃红酒的姿态,习惯性地晃着红茶。
照他这份晃法,茶香都散尽了。
在对方的右手边,南境公爵悠闲品茶,注意到来自对侧的视线,只对他举杯示意。右侧上首位置,日冕公则姿态端庄,享受着方才言语战斗的胜利果实,专心切割鱼排,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他的视线。这两个老狐狸。艾瑟瑞恩心中腹诽,懒得跟他们纠缠,移身靠向了拉塞尔,而丰饶公姿态优雅,正用餐巾拭过唇角,声气从如羊毛浓密的长卷发与丝绸餐巾下娴静地传出。
“刚收到了一封信。”
弗洛廉细语着说,“回来就变成这样了。”
“什么信?”艾瑟瑞恩低声八卦,“领地的信?”
“我猜是分手信呢。”弗洛廉窃窃地笑道,“餐后我要约他详谈…你要和我一起么,艾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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