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
六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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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3年4月14日,议会中心,花园餐厅。人群散去后他掌心渗汗,低头匆匆离场。到进入专用休息厅才放松肢体,像要把黏腻、焦虑和紧张的心情尽数从掌心祓除,用力擦拭手掌中央,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属于首席执政官的花园专用休息厅,空间极其宽敞,窗外碧湖湿润,郁金香鎏金盛放,书柜外沙发桌椅齐全,置齐卷轴闲书。法兰卡和赫克托坐在案边,距离隔得稍远。盥洗室里远远窥探,正氛围愉快地一起玩牌。他压下指尖轻微的颤栗,擦净手走近过去,才发现朱利安也在,只是被法兰卡的铠甲遮得严严实实,没有参与游戏,显得存在稀薄。
浅棕发色的男孩斜靠在扶手,自己看自己的书,距离法兰卡有一米远;分占沙发扶手两端,面部表情十分冷淡。
赛菲尔坐进他们中央,仰靠沙发软枕,筋疲力竭恢复许久;终于慢慢收回视线,垂下银色纤长的眼睫,失神望向了漆黑牌桌。
桌面绒布软垂,印花十二星座,其上正摆着最近很火热的一套桌游卡牌。以咖啡渍占卜为原型;可以预测短期吉凶。由第二学派占星学派的学生设计。据说,是将她们经常看见的咖啡渣意象拓印下来,经过个人解读绘制而成。
由于课前时间有限,占星学派的学生经常没有足够的余裕泡出一杯咖啡或茶,进行正统的预测占卜;这种手绘咖啡渣卡牌,便是她们为补作业而独创的取巧方式。常在晨间占卜使用。后来被同校同学好奇探究,受艺术学院临摹重绘、加以说明、引为时尚,才渐渐地成为了一种第二学院特有的卡牌游戏。起初,它只是学生们无聊的日常消遣,在学院内部小范围流传。直到某一次主创在课前使用,被占卜导师抓个正着。东窗事发之后,学院导师发现这种形式的巨大潜能,立刻上报给了校长。天境公也不负众望,立刻抓住商机,批量拓印出售,短短半月之间,便借奥兰多的贸易通路,将其贩至星辰各领,带领一众学生教师,赚了一个盆满钵满。如今发售不过月余,已在数城蔚然成风,成了贵族间新一轮的流行游戏。
其在奥兰多的分流运送,正是新上任的小公爵经手,由他亲自负责推进。
据他所知,这种游戏并不受所有贵族推崇。
赛菲尔依稀记得,就在这个月初,他的住院期间,杂志上曾对这类桌游的社会风评进行过详细报道。其中众多采访当中,当代神秘学领袖、占星大师雅斯特利夫人的态度最为坚决。——她旗帜鲜明地反对这种将神秘学技能当做闲暇游戏的行为。而她反对的缘由,出乎绝大多数人的预料,并非神秘学进入大众生活,而是许多贵族在不了解咖啡渍意义的情况下,只看一张物品说明书就胡乱解释、滥用自己的第五元素的行为。她认为这样会造成许多疏漏,招致一些不必要的不幸。并且,这幅卡牌虽然出自占星学派,却与星象关联微弱,解读极其简单粗暴、并不关乎灵性之光;这份不具有哲学性的简单特点也让她对其多有不满,认为它影响了占星学派在业界的辉煌名声。学界批判多过赞誉。
没想到法兰卡会兴致勃勃地玩这种游戏。
“要来算一下么?”法兰卡对他晃了晃手中的牌。
他看起来心情还算不错
或许是抽到了很好的牌吧。
“不要了。”赛菲尔低落地说,“我有预感今天不会很好。”
“不顺利?”法兰卡问。
“不。就只是…”他垂下头,“…困顿。”
“插不上话。”法兰卡说。
“我很紧张,法兰卡。”赛菲尔低声说,“兰斯哥…他念提案稿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
中央议事厅,提案进行时,他既是受弹劾的议员,又是涉案犯罪人员,亲自停留现场,听完了整篇言辞冷静、指控尖锐,近乎露骨的道德审判和严肃谴责。
从兰斯洛特念出他的名字与事因起,赛菲尔就开始轻微发抖,后来听他念到犯案细节,形容女孩受困的惨状,更是眼前微微发黑,脊背不住渗汗,从后颈到耳根,不受控地浸透了一片。
继承爵位至今,短短一年时间,他只是学会了处理领地内的事务,以公爵的身份与领地内的商人协会周旋;对于议会级别的弹劾应对,却还根本一无所知。这甚至是他第一次参加议员大会。尽管早在今晨之前,他就已经从纳娅那里听说有一份弹劾提案,做好了一定的心理准备,可是,身处现场、听着曾经在法律条文方面帮助过他的骑士团长用那种冷静、理智、尖锐又毫不留情的语调揭发他们的恶行,赛菲尔还是瞬间被一阵冰冷的绝望意识击垮了。他在议会座椅上一片空白,只想闭目塞听、蜷缩钻地,然后化作一阵微风,立刻逃离那冰冷的议事现场。为什么他要独自承担这些?当时他在一片空白中想。为什么卡西乌斯、或者法兰卡、或者爸爸——哦,对了,爸爸不会出现,他已经死在海上了——不能作为一个家长,来替他承担这份罪责呢?——为什么其他人都可以不必坐在这里,而他却不得不听着一个曾经善良地帮助他的人,用那样让人羞愧却理性客观的语气,批判他所犯下的罪行的不堪呢?但是,在他的内心深处,他其实也明白原因。因为他现在是奥兰多领主。他已经是这片大陆最有权有势的存在之一。尽管他叫那些人哥哥,可是,他才是他们之中更有实际的力量的人。
他必须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起责任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忍过那漫长的提案念白。只记得兰斯洛特呈交提案之时,台上奥古斯都公爵神色自若、从容不迫,面不改色地收下文件,便十分自然地,向在场的全体议员宣布时间已至,告知了众人议会就此休庭的决定。——语毕,还颇有闲情逸致地,讲了几句今日午餐的特殊安排。赛菲尔在周遭骤起的喧哗中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手掌麻痹,后颈湿润,腿根酸胀,竟是全程面不改色,漠然端坐了整整两个小时。到了起身之时,他感到些许异样,低头看向桌下,才发现长袍弧度隆起,程度几近不堪。他被极端的紧张与焦虑激起了近半小时。
在那之前他没有想到纳娅。
他是因为灾难化不久之后的未来,极度焦虑接下来对案件的处理方式;才不受控制地起了反应。
直到散会之后,生存危机消失,看着自己的身体,他才半分绝望地,回忆起昨夜与她的短暂相处。想到了她与他那些直接和间接的接触。
……纳娅。
虽然是生殖器官的激起。
可是,那个时候,他想到的只是纳娅的存在。
他好想让纳娅拥抱他。然后,温柔地抱住他的脑袋,拍着他的后背,告诉他已经没事了。她还会一直在他身边。
像小时候她对朱利安那样。
像爸爸对妈妈一样。
散会之后,宴席之前,他在这种极端的安全幻想中,终于是垂下首去,又无声地掉了眼泪。这时候丰饶公从身后路过,递给他一条柔软的水色手帕,用他那标志性的、微沙而空灵的阴柔语调,轻和地说了一句,“这边是餐厅的路。”方才让他产生一点行动的力气,擦干眼泪下楼,随对方一路向远,走到了花园宴厅。
他在最中央、也是最角落的位置落座。
这里没有人主动跟他搭话。
他自己也不敢去说什么。
只能满怀迷茫地,听着与父亲同辈的公爵们去聊他根本听不懂的话题。讨论他根本没听说过的事件。吵他根本摸不着头脑的架。牛排吃得味同嚼蜡。
一直到宴会散席,公爵们各自离场,他低下头去,步履匆匆,赶回首席执政官的专用休息厅,坐到队友们的中间,才算终于松懈精神,不再一刻不停地指尖颤抖,腿根绷紧。难以放松。
“他没有针对你的意思,赛菲尔。”
法兰卡身体前倾,手肘撑着双膝,掌心错落洗牌,声音一如既往,依然波澜不惊。
“他连洛威尔和格林维尔都一并弹劾,就是有意告诉你们,这里有很大的解释余地。”
“我不明白…”赛菲尔喃喃地说,感受到队长身上浓郁残留的、如雨如雾的甘甜水汽,不由得靠他更近了些。
“队长,我该怎么办?”
“你什么都不用做。”队长把牌递给赫克托。
白发赤瞳的随从接过牌堆,继续错落洗牌,接续主人的话音,不带丝毫情绪地解释
“同为保守党派,高文无意与你们为敌,提案中涉及无辜人员,就是有意要留有空隙,给出提交答辩书的机会。——他那边群体弹劾,被告方就可以群体答辩。总有人会替你处理,赛菲尔。”
“那接下来我…”赛菲尔更加迷茫了,不由得又倾向他们,抬起雾绿色的朦胧眼眸,语调困顿地问道。
“我该怎么做?我该干什么?就只是等通知吗?”
随从洗牌的手顿了一顿,意识到主人没有回应的意思,继续洗牌交错的动作,神色平静地提示
“你可以找一位或者几位公爵细问。这对你是个机会,赛菲尔。”
“这对我是什么…”
“你还有完没完了。”身后有人冷冷地说,“意思就是你可以趁这个机会随便找个公爵结盟,和他打好关系。爱找谁找谁,反正这回被弹劾的都要集体答辩,随便是谁都跟你是一队的。”
“那,那我要找哪位……”
“我爸,或者艾德叔叔,或者艾瑟瑞恩叔叔,他们不都行吗?”朱利安简直无法理解,“你实在觉得距离远,就去找贝尔蒙德和格林维尔,他们离你不是很近吗?——就这么点儿事儿你到底要纠结多久?”
“可结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赛菲尔低低地说。
“那你就别当做结盟啊?就当找个叔叔帮忙不行吗?之前领地的事,是他们有所顾忌,才不去帮你,这回你们反正都站在一条船上,他们有什么理由不顺手带你一把?”
赛菲尔不说话了。
他拿起手帕擦眼泪。
“…哦。我爸爸还给你递手帕了。”朱利安嘲讽地说。
“真的,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赛菲尔沙哑地说,“不会有人再顺手帮我了,朱利安。继承爵位之后,事情就不一样了。”
那些以前尊敬的叔叔伯伯,现在只是用评估和探寻的目光打量他,随时计划着从奥兰多这块土地咬下一块肥肉去。
他们过去愿意帮助他、亲近他,是看在父亲的情面上。现在父亲离世,他与他们地位平等,就不能再以晚辈的身份请求帮助了。
那等于是告诉所有人他很好骗。谁都可以来咬一口。
“那是因为你没有展现出自身的价值。”
法兰卡接过随从洗好的牌,一线丝滑推平,让它扇形展开在了桌面上。
“愿意顺手帮你的人很多。但如果你一直是这幅样子,可以帮你的人也不会选择帮助。没有人愿意帮助一滩烂泥,赛菲尔。”
“队长…”赛菲尔喃喃摇头,“可是我从来没有学过,我爸爸一直更喜欢弟弟……”
“…你挺适合嫁人的。”法兰卡冷不丁地笑了一下。
赛菲尔不知道他为什么提到这个话题。
法兰卡今天的状态有点不一样。
他又一次焦虑起来。
然后他又一次毫无征兆地起了反应。
这一次多少有法兰卡和赫克托两人身上那股浓郁的、缠绕的、几近黏腻的水汽的缘故。
他想和纳娅更进一步了。
纳娅在哪里?如果他现在下跪求她她会愿意吗?其实她愿不愿意也没关系。他只是自己想向她下跪。他好想跪倒在她裙底亲吻她的足尖,让她残忍地践踏他。他还想被她扇耳光,被她说比刚刚的法兰卡还过分的话。他想被纳娅辱骂、唾弃、用瞧不起的眼神从高处冰冷地盯视。他一点儿也不想和纳娅再发生关系。溶洞里的回忆让他产生了浓重的阴影。他现在只想对她下跪,然后做最不堪最低贱最肮脏的她脚下的一条狗,舔掉她肌肤上沾染的每一颗尘埃,像昨晚的赫克托一样。想到这里,他就开始憎恨昨晚的赫克托。他凭什么那么冷静?他凭什么至今还这样冷静?继而他又眩晕地想到了纳娅。不。他忽然又扭曲地改变了想法。他又开始想要让她痛苦。他又开始想要像在溶洞里那样掐住她的脖子吻她,对她说最残忍恶毒的言论,告诉她她生来低贱,活该被他们集体玩弄,像一个人偶一样被侵犯到残破。这样她就会离他近一些。这样他就可以在她变得残破之后再去珍视她。或许她就有可能喜欢上他。无论哪边想象,都让他○得更加不堪。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再一次变得难以喘息。或许只是必须找一个公爵站队这件事让他又一次极端焦虑,无法找到出口了。他就必须要自己做这么重要的决定吗?为什么他们都有父母帮忙?为什么他偏偏要去恳求别人?他呜咽起来,崩溃地发出一声抽泣,双手捂住脸颊,终于是真正地,在沙发上蜷成了一团。眼泪从指隙泥泞渗落。银灰色的长卷发像羊毛从肩头滑落下去。到了这个时候,身后冷嘲热讽的男孩、与身边银色盔甲的圣骑士,却都不再说话了。许久,体术课搭档好像实在很没有办法似的,放下书籍靠近,拍了拍他的脊背。而队长在他的另一边,发出了一声像叹气的吐息。
“一会儿我带你去。”法兰卡说,“去见我父亲吧。”
“队长…”他呜咽地抬起绿眼睛。
不知怎么,金发紫瞳的圣骑士盯他看了数秒,神色变得有些奇怪。
或许是他们都在想同一件事,也或许是周身萦绕的那股甘甜的水汽太浓郁了。
赛菲尔忽然就明白他这时在想什么。
昨晚纳娅全程都没有哭。
或者说,她哭是哭了,但一直是那种…很激烈的抗拒和求饶,情绪异常失控绝望。全程也没有向法兰卡说半句软话。
她全程都在说那种斩断关系的话。
要离开,要退队,要退学。还有把他们的事情跟兰斯洛特去讲。一系列的坚定言论。
其实她只要稍微服软,像他今天这样,法兰卡都不会做得那么直截了当。至少表面会温情些。
他又不是为了惩罚她回去,何必搞得那么不堪?
还是昨晚被她刺激,情绪突破界限,才会做得那么失控。
圣骑士收回视线,指尖滑过卡牌,顺手抽出三张,推至了自己面前。
他没有翻开那三张卡牌。
“…从前没见过你玩这些,队长。”
赛菲尔擦去眼泪说。
“我以为雅斯特利夫人很讨厌这些。”
“她确实很讨厌。”法兰卡说。
“那为什么…哦,因为这里有很多桌游卡牌吗?”
“算是原因之一。”法兰卡说。“这是安珂丽做的。”
“安珂丽…”赛菲尔面露困惑,“是阿克塞尔的姐姐吗?”
安珂丽·雅斯特利,雅斯特利夫人的关门弟子兼大女儿,比他们大上三岁,今年即将从天境领的联邦第二骑士学院毕业。也是法兰卡和阿克塞尔同父同母的姐姐。
她是一个能够充分运用第五元素的天才级人物,在神秘学一脉拥有非比寻常的通灵天分。在日冕公与雅斯特利夫人的宏伟蓝图中,安珂丽与原本应当成为教会圣子的法兰卡,同样是计划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
就是她制造了这幅咖啡渣卡牌,逃避占星作业,让天境领平白创收,被母亲失望批判。
“是。”
法兰卡翻开桌上卡牌,安静垂下紫瞳,许久,微微一牵唇角,率先站起了身。
“走。我们去找公爵。”
他今天一天都有点不对劲。
那到底是寓意多好的咖啡渣啊?
行程太过突然,让人一时摸不着头脑。临走前赛菲尔不由得多看了几眼桌上的卡牌,发现其形状抽象晦涩,不去一一对照说明,很难理解个中意义。后来直至走出大厅,也没搞懂具体原因。只记得十二星宫桌布上并排摆着的三张卡牌,左侧画面形状细长,圆头尖柄,柄部有不规则的凸起,右侧则是一团模糊,咖啡层层叠叠,边缘大片交融。只有中央的一张相对清晰,杯底画面首尾相接,绘有一只严丝合缝的圆环。
……对法兰卡来说,那是很好的消息吗?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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