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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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六十六

68

纳娅喜欢温柔的人。

年长的、温柔的,耐心而含笑地,听着她讲没用的废话、然后适时予以回应的人。

如果可以拥抱她就好了。

如果能够喜欢她就好了。

如果能为她做些什么就好了。

匮乏的感受。在内心深处像空洞张开,伞骨八面向外,如同蜘蛛的腿,撑开尖锐骨痕。内部穿透呼啸的风声。需要什么东西去填满它。什么东西都好。足够激烈、足够摧毁、足够撕碎,足够让她不再期待、不再等候,不再抱有傻瓜一样被动的渴求。

为什么总是离得那么远呢?很高很远的,像天空遥不可及。可是实际又那么近,永远被他的阴影笼罩。

某一个时刻真心地期待那个人能来解救她。也有某个时刻,发生的时候脑子里是在想他。可是内心深处知道这种念头是错误的、不对的、令人羞惭的,也不敢去直面它。告诉自己这是对另一种感情的渴求,可是两种感情实际是杂糅起来的。因为她也从来没有真正体会过这两者之间的任何一种。

如果不是其他人就好了。

脑袋里偶尔会闪过很封建的念头。

其实领主是有初夜权的吧?

星辰联邦法条中现在还有这一条。十一年级学星辰法典,他们学到这一条,所有人都笑,队里数个公爵之子,被四面同学轮番打趣;都给闹得无言以对。一片笑闹之中,风院的院长先生便神色淡定,丝滑展开了后续讲解,说你们看,同学们,这就体现了我们联邦法典的滞后性,显然连你们都明白,现在咱们领主去行使这份权力是会遭人笑话的。那么,为什么现在它还写在法典里呢?嗨呀,这就要提到咱们联邦法案修改的流程了。众所周知,我们星辰联邦是一个议会制国家,一切法案的修改都要经过议会首肯;而法案的修改又需要——索恩同学,你来说呢?

她站起来的时候,周围同学几乎要笑破了穹顶。

因为很显然这里她是唯一一个有可能被行使这份权利的人。

她是唯一一个平民。

「…又需要议员提出提案。」

她在四面的嘈杂中回答。

声音被风声扩散,艰难保持表层平稳。

「而每个议员每年能够提出的议题是有限的,所以这个问题就一直被搁置。…因为它没有造成实际损失。」

「完美,索恩同学,请坐。」

风院的院长先生对她带动的课堂活跃度十分满意,教学杖向下轻点,带过一道凉风,引她坐回了位置。

「没错,」他说道,「非但没有实际损失,反倒还不算一件坏事。」

尽管如今已经无人实施这项权利,不过,在某些万中无一的情况下——请注意,此处我们只是假设,联邦已经有近三百年没有领主行使这个权力了——它也可以帮助一些领主脱罪。事实上,在我们所知道的案例中,它几乎都被用来脱罪。有趣的是,绝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这个法案创立最初,其实并不涉及性权利,而只是「农奴的婚姻需要经过领主同意并缴婚姻税」的经济账目;新婚之夜相关,反倒来自于教会对新婚夫妻「禁欲三日」的要求,是后来渐渐约定俗成,才写进了联邦法案。而这中间经历了许多变革。——简而言之,数百年前,反联邦战争结束之后,某位时任上将的领主迎娶了与反抗军首领私定终身的贵族女性支持者。以此为契机,一部分农奴开始自愿将新婚妻子的前三个夜晚让渡给领主,以减免婚姻税、并表达对领主的爱戴,这才是初夜权真正的由来。我们也可以认为,这是战争后平民首领投诚的象征;联邦将该内容写入法案,是将其视为一个光辉的功勋章与战胜象征。这就是索恩同学所说的现实理由之外,该法案至今未废的真相历史因素。——不过,正如我们所知,它也就只是一个束之高阁的功勋章而已。领主们一般不行使这项权力。毕竟我们星辰联邦…讲到这里,院长先生稍微一顿,而后才接续说道,「——贵族们一向看重血脉。」

台下又响起了一阵大笑。

纳娅抿住嘴唇,低头看向课本。

周围的队友没有一个在笑。身边朋友表情不善,冷漠盯着一边笑得最大声的人。后排义兄发出响亮异常的翻书声,像要盖住周边的噪音。前排队友气场冷淡,散发某种冰冷的氛围。看不清第一排队长的身影。似乎他转身向后,平静扫视了一圈教室。于是笑声很快弱下,也没有人再敢出声了。只有狂战士没在听课,听见笑声渐弱,方才看向黑板,后知后觉地说了一句,「哦!那赛菲尔是不是现在就有这个权力了?」雷电骑士压低声音让他闭嘴。

那节课一下课,

朱利安就攥着她的手腕把她拉走了。

少见他那么急躁。

和她待在一起时,朋友总像浸没海底的水草,状态缠绕而舒展;显露出一种被充分滋养的、像他这类公爵少爷对最亲近的人的任性状态。

他一方面是任性的,一方面又依赖她;有些时候,讲出有些无理的要求,也像是受宠的孩子在自然地讨要糖果。

纳娅喜欢他那样依赖她。

好像也有点喜欢他生气。

因为这让她变得有价值。

这意味着他需要她。

而被需要就等于有价值,等于重要,等于被看见。

十一年级上学期,临近期末考试,星辰法典下课之后,傍晚湖畔,黄昏薄暝。他们坐在秘密基地,藏于树冠浓密阴影,谁也没有提起吃饭。她背靠在粗糙的树干,而他枕在她的大腿,脸颊贴靠她的小腹,被属于她的气息包裹。她偶尔梳理一下他的头发;触碰深处微卷的发根。而他用藤蔓触碰她的肩,攀至她的颈,又细腻地点缀她的睫毛。水液将它滋养油润。此后叶片使水变得璀璨。

纳娅。他枕在她的腿上叫她。

纳娅。她学着他的语气笑。

……你真讨厌。朱利安嘟囔着说,又陷进了她的怀中。…我是认真的。

好。纳娅微笑地说。你说吧。

你有在跟谁谈恋爱吗?他声音很低地问。

……

…有吗?他问。

……

那个时候,纳娅还没有在谈恋爱。

但是,已经和赫克托接触很久了。

好像地系的战士和她喜欢的类型,全然是两种风格,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也被他强烈的吸引。

她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就好像,在她身边的这些人中,只有这个人,是…能够全心全意地爱她的。

他像一个被她唤醒、且只能被她唤醒的限定版终端。和她一样匮乏。和她一样一无所有。

所以他能给出的那点东西,就显得弥足珍贵。

和她所倾注的一样珍贵。

纳娅珍视这段感情,哪怕在它没开始时。

她不想对任何人随意宣扬。

……怎么了么?她问。

我不喜欢你谈恋爱。

朋友说,你可以跟那个人分手吗?

还没有能分手的对象呢。

她轻柔地回应道,「我没有在谈恋爱呀。」

虽然是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朋友却还是很不高兴的样子。从她的腿上抬起脸颊,拿蓝绿色的眼睛瞪了她两秒,忽然坐起身来,用力拉开距离;也靠在了她身边的树干上。

黄昏薄暝,他们在树叶的暗影中并肩,发顶摇晃酡红的光斑。脚下叶片反光斑驳,染上了一层暗金光影。

「一点主见都没有。」

男生用一种略带厌恶的语气说,「你总是这样。纳娅·索恩。」

「是不是不管谁来,告诉你他要对你行使…告诉你他要你和男友分手,你都会立刻同意?」

纳娅不明白他怎么得出这个结论。

这听起来只是在对她找茬而已。

「…不会的。」她稍有一些无措地说。「你在生气吗?」

「我没有生气!」朱利安非常生气地说,「你跟谁谈恋爱跟我又没关系!」

「但我已经说了没有……」

「我前天才看见你和阿尔文单独待在一起!」他开始胡搅蛮缠。

「单独待在一起就是恋爱吗…?」纳娅更迷惑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找了你一个小时!」

「我们同时选了吟游诗人的课,快考试了,所以在空教室里练习…」

「我不想听你解释!反正你们干什么都跟我没关系!」他大声喊道。砰地一声躺倒下去,又枕回她的腿上。这一次双手很用力地环抱住了她的腰。脸也用力地压了进去。

「…」纳娅不太明白他又在发什么脾气。

九年级之后,朋友的脾气就越发古怪了。她时常搞不清哪个点惹怒了他。

但是,她也知道,对朱利安而言,这种程度的发脾气只是在博取关注;某种意义上就是撒娇。

于是她恬静地坐着,一动也没有动,任朋友枕在腿上,翠色藤蔓蜿蜒;缠住她的脖颈,穿梭她的长发,不住生长向上,延伸作一个开满鲜花的发箍,慢慢替她梳拢了散落的长发。

她低下眼睫,静静垂望下去。

他只是很紧地缠绕着她。

浅棕短发凌乱,散开在蓝色的长裙,尾部是直顺的。只有发根微卷,轻轻碾着指根,像无数小小的弹簧。

她像抚摸一个魔兽的幼崽一样,一下一下地轻抚着他的头发。

她指尖湿润的流水抚平了发根微卷的弧度。

待到薄暝渐淡,黄昏只剩最后一抹余韵。男生身体渐渐放松,也不知道怎么,就自己不生气了。

「…纳娅。」他在她的掌下说。

这一回声音软下去,发箍花苞垂坠,落到她的眼前,慢慢绽放了一朵浅蓝色的小花。

中央蓝紫、边缘淡白,晕染渐浅,重瓣细碎。

树冠光影斑驳。蓝绣球的一枝小花、在枝头轻轻摇曳,晃过她的虹膜,也掠过了一星映光的金绿。

「…纳娅。」她学着他说。

这回她学了八分相似,连话音中的委屈、都学得如出一辙。自己这样说着,就又笑了起来。

「烦人。」他嘟囔着说,「说了我是认真的。」

「知道啦。」纳娅说,「你讲吧。」

「不许跟阿尔文在一起。」他蛮不讲理地说。

「也没有打算和他在一起呀。」纳娅温柔应道。

毕竟,阿尔文一直是有对象的。

虽然不确定哪个女孩是他的恋人,不过,他确实是那种很花心的、对任何女孩都很暧昧的男孩子。和对所有人都很温柔的菲利克斯不太一样,阿尔文是更对女孩子特殊对待的类型。纳娅不觉得他是喜欢自己。也没觉得他想和自己在一起。

但是,作为朋友来说,她还是很开心能和他一起练习,也很开心偶尔阿尔文会闯入她和朱利安的这个停滞的宁静空间,带来风元素鲜活流动的凉爽。

听到她的答案,朱利安稍感满足。但是,还觉得不够似的,趁着她脾气很好的时间,又提起了其它要求。

「也不许跟尤利西斯这样那样。」

「…尤利吗?」

「嗯,回领地之后不许和他走太近。」

「但是,」纳娅为难地说,「我们每天都要一起吃饭呀。」

「…反正不许和他睡一张床上。」

「我好像从来也没有和尤利一起睡过…」

「反正就是离他远点。然后跟你们那个公爵也不许走太近。」

……啊。纳娅想。果然他是在担心这个。

「……没有那种事的。」

绣球蓝紫交融,垂坠长发之间,随风舒缓摇曳,光影晃过她的眼眸,遮落了绽放的重瓣花影。

她垂望树根,轻轻地说。

「…一点也没有。」

……

「不要再担心了,朱利安。」

……

……

也有些人会说那种话的。

居心叵测、心思不纯、留作内妾、或者,更坏的一类揣测。

因为格林维尔公爵一直没有续娶,在外面也不算玩得很乱。这些年来,虽说有一些风流韵事,但大多也是舞会上的露水情缘,出现频率并不算高。只是偶有人言,没有确切证据,也没有太长久的关系。

这不太符合地属性贵族的常态。

这都不太符合作为公爵人性的常态。

因此,也就造成了很多相关的揣测和流言。

在养女尚小之时,有些人猜测她是他和外面不知名的水系贵妇的私生女;也有些人认为,这女孩是议会期间、他与某位修女情人留下的意外;也或者,尽管可能性极小,有可能是领地之内,他的平民情人诞下的孩子,因为元素价值而被他收编。种种传闻之间,总离不开一个不存在的女人。在这样的流言之中,纳娅渐渐地长大了。到了这个时候,此前的那女人依然不见踪影,领地里便慢慢出现了「或许他反倒是跟这女孩有些什么…」的更进一步的揣测。

就像学院里大多觉得纳娅和法兰卡以及小队的队友们有些什么一样,在秘银领地、也有很多人觉得公爵和养女有些什么。

在秘银领地,也有很多人觉得格林维尔一家三口都和这女孩有些什么。

这听起来很难以理解,逻辑也十分荒唐。为什么那么多人都觉得她和身边的男性有私情呢?但是,舆论的风向仿佛也不集中在纳娅身上,那些人并不是认为「这女孩引诱了她身边的男人」,而是认为「她身边的异性一定抵挡不住这女孩的诱惑」。讨论点并不在她。

就像这一次,论坛里绝大多数内容,都是众口一词的「他们忍不住○○了队友/她/那个小平民」。

他们「忍不住」。

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大家像是约定俗成,或者陷入视觉盲区一样。没有一个人发现,按星辰联邦一向的国情来说,身为平民的女孩子和一队贵族少年一起,倘若发生什么,应当是她攀附权贵、不择手段,而绝非是对方「自甘堕落、不顾身份」,或者「难忍诱惑、犯下大错」。

星辰联邦并不是对纳娅这样的女孩很友好的一个国家。

因此,舆论中她的形象被动,

反而为她树立了某种更无害的形象。

……就好像他们嘴上嘲讽她肮脏低贱、玷污了身边的贵族,但在进行嘲讽的时候,却潜意识里也把她当做了无辜者一样。

纳娅起初有点困惑这件事发展至今的风向。

她还以为自己会被泼成一滩墨汁。但好像她只是更被关注了。

而且,是意味不太好的那种关注。

但后来,到法兰卡和赛菲尔特意返校,只为了再强迫她进行一次,她也多少意识到了什么。

……她大概真的蛮吸引人的吧。

外表、身形,和给人的感觉。之类的。

在福利院的时候,院长和阿姨都很喜欢她;很多年长的哥哥姐姐,常会跑到幼年区看她;偶尔还有几个、已经工作的姐姐哥哥,会好心地给她糖吃。纳娅至今还记得,有一个外面工作的哥哥,每次回到福利院,总会偷偷把她拉到角落,蹲在她的面前、单手托住脸颊,笑眯眯地、一颗一颗递给她珍贵的麦芽软糖,看着她腮帮子一鼓一鼓,接连吃下宝贵的食物。同龄的小朋友们知道她喜欢玩水,也经常故意把衣服塞给她洗,用像是欺负的方式跟她搭话;直到后来有一次,被院长发现斥责,才不再继续了。

离开福利院那天,改变命运的时间,他们一同在秘银府外排队,管家罗兰第一时间注意到她,直接带她插队最前,递到了公爵桌上;而公爵一看见她,在检测到元素之前,就将她抱到腿上,温柔含笑地讲起了话。后来上学之后,第一节通识课,初次见面的维斯塔琳,对她表现特别热情。从那个时候开始,朱利安一看见她就开始缠住她不放。后来长大一些,小队里的大家,好像谁也没有说过讨厌她。就连卡修斯的朋友们见到她,第一反应也是笑和打趣。

纳娅一直知道自己好像不太一样。

可是,她虽知道自己有所不同,真正落到现实,却总也没有确切的认知。因为,尽管所有人都默认她有吸引力,她身边却也一直也没有多少主动对她示好的人。为数不多的几个队友,阿尔文和菲利克斯是对谁都很好;朱利安又是和她属性相吸。其他的队友们,除了课堂时间,尽管态度都很友善,却几乎就不和她单独交流了。哪怕是交往过的赫克托和兰蒂斯,也都是她主动去交流才有后续。

风向和认知是倒错的。

这些人的行为,外人的认知,和她所感受到的,好像在三条平行线上。

一直到魔兽事件,在弥漫的水雾与毒素中,

这三条平行线终于相交了。

在他们相交过后,一直到这个正午,纳娅落笔申请的刹那,她好像才意识到事件真正的意义。

转折点正是马厩里全然清醒的强○。

是法兰卡一面轻声斥责,一面又将她按进铠甲,紧捏住她下颌去吻。是菲利克斯紧贴着她,掌心沿着腿根蔓延,倾近仿佛爱不释手。是赛菲尔站立窗畔,全程仿佛受蛇所迷,视线没有片刻转移。是赫克托指尖向外、浸透水雾,以她此前从未感受的失控,垂首落下似兽的低喘。

共通之处在于,

他们各摄入了一些她的元素。

她忽然间就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总被当做焦点。

是这个意思吗?

他们都希望、都忍不住、都迫切地,甚至不惜违背她的意愿,想要和她做这种事吗?

……

他们是如此难以忍耐,以至于已经渴望溺水,想要用最极端的方式摄入她最多的魔力吗?

……

……

……

那么公爵呢?

公爵也有这种想法吗?

……

她也可以让公爵对她在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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