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六十七
69
1763年4月14日,下午四点,第一学院元素塔;心灵导论刚刚结束,下课铃声尚未落下。出了门纳娅便被一只手捉住,硬拉住往走廊去走。
动作这么突然,是提前就在等吗?纳娅对此稍感惊讶,但也不算惊慌,因为知道对方是值得信任的人。正值下课时间,元素塔顶不少同学,也有些低年级的学生徘徊,直盯着他们匆匆向外。身后有人窃窃私语,科普拉她的人的身份,说那是格林维尔家的公子,她名义上的哥哥,也是事件案犯之一。也就是说,他们两个也…对话被她甩在脑后。义兄拉着她跑下了楼。
自从长兄行踪不见,他的性情便愈发闭塞,虽也还是少年习性,却沉默寡言了许多,遇事也越发不爱出头露面。在学校里,尤利西斯鲜少和她说话,也鲜少单独和她相处。她知道他是觉得她的关注度太高,而他不喜欢被看见——和失踪的兄长不同,尤利从小就更乖一些,风格也更循规蹈矩,一向和她不算亲密。不过,毕竟相处数年、年年一同回领,他们实际的关系也不算差。纳娅对他有所了解。难得他这样暴露,想必是有要事相商。或许是那封信有结果了。
十二点多寄出的信,下午四点,也该有结果了。
虽然是知道时间已至,课上也反复地坐立难安,思索回复的可能;脑子里始终在想「万一上课收到回信呢?」这类乱糟糟的可能性;一整个课程结束,出门就被义兄拉走,还是让纳娅稍感恍惚。她没有想到结果来的这么快。原以为又要等到三更半夜。——像卡修斯消失那晚,舞会外她和尤利苦等半晚,公爵才姗姗来迟,告诉他们长兄要去执行任务,即将长久消失。
他那向来松散困倦的态度,总好像是根本没把他们的担忧放在心上。也难怪尤利有时对他含怨。
这一回信来得这么快,是公爵是认为养女的退学申请十分重要,必须要立刻处理;还是正刚好顺手,便随意这么做了呢?尚在大会期间,就给尤利下达通知,大概是当下就处理了吧。——可是,又为什么是给尤利寄信呢?一路上纳娅止不住地胡思乱想。——分明是她寄的信,怎么回信却要尤利来通知?难不成,公爵是知道她下午满课,不想影响她学习么?这一闪而过的念头很快让她觉得滑稽。公爵上哪儿去知道她的课程表?他大概就是不想处理她的情绪,也不想多费笔墨安抚她吧。出了这样的事,要给养女寄信,哪怕只是表面功夫,总也要做到礼节周全;怎么也要安抚两句。给尤利寄自然就不用了,直接通知行程就好。省得多余他浪费情绪。而事实仿佛也确然如此。
尤利西斯一路把她拉到北区马场,才说了当日的第一句话。内容如她所料。
“父亲要见你。”义兄说,“一会儿有车来接,天马来了你自己先去。议会这段时间,父亲暂住在圣马丁修道院,那头落地有人接应,大概是有要事相商。我下了晚课再去找你们。你自己注意安全。”他话讲得很快,像打了无数遍腹稿,未及纳娅有所回应,又飞快地接上话题,讲出了下一段话。
“今天一天议会都在讨论小队的事件,学校里传的沸沸扬扬。我知道你和高文接触弹劾了我们,很高兴你能这么做,纳娅。前两天我一直想找你聊,但时机都不太合适。你有课,也有行程;敲门总是错过。我知道你不想听这些话,也不想再回忆那些事;可能这番话会二次地伤害你。但我还是觉得该说。——对不起。——纳娅,我很抱歉,对不起。”
男生话音方至半途,天马的阴影便从远方靠近,速度宛如风驰电掣,到了道歉末尾时分,已庞然地投落阴影,一路席卷狂风而来,倏忽降落在了马场。金色车厢空中震颤,减震法阵荡出余波,水液无形激荡涟漪。纳娅满脑子还是有关公爵的胡思乱想,尚未听清义兄的话,只听见空气中荡开最后沉重的语调,便又被他拉着前行,推到了车厢侧面的阶梯。这次见面很急吗?法阵中水波未平,她已又没入了其中。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她还什么都没消化,便被人匆匆推着,顺着惯性走上马车,坐上车厢尾部暖金色的软沙发,进入了白金主色的车厢内部。这辆马车的内饰真豪华。这念头一晃而过的刹那,纳娅方才反应过来尤利西斯刚刚的意思;方才一挨沙发,便又倏忽弹起,握住半开侧门,倾身探首向前、朝车外探出了头去。
“尤利!”
义兄黑发低束,两侧的碎发长而卷,站在车厢外部,仿佛很失神似的看着它的内饰。直至纳娅探出脑袋,清脆喊他名字,方才原地一怔,抬眸望向了她。
“我听到了!”纳娅看着他的眼睛大声说。
还是下午,天色尚亮,马场开阔明媚。男生站在场地中央,黑发晒得发亮,金瞳如树脂剔透,仿佛晒化似的、晃出了一点黏润的光。
视线相对一刻,
纳娅清楚地看见,他的嘴唇轻颤了一下。
他仿佛是想说什么,几乎已半张开嘴,即将说出口了。他的确也喊了出来,一边这样喊着,一边就向前一步,仿佛要把她从车厢上拉扯下去,对她伸出了手。然而这时法阵发动,金光忽而笼罩,水幕隔绝话音;下一刻车厢蓦然收拢,侧梯刹那闭合,便将闯入者瞬间拦锁在了车外。车门彻底闭锁的前一刻,指尖元素涌溢,纳娅仓促松手,借着元素湿黏润滑,方才没被暗门夹住,险些收回了完好指尖。此后天马展开羽翼,跨步向前奔去,失重腾空而起,便刹那飞向天际,飞进了高空中积蓄的雷云。纳娅连忙跑至车窗,撑身下望,确认义兄的身体状态。看见男生跌坐地面,弓身紧绷,死死按住左侧手腕,才确认了方才不是错觉。
刚刚防御法阵开启,不仅启动防护措施,还将义兄当做外敌,发动了一道品阶不低的攻击术法。
……凭什么这样?又不是真正的外部人员,至少让人把话说完吧!而且尤利西斯是公爵的孩子!这辆车至少现在是在替公爵接人吧?!
她一时气上心头,就跑去了车厢前部,打算要找车夫理论。结果门帘掀起,面前一片暖色花窗,朦胧映出三匹天马,看起来是一扇外门,却怎么也推不开去。大概是方才法阵发动,为了防御外敌入侵,关闭了所有对外通路;连前门也一并上了锁。
这其实是对乘坐者的保护机制。
但事实就是把她一个人锁在里面,还伤到了她的哥哥。
现在连车夫的脸都看不见。更别说理论了。
纳娅:“……”更生气了。
她怀着满腹的不快,忘记了刚刚缠绕的纠结,气鼓鼓地坐回沙发。身体一下陷进去,被软乎乎的沙发袋包裹,就用力抱住手臂,非常不高兴地团成了一团。
这方车厢内部,空间宽敞惊人,与天马列车布局相似,沙发茶几、床榻衣柜、书柜案桌,生活用品无一缺少;角落甚有一间浴室,内部浴缸大得惊人;中央静置一台终端,刚好列在书柜之下,大概用作办公之用;直像一间奢华卧室。前方三匹拉车天马,无一不是品相稀缺,一眼便知既富且贵。加上车窗玫瑰设计,几何图形错落,天光悬浮沉降;对墙书脊晦涩,书籍整齐交错——类型无非是古代符文与圣典、元素理论与占星——再一环绕视线,望见内饰白金装潢,穹顶圣堂纹章,背后的主人却是不言而喻了。
大概是公爵暂住教会,
在首都又没有太多资产的缘故。
……难怪对尤利那么粗暴。
大概,哪怕她真上去据理力争,也只会像昨夜法兰卡对她一样,态度仿佛充耳不闻,全不将人放在眼里吧。
毕竟她的不满不会造成损失。
他们只用听雇主的命令就好。
话是这么说,一想又还是气。气前面冷漠的车夫,也气胡思乱想的自己,一路上分明手掌交握,却没注意尤利西斯在打腹稿,神情状态那么紧绷。
她根本没想到尤利会跟她道歉。
她都没在想溶洞里的事了。
决定退队之后,写下退学申请,她就决定翻过页去,再也不去想了。
这段时间以来,纳娅渐渐明白,无论是她还是队友,对于溶洞事件的后果,都想得太少,也太去轻视了。出院至今三天,她有过无数种尝试,无数次自我解读、回忆、剖析,甚至站在队友的角度考虑。可是分析压不过痛苦、压不过回忆,压不过两者倒错的结合;也控制不了她汹涌的情感。越是这样徘徊,越是门外迷途,来来回回地只能原地打转。若非昨夜马厩相见,队长冰冷撕裂假面、行事无情近乎残忍;纳娅也不能下定决心,打破困境束缚的茧,走出那团镜面回廊。可是,这代表退学后她将持续地恨上他们,或者从此就再也不痛了吗?却也并非如此。她只是不会再主动去想了。
写下申请之后,她什么都不想去想了。
她只想远离这个环境,找一条新的路走。
或许那里能有她真正的家人。
学院到修道院,距离不算很远,一个路口之隔,便是首都最繁华的圣堂街;同方向的远处,则是会议延续期间、汇集联邦全境议员的中央议会。如今关键时期,陆空安保严密,天马远远靠近,便望见空中阴云密布,散布一团汹汹黑影。是联邦总署骑士团的一队成员。似乎正在为了仪式,进行前期军演彩排。阵型多次变换,改换利落惊人,群体枪剑交鸣,隔着极远距离,便已经极具威慑;引得天马发出嘶鸣,车厢高空悬停。要让车夫充分安抚,才敢向下飞行降落,停至地面长长的跑道。
…真厉害呀。纳娅忍不住想。和同级生们不一样,是更有战场的肃杀感的军演。
总署骑士团的成员,哪怕是辅助人员,也都是第一学院出身的佼佼者。纳娅这么想着,不由得羡慕起他们的体术。继而想起自己将要退学,今后都不用再担心成绩;又被轻微刺了一下。她不再想这件事了。
……现在这个时间,她仅认识的两位学长,大概也在那边军演吧。
或许,今晚可以再给高文先生写一封信,谢谢他真的帮助她提交了议案……
她半分逃避地想着,眼睫向下低垂,直至车厢落地,走下侧梯,受工作人员引领、逐步踏入神殿深处,望见辉光穿过彩窗、两侧雕像圣洁,祭坛浮雕延伸向上,才恍惚地转移注意,抬首望向了高处穹顶。
圣堂穹顶恢宏高远。天使浮雕雪色层叠、首尾错落相交,围成一颗三角阵型,中央永日辉煌散射,金线穿透洁白羽翼;宛如神迹动人心魄。此前数年首都就学,纳娅从未走进教堂,竟对神迹全然陌生。这样首次仰颈望去,一时被其恢宏所摄,原地失神片刻,却没能及时迈出步去,就这么站住了脚。前方白金长袍的圣职人员发觉了,站定回过身去,静静等了她几秒。她怔怔许久,收回视线,才发现眼前金色长发的神父正微微低垂金瞳,无声凝望着她,当即便回过神来,一时倍感窘迫,连忙低头道歉,说抱歉,先生,我没有注意到
“没关系。”神父和煦地说,“那是天父与十二天使。”
他注视她的眼神很温柔。
结合话语内容,纳娅感觉好像马上就要被传教了;想到教会信众每年都有各种各样的善款任务要缴纳,而且还要定期集会,完成断食断水一类的信仰任务,立刻紧张起来,语无伦次地说,“我没有选修过神学课…,抱歉,先生,我对教会…我不是不相信天父,但是我…呃,我的意思是……”
神父:“……”
神父:“…好了,知道了。不必说了。”
他好像很无奈地,对她笑了一笑,复又转回身去,手臂指引向前,将她引向了深处的庭院。
“格林维尔公爵暂住在第一庭院。”
意思是,要她自己走过去吗?
公爵已经在里面了吗?还是不在呢?
无论是哪边,都让她心情焦灼,心跳加速,肌肉僵硬。方才的紧张尚未散去,更大的挑战便紧随其后。她明知道该迈出步,真正想做的却是立刻转身逃跑,从这片神迹中当即脱身。但她当然不可以逃。她还要说服公爵让自己退学,还要表示歉意和诚意。她很微小地迈出了一步。想到接下来是二人密谈,只感觉胃部焦灼发痛,那种转身逃跑的冲动更强烈了。
神父就在一边看着她面如土色,苍白前行,每一步都迈得极其微小,像试探悬崖陷阱,指尖紧紧掐成了一团。如此又观望了片刻,见她脸色愈发苍白,即将彻底停步,终于是微不可察地轻叹一声,自然转过身去,仿佛原本就该引领,一面迈步向前,一面细致指引,温声向她介绍道
“这里小路蜿蜒,常有贵客迷路。今天是您首次前来,还是我来为您带路吧。”
“…”纳娅一下松了一口气,小跑跟上他的步伐,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又磕磕巴巴地说,“我,那个,对神学,是很感兴趣的,先生。我,那个,呃,刚刚的意思是……”
“意思是,觉得自己还不了解神学,倘若轻率地选择相信,反而是对天父的不敬。”神父淡定地替她找借口,“我明白,小姐。您的内心是虔诚的。”
……好完美的借口!纳娅震惊了。
听起来她真的好虔诚!
“…对的。”她小声说,“我就是这么想的。”
“那么,是否要考虑在教会常住,系统性地学习神学呢?”神父一本正经地说,“首都的圣马丁修道院具有仅次于日冕分会的专业神学教师,像您这样的小姐,我们一向是非常欢迎的。倘若您有意向,可以先进行一段时间的学习,从见习修女开始……”
“……”真的开始传教了!原来刚刚不是她的错觉!
这回该怎么拒绝?!她真的不想斋戒吃素!而且她也没钱供奉…!再说公爵应该也不会让她做修女吧!
纳娅紧张得有点冒汗了。
“……或者,倘若您没有意向,只是想了解基础的圣堂知识。”第一庭院到了,神父停住脚步,含笑回首,望着她的眼睛说,“也欢迎您随时拜访。”
他的睫毛浓金,虹膜细腻如蜜,垂睫凝望着她,唇角微微上扬,半分促狭的神色、仿佛有一种似曾相识的亲切感。
“神殿随时欢迎寻求者。”他这样笑着对她说道。
纳娅不知怎么,看得竟有些怔住了。
半晌,才发怔地叫了一声,“神父先生。”
“我…前些时候好像在这里,受到了一位神父的照料…,我记得…,当时我昏迷了。请问——”
“——没有那位神父。”
金色长发的圣职人员轻声打断,依然凝望着她,语调温柔地说。
“我知道您会这么问,但这一件事,是值班的修女记错了。”
“事件当天下午,是艾丽莎修女独自处理了您的病例。因您体内元素杂糅,一时难以逐个祓除,当晚才将您转送至了高塔。”
“…也就是说,这里没有照料您的那位神父。”
……意思是,当日她所感觉到的一切,都是修道院一场过于旖旎的梦境吗?
她本来还有点高兴能见到这位有点投缘的神父…
纳娅“哦”了一声,失落低下头去,终于不再说话了。
然而,直至这时,刚刚果断否认的神父也还留在原地,没有离场的意思。他一动不动地,微微侧首、站定数秒,直至将她侧颊印进眼底,终于抬起首去,望向庭院内景,仿佛叹息地呢喃了一句。
“…您不能在外面那样说。”
这就是隐晦地承认了。
有那样一个神父,对她做了那样的治疗,但并不符合规定,所以对外宣称是修女帮忙治疗。
“…哦!”
纳娅有些意外,很简单地又雀跃起来,眼眸蔚蓝澄亮,唇角也浮上了笑容。她转脸便要看向他去。然而这一次,神父没有给她看清他的神色的机会;只是适时退步,站至她的身后,抬手拂过门锁,替她打开了通往庭院的门。
“去吧,小姐。您该出发了。”
他无奈地催促道,含着一点温柔的怜惜,又仿佛有些交融的温暖;指尖半伸出去,沿着虚空轨迹,模糊描摹而下;好像要再帮她一把,一面温声提醒着她,一面对准她的后心,向前平稳推出了掌。
力道轻柔向前拂去,暖似一道晒化的蜜,纳娅不由自主地,随着掌心向前力道,踉跄两步迈至前方,终于迈至庭院结界,孤身走进了眼前紫罗兰盛开的待客公馆。下一刻院落结界如水幕笼罩,身后神父温和的声音,也愈发地缥缈遥远,仿佛潮水逐步退却,渐消弭于蜿蜒小路,没入了更高远的神殿里去。
“——公爵已等候您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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