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国界医生X莫德里奇5:小卢卡：姐姐，我听到你哭了。

你循着童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在拥挤的病房外面，见到了昨晚刚刚由你救治过的莫德里奇。

　　是的，病房外。

　　伤者太多，病房拥挤，像小卢卡这样伤势并不危及生命的病患，直接住在了病房外面的加床上。

　　你的视线顺带扫过病房，见到的是挤在一起的、远超病房容纳上限的病床，护士甚至不得不越过三张狭窄的病床给病人换药。

　　伤者低沉的、没什么实际意义的呻吟甚至是惨叫，在病房里和走廊里回响，听得你心情沉重。

　　你在心里略微叹了口气。

　　本来你觉得像卢卡·莫德里奇这样未来在整个国家家喻户晓的足球巨星，童年时竟然遭遇了一次可能影响腿部发育和力量的意外，已经足够倒霉了。

　　但是现在看来，小卢卡竟然还算是幸运的。

　　“医生姐姐？”担心你没有看到他，小卢卡又喊了一声，稚嫩的童音微微有点颤抖。

　　你收敛心神，快步走到了孩子的病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病床上的瘦弱孩童。

　　大概是终于摆脱了“可能再也不能踢球”的恐惧，小孩子比初见时看起来要灵动了一些。

　　应该是清洗过了，卢卡一张只有成年人巴掌大的小脸白白净净的，一双黑色的、隐隐泛红的大眼睛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显眼——大概是之前哭得狠了。

　　好像一只小兔子，你想。

　　小卢卡出于紧张咬了咬下唇，然后再次向你求证，“医生姐姐，我会没事的对吗？”

　　“我真的还可以继续踢球？”

　　“当然。”你的面上绽放出了一个疲惫但是真诚的笑容，“你会没事的。”

　　“你会平安无事地长大，会继续在绿茵场上奔跑。”

　　“你会去热刺，去皇马，会成为克罗地亚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球星。”

　　“很多年后回首再看，这次受伤只是你的人生中，一场微不足道的小小坎坷。”

　　你夸得有点过了。

　　小卢卡的脸颊上，浮现出了两坨可爱的红晕，黑眼睛却因为激动而闪烁着激动的光。

　　你说了长长的一段话，然后无法自控地打了个哈欠。

　　即便你及时以手掩唇，小卢卡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你的疲惫。

　　病床上的男孩有点愧疚地咬了咬嘴唇，“医生姐姐？我是不是打扰你了呀？对不起啊。”

　　“没有。”你说。

　　对于孩子——活着的孩子，你确实会多几分耐心。

　　更遑论是卢卡·莫德里奇这样克罗地亚未来的骄傲了。

　　而且他还这么可爱。

　　“姐姐没事。”为表真诚，你又重复了一遍，并且探手呼噜了一把小卢卡金灿灿的头毛。

　　小孩儿很乖很乖地贴着你的掌心蹭了蹭脑袋，然后打开了床头银灰色的笨重铝饭盒，献宝似的展露出里面还剩大半盒的曲奇饼。

　　“医生姐姐，你吃曲奇饼吗？我妈妈烤的。”小卢卡很热情地邀请你。

　　“我妈妈烤的曲奇饼可好吃啦！可她已经很久不烤了，她说黄油太贵了。如果不是我受伤了，还吃不到呢！”

　　说到妈妈烤的曲奇饼好吃，孩子不由地有点得意。

　　你一整天都只吃了点压缩饼干，现在确实有点饿了。

　　你想了想，从饭盒里拿了一块曲奇，送进嘴里，小口小口地咀嚼着。

　　曲奇饼干的香甜滋味在口腔里弥漫，很好地驱散了你的疲惫，也填补了你胃里的空缺。

　　你很快吃完了，然后又拿了一块。

　　你吃饼干的时候，小卢卡抓住了你的白大褂有些脏污的衣袖。

　　“医生姐姐，那你呢？”病床上的孩子问你。

　　“你还好吗？”

　　你愣了一下，“我很好。”

　　你不知道小卢卡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但你真的很好，前所未有的好。

　　在刚刚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你找回了本已经过世的母亲和外祖母，还收获了一个在原本的生命里没有的爷爷。

　　更重要的是，你重新投身到了你所热爱的事业里，再次运用自己所学帮助了别人。

　　你从未这样好过。

　　但是小卢卡很执着地牵着你的衣摆，而且又摇了摇。

　　“姐姐，我听到你哭了。”他说。

　　病床上的小孩儿仰头看着你，一张小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担忧神色，“我不是故意偷听的，可是我听到你哭了。”

　　“我听到医生姐姐用我听不懂的话打电话，然后就听到姐姐哭了。”

　　“我……我还听到姐姐叫‘妈妈’了。”

　　不同语言中，对于“妈妈”这个单词的发音，神奇地是相同的。

　　你用中文跟苏清婉聊天，小卢卡没有听懂，但他听懂了你放声哭着，声嘶力竭地叫“妈妈”。

　　“姐姐没……”你本来想继续嘴硬，但面对着孩子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否认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你不知道该怎么跟小卢卡说自己的事，于是艰难地抿了抿唇。

　　小卢卡眨巴了两下大眼睛，似乎是在努力思索。

　　孩子思索的结果是一个问题，“那……我可以抱抱姐姐吗？”

　　“我伤心的时候，爸爸妈妈和妹妹都会抱抱我，然后我就不伤心了。”

　　“昨天晚上手术结束之后，爸爸妈妈抱了我好久呢。今天热利科叔叔带着妹妹来看我，也抱我了。然后我就感觉好多了。”

　　“现在我可以抱抱姐姐吗？”

　　小卢卡冲你张开了手臂，期盼之情溢于言表。

　　真是孩子气的话，你想。

　　未来足坛首屈一指的大球星，现在也只是一个言语间带着稚气的孩子。

　　但你俯下身，抱住了那个正冲你张开双臂的小小孩童。

　　怀抱里男孩的身躯瘦弱得惊人，你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小卢卡隔着薄薄皮肉贴在你身上的肋骨。

　　你不知道卢卡生得这样瘦弱，是不是因为战时营养不足的缘故。不过你又隐约记起以前看过报道，功成名就后的莫德里奇坦言自己儿时挑食，只吃牛奶制品。

　　你搂着怀里的小小身躯，思绪却飘得很远。

　　战地医院病房前的走廊里，弥漫着血腥味和消毒水味。甚至就连这样小的孩子，身上传递出的也是战火的硝烟味儿。

　　但是非常神奇地，你感觉到自己紧绷了一个晚上的神经，有所缓解了。

　　你觉得像卢卡这样小的孩子，什么也不会懂。

　　但是搂着这么一具小小身躯的时候，你就是忽然有了倾诉的冲动。

　　“医生姐姐没什么事，真的。”你说。

　　“姐姐只是……想妈妈了。”

　　“姐姐和姐姐的妈妈，已经有十八年没见了。”

　　真的有十八年了。

　　这个世界，你上次见到方清婉是在去英国上大学之前，那也是四年前的事了。

　　而在自己原本的世界，你研究生未毕业就接到了母亲的死讯。又过了几年，你送走了在独女离世后身体状态每况愈下的外婆，从此孤身一人，在这片天地间踽踽独行。

　　“十八年啊！”你继续感慨，“那真的是很漫长的一段时间……久到我一度以为，我已经忘了妈妈长什么样了。”

　　“但是今天，我找到妈妈了，卢卡。”

　　“我找到妈妈了，我又有家了。我跟妈妈说好了，要回国看她。”

　　“卢卡，我重活了一次，我好高兴，姐姐是高兴得哭了。”

　　这一刻，你的嗓音雀跃得，就像个真正十八岁的少女。

　　你不确定是不是因为你现在的这具身体也只是个年仅十八岁的少女，不过鬼使神差一般地，你跟小莫德里奇说了很多。

　　小卢卡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本该是问题很多的年纪，但他仿佛隐约意识到了什么，竟然放过了你的叙述中一些明显不符合常理的表述，比如你现在的模样都不一定有十八岁，十八年都没见过妈妈，那岂不是自出生起就和妈妈分离了吗？

　　你抱了小卢卡很久，也跟他说了很多。

　　直到一个微胖的妇人身影匆匆赶来。

　　“卢卡？卢卡你怎么还没睡？不是跟你说要早点休……”似乎是看出了儿子坐在病床上，女人跑得近了，嘴里小声地抱怨着，俨然是一位关心孩子的母亲。

　　你急忙结束了这个拥抱，从小卢卡的病床前站起身来，也看清了来人。

　　是昨晚在手术室门外见过的莫德里奇夫人。

　　她应该是来陪床的，不过有事出去了一会。

　　有点尴尬了。

　　你的嘴角还残留着曲奇饼的碎屑，而小卢卡的宝贝饼干盒，已经明显缺了一块。

　　你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角，有点慌乱地向对方点头致意。

　　莫德里奇夫人在看到你的时候，面上却绽放出了一个欣喜至极的笑容，“方医生！昨天知道卢卡受伤的时候，您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多亏了您的治疗，卢卡要是能康复回到球场上，我们全家都感激您一辈子！”

　　你的姓氏在克罗地亚是个非常罕见的发音，但莫德里奇夫人发“方”这个音的时候，吐词字正腔圆，很明显是找人打听过了。

　　不等你反应过来，莫德里奇夫人更是拉着你，絮絮叨叨地说开了，“您也喜欢吃曲奇饼吗？我回去专门给您做！”

　　“我量一下您的身材，等不忙了给您织一件毛衣。哎呀真不知道怎么感谢您才好。”

　　病床上的小卢卡仰着小脑袋插话，“我妈妈在纺织厂工作，她手艺可好啦！”

　　莫德里奇夫人却瞪了儿子一眼，“不是跟你说要早点睡觉的吗？休息好了伤口才长得快！”

　　小卢卡被妈妈训了，就默默缩起了脑袋，看起来有点可怜的模样。

　　莫德里奇夫人似乎是想起了儿子刚刚受了伤，又动了一场（在她眼里的）大手术，看到小卢卡展现出可怜巴巴的模样，心一下子就软了下去。

　　她轻轻拍了拍小卢卡的后背，温言哄他赶快休息，身体才能好。

　　你刚想借机告辞，不料莫德里奇夫人哄完了儿子，又重新牵住了你的手。

　　这位过分热情的女士拉着你说了很多，就好像真心实意地把你视作了自己的孩子。

　　你面上原本有些刻意的笑容，也逐渐自然了起来。

　　你和莫德里奇夫人又说了一会话，才终于抵不住沉沉的睡意，告辞离开了。

　　等到你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莫德里奇夫人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方医生可真是个好姑娘。”

　　旁边，传来了小孩子“嗯嗯嗯”的童音。

　　莫德里奇夫人低头，才见到儿子正在用力点头，认同之情溢于言表。

　　莫德里奇夫人垂下眼眸，瞪了自家儿子一眼，“不是让你早点休息吗？怎么还不睡觉？”

　　小卢卡吐了吐舌头，乖乖把脑袋埋进被子里，闭着眼睛表示自己会好好睡觉。

　　可等到妈妈没有再看他了，小卢卡又把下半张脸藏在被子里，小声嘀咕着说了一句，“医生姐姐好高、好厉害，也好漂亮哦~~”

　　小孩子仿佛就此有了个小秘密，拿被子蒙着头咯咯笑了两声，终于坠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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