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国界医生X莫德里奇7:回家

来到这个世界以来的第一次，你在晚饭时间，一手端着自己的那份炖鱼配烤面包，一手拎着莫德里奇夫人特地给你做的曲奇饼，推开了伊万爷爷办公室的门。

　　炖鱼是一位你们之前医治好的伤者送过来的，否则的话新鲜鱼肉在战时可是紧俏物资，医院也没那么容易搞到。

　　和你猜的一样，伊万爷爷还坐在办公桌前，案前摊开了厚厚一摞资料，手里还拿了支笔写写画画。

　　老先生一头在你的记忆里一度很有型的银发，乱糟糟地四处乱翘着，看起来颇有几分爱因斯坦的神韵。

　　属于伊万爷爷的那份晚餐被随手放在了桌角的位置，估计是从送过来开始就没动过，现在估计都快凉了。

　　你很自然地走到办公桌对面坐下，“爷爷，先吃了饭再忙吧。”

　　虽然你们祖孙俩都忙到没有共进晚餐的机会，但好歹在医院里和对方打过几次照面，你现在至少能毫无芥蒂地叫出“爷爷”了。

　　“小太阳来找爷爷了啊……好、好好！”老人从案前抬首，看了你一眼，那张和你有三分相似的面容上浮现出了一个疲惫但是慈祥的微笑。

　　他又是随手把资料往旁边一堆，然后把不知放了多久的炖鱼配烤面包端了过来。

　　作为战地医院的负责人，伊万·斯坦科维奇的忙碌是真的，对你这个独生孙女的关爱也是真的。

　　你按住了爷爷的手，执意把自己那份热气腾腾的晚餐换给了他，并且给他的餐盘里塞了几块曲奇饼。

　　然后，你深吸了一口气，开门见山，“爷爷，我想回中国一趟。我……想妈妈了。”

　　说到要回国，你面上浮现出了一点点赧然的神色。

　　你要在战地医院最需要人手的时候离开，这与临阵脱逃何异？

　　这是上一段人生中的你，绝不会做的事。

　　只是现在，你重新有了牵挂和羁绊……

　　你说明了来意，然后有些忐忑地观察老先生的神色。

　　你已经下定了决心，却不知道伊万爷爷会如何看待你的离开。

　　但听了你的话，老先生的神情明显雀跃了起来。

　　你竟在这张遍布着皱纹的老脸上，看出了“眉飞色舞”这个成语。

　　“回中国？好……太好了！你早该回中国了，这次回去就不要再过来了！”

　　出乎你的意料，对于你疑似临阵脱逃这件事，伊万爷爷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热情。

　　“唉，现在回想起来，我就不该把你从中国接过来，那里穷归穷了点，可至少安全。”

　　“唉，谁想到克罗地亚会打仗呢？”

　　“你也真是的，毕业了非要回来干什么？爷爷可是好不容易才把你送出去的！”

　　“你毕业了，留在英国、回中国都可以，你回克罗地亚干什么？”

　　“好在你现在想开了，回中国好，回中国好啊！”

　　“爷爷开心啊！”

　　老人絮絮叨叨地说着，丝毫不介意你准备在战地医院最忙碌的关头当逃兵这件事。

　　你看得鼻头一酸。

　　这位老人，这位高尚的医者，愿意把自己的毕生所学，甚至把自己整个的生命，都奉献给这个正处于危机中的国家。

　　但他只希望自己的孙女、自己唯一的亲人和全部的希望，能够安全、幸福地生活。

　　哪怕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

　　哪怕此生不再相见。

　　这或许是老人家唯一的私心。

　　“哦对了，小太阳来找我是要钱买机票是不是？等等啊，爷爷给你拿钱！”

　　老先生说着说着，忽然一拍脑袋，然后就当场起身，准备给你拿美金——这可是战时的硬通货。

　　“多拿点多拿点，都带回去！”

　　“就是咱们现在打仗，都买不到礼物带给你妈妈和外公外婆，不然你拿着钱回中国买吧。你要在那个什么上海转机是吧？听说那里也能买到很多东西的。”

　　感受到老先生发自内心的关心，你心头自然而然地升起了一股孺慕之情。

　　眼看伊万爷爷已经开始翻箱倒柜了，你急忙起身，拦住了对方，“不用给我拿钱，我不是来跟你要钱的。”

　　“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我想回国看看妈妈，看完了就回来。”

　　“我会买往返机票的。”

　　老人的动作顿住了。

　　下一刻，老人面上的雀跃神情不见了踪影。

　　“曦曦！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呢？”在你不那么令他“骄傲”的时候，伊万爷爷又开始喊你的小名了，而且喊得尤为大声，大嗓门儿震得你忍不住地皱眉头。

　　“爷爷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别在这待着，我还以为你终于想开了呢！”

　　“克罗地亚有什么好？打仗呢！！上次轰炸是我们运气好你知不知道？”

　　“万一他们下次就有那么丧心病狂了，连医院都不放过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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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垂着脑袋，听了一会老人的念叨，然后张开手臂，抱住了对方其实比你要矮，也比你瘦弱的身躯。

　　“爷爷，这是我的选择。”你说。

　　“你为什么要留在这里，我就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克罗地亚是你的祖国，也是我的半个祖国，还是我成长了四年的地方。我有这个能力，我也希望能为这个国家尽一份力。”

　　“最关键的是，这里的人需要我的帮助。”

　　伊万爷爷陷入了沉默。

　　许久之后，老人枯瘦的手掌落在了你的后背上，轻轻抚了抚，又拍了拍。

　　“曦曦，你长大了。”老人的话语中，满是感慨。

　　“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也有自己想要做的事了。你长得越来越像我了，也越来越像你爸爸了……”

　　伊万爷爷深深注视着你，又似乎是想要透过你，看到其他的什么人。

　　但是最终，他只是又拍了拍你的肩膀。

　　战时机票不太好买，但你不是克罗地亚国籍，又有救助过的患者帮忙，几经周折还是买到了。

　　两周后，你由萨格勒布出发，经罗马转机，飞抵上海。

　　久违地，时隔两世地，你重新踏上了祖国的土地。

　　从上海到你的家乡N市，还需要乘坐一趟绿皮火车。

　　可光是呼吸到祖国的空气，你的一颗心已经开始雀跃了起来。

　　没有想到，你刚刚走出了浦东机场的到达口，就在人群中，看见了你两年未见的母亲。

　　或者说，十八年未见的母亲。

　　或者说，你思念了一生的母亲。

　　或许是从未受过婚姻磋磨的缘故，又或许是被父母保护得很好，四十三岁的方婉清容貌秀丽，身形纤细，望之如三十许人。

　　她穿了一身浅绿色碎花布料裁剪而成的旗袍，一头甚至还未染上银丝的茂密黑发被盘成发髻挽在脑后，顾盼间自透出一股动人的风情，与她中文系教授的身份格外契合，也引得无数人侧目。

　　方清婉在见到你时，双目中迅速涌出的热泪，格外符合她文学研究者多愁善感的形象。

　　这是与你记忆中，最后阶段缠绵病榻时的骨瘦如柴模样截然不同的母亲。

　　这是你曾无数次在梦中呼唤却得不到回应，只能在梦醒后泪湿枕巾的母亲！

　　你再也无法控制蓬勃而出的感情，喊了一声“妈——！”，连行李都顾不上拿，便直奔母亲而去。

　　方清婉也不顾旗袍的束缚，大步奔向了自己许久未见的、关键是在战乱之地令她牵肠挂肚的女儿。

　　隔了两世的时光，你终于又投入了母亲的怀抱。

　　或者说，把自己的母亲拥入了怀中。

　　毕竟，这个世界的方清婉，依旧是你记忆中中国女性的正常身形。甚至于，方清婉一米六八的身高在南方女性里已经算高的了。

　　问题在于你。你一米八一的身高和身上隐隐展露出的肌肉线条，在任何一个国家的女性里都算得上鹤立鸡群，回国路上更引得无数人侧目。

　　母亲的怀抱还和你记忆里一样柔软，母亲的手掌落在你的后背上、肩膀上时，也还和你记忆里一样温暖。

　　暖得你鼻头一酸。

　　“妈——！我好想你呜~~”你情不自禁地哽咽了。

　　热泪滑过你的脸颊，落在方清婉挽成了发髻的整齐黑发里，并且慢慢弥散开来。

　　母女的一部分，在此刻交融了。

　　这一刻，你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年仅十八岁的、和母亲分别三年的少女。

　　方清婉几不可察地用小指揩了揩眼角的热泪，然后比划了一番你的个头，又捏了捏你充满了爆发力的手臂肌肉，还捧起你的脸，细细端详了一番。

　　“又长高了，还长壮了。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只比我高一点呢。”

　　“不只是长大了，嗓门也大了。”

　　“刚才那声‘妈’，喊得半个机场都听见了。”方清婉强忍着激动，故作淡定地点评。

　　“我要是有你这体格，分手的时候就能把你爸揍一顿了。”

　　好了，方清婉女士这一开口，中文系教授的优雅形象荡然无存了╮(╯_╰)╭

　　你把下巴搁在母亲的头顶，“噗嗤”一声，笑出了一个亮晶晶的鼻涕泡。

　　但这次母女重逢，某种伤感的氛围也被方清婉的调笑和你这一笑冲散了。

　　方清婉还有很多话想要对你说，你也有几乎积攒了一辈子的话想要跟妈妈说。

　　但是最终，千言万语只汇聚成了一句，“回来了就好。”

　　然后，方清婉一手牵着你，一手执意帮你拉着行李箱，带着你重新踏上了故国的土地。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你再次有了想要落泪的冲动。

　　隔了生死和时空的距离，你终于再次牵到了妈妈的手。

　　就像你两世记忆中的很久很久以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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