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国界医生X莫德里奇8:英雄

你在方清婉的陪同下，从上海火车站搭乘绿皮车，耗费了四个半小时的时间，回到了你的家乡N市。

　　一路上，你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和你记忆里相似又不同的中国。

　　在原本的世界里，你在亲人离世后长期漂泊在外，甚少回到故乡。

　　可你仍然记得，自己最后一次回国时，见到的是鳞次栉比的高楼，以及比很多老牌发达国家都要强的基础建设。

　　串联全国的也是高速便捷的高铁网络，而非绿皮火车。

　　但是这个世界，哪怕是上海这样的全国经济中心，除了东方明珠等等标志性建筑，主体建筑也只是最高五六层的楼房，甚至不乏低矮的平房。

　　没有你记忆里的霓虹灯甚至LED大屏，路边的大字广告牌散发出某种九十年代特有的味道。

　　这个年代的中国，还有许多地方亟待发展，但又处处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N市也是一个和你记忆里相似又不同的故乡。

　　在原本的世界，你们居住的地方与妈妈和外祖父母工作的N大有两公里的距离，听说这是在你出生前，外公外婆特意找人换的房子。等你长大后回想，能理解这是父母对未婚生育的女儿的保护。

　　可是这个世界，自你幼时起就跟着妈妈和外公外婆住在N大的家属区，这是你外公在世时就分到的老房子。

　　在家附近散步时，与你打招呼的长辈和发小，有的是你两世都熟识的，又有更多是仅存在于你这一世的记忆里的。

　　刚刚回来的时候，你甚至偶尔会感到混乱。

　　但你在这个世界，重新见到了在原本世界思念了许久的亲人，也重新拥有了他们的爱。

　　和方婉清回家的当天，外婆是走到校门口迎接了你的。

　　在你记忆里连音容笑貌都黯淡了的老人，再次活生生地站在了你面前。

　　哪怕已经经历过了一次，你还是忍不住再次在心里感激系统，给予了你这场奇迹。

　　见到你的时候，外婆堆满了皱纹的面庞上浮现出慈祥的微笑。

　　老太太在面对你的时候，半点都没有古建筑学教授的架子。她笑呵呵地冲你招手，喊你“曦曦”，拉着你的手夸你“长大了”“长高了”，说“西方就是营养好”。

　　当天的晚饭，你吃到了久违的炒苋菜和菊花脑蛋汤，还有几乎要忘了是什么味道的鹌鹑蛋红烧肉——真正的外婆红烧肉了。

　　你就着家里的菜扒了整整两碗饭。你埋头吃饭的时候，泪水不受控制地从双眸中滚落，落入了碗里的饭菜里。

　　坐在旁边的外婆抬手，轻抚你的脊背，温言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你端着饭碗抬起头，给了老人家一个带着泪水的微笑，“婆婆做的菜太好吃了，我感动的。”

　　外婆拿纸巾帮你擦去了眼角的泪水，笑你“小馋猫”，然后自己也拿手指揩了揩眼角的泪水。

　　你在家乡享受了一小段久违的平静生活。

　　平静到外婆和妈妈都以为你会从此留在她们身边，甚至开始帮你筹划以后要做些什么了。

　　方清婉帮你去问了N市医科大学，对方表示欢迎你去试讲，合适的话可以给教职——英国帝国理工大学医学院的本硕，在九十年代还算是一个相当有分量的海归头衔。

　　外婆则觉得既然孙女是学医的，还是去医院比较好，你的学历够得上N市的几家三甲医院了，大可以挨个儿去投简历。

　　不过，她们在讨论之后又觉得你学历虽够，但年纪实在是太小了，还是再读个博士再工作比较好。

　　看到外婆和妈妈已经开始讨论让你申请国内外哪所名牌大学的医学博士，你终于知道，不能再瞒下去了。

　　你轻咳了一声，有些刻意地挪开了目光，不去看坐在对面的两位长辈，“妈妈，婆婆，我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那个……我买的是往返票。下周末就要回克罗地亚了。”

　　自你归来一直充满了平和而欢乐氛围的方家餐桌上，第一次出现了片刻的沉默。

　　沉默过后，方清婉倒吸了一口凉气，“曦曦！”

　　“不要闹，曦曦……克罗地亚打仗呢！”

　　“我们好不容易把你盼回来！！你知道你在战区我们有多提心吊胆吗？”

　　你看出了母亲和外婆的震惊和担忧，心头不由地升起了一股强烈的愧疚之情。

　　霎时间，你的脑海里飞快闪过前世亲人离世时令你悲痛欲绝的场景。

　　子欲养而亲不待。

　　如今亲人尚在，你尚年轻。

　　你真的要违背长辈的意愿，再次离他们远去，并且令他们牵肠挂肚吗？

　　你几乎就要改变主意，一句“我不走了”似乎已经到了嘴边。

　　但只是几乎。

　　最终，你深吸了一口气，把原本刻意回避长辈视线的目光转了回来，毫不避让地与两位长辈对视。

　　“妈，婆婆，我已经成年了。”你还带着稚嫩的声音，十分平静。

　　“我是医者，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也确定，这是我想要做的事。我想要运用自己所学，帮助处于困境中的人民。”

　　“这是我愿意为之奉献终身的目标。”

　　“希望你们尊重我的决定。”

　　“啪——！”的一声脆响，方清婉拍桌。

　　“方既白——！给你脸了是不是？”

　　“我告诉你我不允许！！”

　　眼见来软的说服不了你，方清婉当机立断河东狮吼，身上最后一丝中文系教授的优雅气质荡然无存。

　　也是十分的中式母女了╮(╯_╰)╭

　　可惜，眼前这具尚且稚嫩的少女躯壳中，藏着的是一个曾经为了崇高的理想奉献终身，并且至死不悔的高尚灵魂。

　　作为曾经的无国界医生项目负责人，你的阅历甚至远超除了少女时期恋情受挫，便一直生活在父母羽翼下的方清婉。

　　可能有点没给母亲面子，但事实是，刚刚方清婉发火的时候，你半点都没感觉到害怕。

　　你淡定地弯腰，捡起了因为方清婉拍桌而掉落在地的筷子。

　　“妈，你的筷子脏了，我去冲一下。”你随口说了一句，便直接起身，作势要去厨房帮妈妈冲洗筷子。

　　你应对得体，但方家餐厅里的氛围，竟明显更加凝重了。

　　方清婉的面色，因为愤怒和紧张而变得煞白一片，“方既白你给我站住！！”

　　“你要气死你妈是不是？！”

　　你依言停住了脚步，转过头，依旧目光平静地直视你的母亲。

　　“妈，你教过我苏武持汉节，教过我屈原怀沙沉楚水，教过我文天祥丹心照汗青……”

　　“在我切实站在这个关头的时候，你不能指望我做出临阵脱逃的选择。”

　　方清婉没有再发怒了。

　　方清婉的手，按在了你拿着筷子的手背上。

　　你发现，妈妈自重逢起在牵着你时总是很温暖的手掌，第一次凉得吓人。

　　“曦曦，妈妈的曦曦，妈妈的宝贝呜……”方清婉呢喃着呼唤你的名字，甚至语带哽咽。

　　真是奇怪。

　　方清婉摆出强硬姿态的时候，你可以毫不畏惧地、有理有据地与她辩论。

　　可当她展露出这样脆弱得心痛欲碎的模样，你又产生了落泪的冲动。

　　今天里的第二次地，你几乎要动摇自己坚定了两世的决心。

　　你们母女俩陷入了难言的沉默。

　　然后，餐桌边上的另一个女人打破了这片沉默。

　　你的外婆，这位经历过新旧中国，送走了自己的父母、兄弟和丈夫，在最艰难的岁月里竭力保护了夫女的坚韧女性，在女儿和孙女之间爆发强烈争吵的时候，选择了旁观。

　　但是在女儿和孙女的争吵结束的时候，在你又一次想要动摇的时候，她选择开口了。

　　“曦曦，方既白。”外婆呼唤你。

　　“这是你要做的事，是吗？”

　　“你已经确定要把你所学的医术，运用在你认为最需要的地方了，是吗？”

　　老人注视着你，苍老的眼眸中蕴含着某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光彩，深邃得仿佛一眼望不到底的湖水。

　　你缓缓点了点头，“是的，这是我的决定。”

　　“我想要运用我的医术，帮助克罗地亚的人民。不仅仅因为克罗地亚是我的另一个祖国，更因为那里有人需要帮助。”

　　“等到克罗地亚战争结束，等到克罗地亚的一切进入正轨，我还想要报名无国界医生项目。”

　　“我要到一切需要我的地方去，去帮助所有需要帮助的人。”

　　“我发誓我会尽量保全自身。但是我要去。”

　　此言一出，连你自己都是一惊。

　　其实你原本没准备现在交代这个的，你原本想要循序渐进的。

　　这次回国，你只想见妈妈和外婆一面，并且让家人支持你回到克罗地亚，继续投身你愿为之奉献终身的事业。

　　至于无国界医生，那是之后的计划。

　　但沐浴着外婆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你毫无准备地将自己的人生计划和盘托出。

　　方清婉再度倒吸了一口凉气。

　　外婆苍老的面容上，却浮现出了一个了然的微笑。

　　“既然你想做，那就去做吧。”她说。

　　“婆婆只是个平凡的老人，但我这一生，见证过很多英雄，很多奇迹。”

　　“既然你有一颗英雄的心，就不要让亲人的泪水拖慢你的脚步。”

　　其实，外婆谦虚了。

　　一位历经了两个时代，有过波澜壮阔的一生，在专业上也有相当大建树的女性，怎么可能平凡呢？

　　你站起身，对着这位可敬的老人，你的亲人，深深一躬身。

　　然后，你转向母亲的方向，又是一躬身。

　　方清婉的低泣声停止了。

　　在中国停留了三周之后，方清婉红着眼睛，像接你归国时一样，一手牵着你，一手推着你的行李箱，把你送回了浦东机场。

　　你搭乘飞机，同样经由罗马中转，再次踏上了依旧陷在战乱中的克罗地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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