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国界医生X莫德里奇35:绝笔信

在彼得罗夫少校的陪同下，在同仁和病人们充满担忧和关切的目光下，你登上了军车，出发前往被恐怖分子控制的超市。

　　你将进入超市，为在冲突中受伤的恐怖分子以及人质提供必要的紧急治疗，代表政府军传递善意，以及参与谈判。

　　莫兹多克大街距离无国界医生医疗基地不过二十分钟车程，那间被恐怖分子控制的综合性超市也是你和同事曾经去过的。

　　但你从未感觉到，这段路是如此的漫长。

　　夜深人静，军车开得很快也很平稳，但你的心情却很难平静。

　　昏暗的车厢中，你望向一直保持着沉默的俄军少校，“有纸笔吗？我想给我的家人留一封……信。”

　　真正开口时，你才发现自己的嗓音，艰涩得吓人。

　　原来，你并不像自己原本以为的那样无所畏惧。

　　而且，你刻意避免了使用“遗书”这个单词，哪怕其实你和少校都很明白这封“信”实际是什么。

　　你一直以为自己早已看淡生死，却直到在自己的第二次生命也面临死亡的威胁，才发现自己竟然也有意无意地避开了某些“不吉利”的用词。

　　好像这样就可以触发某种古老的趋吉避凶机制一样。

　　“当然。”

　　彼得罗夫少校立刻找到了纸笔递给你，并且体贴地为你打开了车灯。

　　昏黄的车内灯光下，你提起了笔，一时间却感觉到无从下手。

　　转瞬间，你的脑海里闪过了这一世的人生开始之后，与你的家人和朋友相处时的一幕幕场景。

　　你首先想到的，是你两世的母亲。

　　但你知道，方清婉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幸福。去年夏天，你邀请母亲和外婆来克罗地亚小住和旅游，就曾经数次目睹了方清婉不顾昂贵的跨国电话费，抱着电话听筒和小男朋友聊起天来就舍不得撒手。

　　如果你的人生在今天画上了终止符，多愁善感的方清婉一定会以泪洗面。但你相信有爱情的滋润，母亲最终可以怀着悲伤，平静地继续生活。

　　紧接着，你又想到了你的外婆和祖父。

　　但你也知道，你的这两位长辈，都有着历经战火磨炼的坚韧灵魂。相比于内心敏感细腻的方清婉，外婆和爷爷甚至更加能理解和支持你的选择。

　　最关键的是，来到纳兹兰以来，你一直与自己的亲人们保持着紧密联系。

　　你甚至两天前才和家人们通过电话，向他们汇报过自己的近况也向他们传递了关心。

　　而在你全部在意的人中，唯一许久没有收到过你消息的是……

　　看似很久实际只有短短一瞬的思考过后，你终于落下了笔。

　　但你最终选择的留言对象甚至令你自己都感觉到震惊。

　　“亲爱的卢卡……”你写道。

　　“首先恭喜你当选波黑超级联赛足球先生。

　　希望你在国际扎普雷西奇俱乐部一切都好。”

　　虽然很久都没有回复卢卡的信了，但你把卢卡寄给你的信件读了一遍又一遍，到现在几乎会背了不说，也对他的生活了如指掌。

　　你知道卢卡上个赛季在波黑联赛出场22次，攻入8球，并且当选了波黑超级联赛足球先生。

　　你也知道卢卡在结束了莫斯塔尔兹林伊斯基的租借生涯后，与萨格勒布迪纳摩俱乐部签订了正式合同，并且被再度租借到了国际扎普雷西奇。

　　出于某种逃避心理，你在此前不曾细想郭。

　　但值此机会，生死一线之间，你才意识到自己从未有过一刻放弃过关心对方。

　　卢卡·莫德里奇，这是一个镌刻在了你灵魂深处的名字，是一个你在很可能踏上一段没有归途的旅程时，最迫切想要与之对话的人。

　　你很难说服自己，这只是出于姐姐对弟弟的不舍和担忧。

　　有一个单词，一个卢卡渴望已久的单词……你从未有过机会出口，也或许不会再有出口的机会了。

　　但你很难否认这段炽热感情的存在。

　　毕竟，生死关头，人的头脑总会格外清晰，回顾自己的人生、自己的情感时，也总会格外坦诚。

　　你抬起手，无声地掩了掩自己过分激烈的心跳。

　　而你很清楚，这并非只出于对死亡的恐惧。

　　多么可笑啊，你刚刚看清了自己的心，可你或许就要死了。

　　你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呼出，才感觉心情勉强平复下来。

　　你随机意识到，在很可能是自己留给卢卡的最后一封信里，说这些是绝对不合适的——如果你有不测，这恐怕会成为卢卡终生的遗憾。

　　你清楚地知道，自己或许不会再有机会正面回应卢卡了。

　　你幽幽叹了口气，抓紧时间，继续落笔。

　　“……

　　我在行进的军车中给你写这封信。

　　今晚我们接到紧急任务，需要进入被恐怖分子袭击的超市，提供救治。

　　我是全体无国界医生中当地语言说得最好的，我当仁不让。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就是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没有机会再回去见你了。

　　……”

　　一年多的时间里，你与卢卡的联系越来越少，直至已读不回。

　　然而，在生命面临威胁时匆忙中提笔，你才发现自己心中藏了千言万语，想要对这个你看着长大的、对你情根深种的青年说。

　　你深深懊悔于这一年来的逃避。

　　你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落笔。

　　“……

　　到了这一刻，我忽然发现，我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要对卢卡说。

　　我最想要向你道歉，为了我长久以来的逃避，为了我的敷衍，也为了我的自以为是。

　　我以为我们是不合适的，以为这段感情只是出自你的一时冲动，甚至会阻碍你前行的脚步。

　　因为我年长你许多，因为我从未考虑过个人问题。

　　也因为我被脑海中你幼小时的形象蒙蔽了双眼。

　　我总觉得你还是那个喜欢牵着我的手，喜欢跟我撒娇跟我要抱抱，把我当作“姐姐”看待的小男孩。

　　白姐姐（划掉）我要郑重向你说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我从不曾认真倾听你的心意。

　　对不起，我没有认真考虑你的感情。

　　对不起，我逃到了欧亚大陆的另一端，不曾给我们弥补的机会。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泪水不受控制地从你的眼中滑落，滴落在信纸上，将你的笔迹晕染开来。

　　军车忽然停下了，你在擦拭眼泪的间隙抬头，看到了周围戒严的景象。

　　彼得罗夫少校与路边戒严的军警交涉并出示证件。片刻之后，军车继续向前行驶。

　　你透过朦胧的泪光看到了街边的景色，也看到了越来越严密的封锁。

　　最重要的是，你看到了那座正处于军警包围中的超市。

　　或许是担心成为目标，恐怖分子在仅打开了超市里少部分的灯光。远远望去，昏暗灯光的映照下，超市入口好似一张可怖的巨口，正无声地准备吞噬每一个步入其中的生命。

　　你深吸了一口气，环顾四周，终于确定自己所乘坐的军车距离莫兹多克大街，已经只有两个街区了。

　　你还有数不清的话想要告诉卢卡，可惜时间不够了。

　　你匆匆结束了上一段，在信件末尾写下了最后的寄语。

　　“我二十七年的人生中的每一步，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如果我的人生终结于今晚，亦是死得其所。

　　不要去恨，要去爱。去热爱和平，去热爱自己身边的每一个人。

　　去坚定不移地走你自己的路。”

　　落款是……

　　“你的

　　方既白”

　　在生命很可能即将终结的时刻，你依然没有正面回应卢卡的爱，你怕给他留下难以磨灭的伤痛。

　　但你也没有再劝他不要爱你，或者劝他忘记你。

　　刺耳的刹车声传来。

　　目的地到了。

　　你将笔迹未干的信纸郑重交给彼得罗夫少校，告诉他若你有不测，请将这封的遗书寄给租借在克罗地亚甲级联赛国际扎普雷西奇俱乐部的迪纳摩球员，卢卡·莫德里奇。

　　虽然艰难，但你终于说出了“遗书”这个单词。

　　“保证完成。”彼得罗夫站起身来，向你庄严地行了一记军礼。

　　“方医生，我代表被困的全体民众和印古什共和国，感谢你的英勇付出。”

　　“祝你平安。”

　　你向俄军少校点头致意，最后一次整理了你的急救箱，然后从容起身，步履坚定地走下了面包车。

　　走向了隐隐传出人质压抑的哭声和暴徒恐吓声的超市。

　　昏暗的夜色里，你逆向而行的身影却仿佛自带光辉一般，自然而然地吸引着在场全部军人和官方人员的目光。

　　你的身形在女性中算得上健壮，却远远比不过俄罗斯的男性军官。

　　但是这一刻，这个略显单薄的女性背影，高大得仿佛顶天立地。

　　纷飞的战火之中，你光芒万丈。

　　彼得罗夫少校带头，目送你远去的俄罗斯军人纷纷立正，向着你的背影行了一记庄重的军礼。

　　可惜你已经看不见了。

　　你家系统在你脑子里，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哀嚎。

　　或许是怕打扰你，哀嚎很快变成了低泣，但是经久不息。

　　“不要哭。”你在脑海里与系统对话，声音是说不出的坚定与温柔。

　　“就像我在信中告诉卢卡的那样，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虽然还有后悔的事，但我发自内心地感谢你给予了我第二次生命，让我弥补遗憾，也让我有机会运用自己所学，帮助更多的人。”

　　“如果我死在了这个晚上……”你沉吟了片刻，坦然地祝福给了你这场奇遇的系统，“如果我死了，请你去寻找新一任的主人吧。”

　　“请你自由和幸福。”

　　“请你让下一个女孩，自由和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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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醒一下，这是今天的第二章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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